闫青拿起骨铃,轻轻摇晃,铃声短促刺耳,像某种诡异的催命符,他身后的密林深处,隐约有黑影蠕动,那是六个毒人,正缓缓朝此处聚拢。
尹济桓横剑而立,目光扫过四周,左侧是陡崖,右边是密林,身后是萧淼,再往后是宋怜玥和张堰藏身的灌木丛。
闫青看着他们的反应微微一笑,止住骨铃从崖顶一跃而下,他没有任何借力,就那么直直地跳下来,衣袂翻飞如暗色的蝶,落地时轻得没有声音。
他站在三丈之外,与萧淼对视,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小混蛋,你怎么不问问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萧淼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小坏蛋,你怎么过的?”
闫青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你走的那天夜里,鸠鬼仙将我关进了毒窟。”
“就是我们小时候最怕的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吗?”他说,“她说,你走了,她不能让我再跑了。把我关在里面,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他顿了顿,抬起左手。那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疤,新的旧的,层层叠叠,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每天给我喂一种毒,然后看我反应,记下来,再喂下一种。”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有时候疼得受不了,我就喊你的名字,小混蛋,你那个时候在哪儿?你那个时候怎么还不回来救我?!”
萧淼没有说话,只是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可你没回来,”闫青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年,两年,三年,你都没回来,后来我就不喊了,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你是不想回来,你走了,就把这里的一切都扔了,把我也扔了。”
萧淼深吸一口气:“小坏蛋,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更何况,从小坏蛋喂我吃断魂丹的那刻起,我的知己小坏蛋在我的心里就已经死了。”
闫青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温和,也更疯狂:“小混蛋,在你走后,我学会了一件事。”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要的,得自己抢回来。”
尹济桓踏前一步,挡在萧淼身前,与闫青正面相对:“如今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你。”
闫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挡在萧淼身前的姿态上:“呵,就凭你是桂花坞的少主么?”
尹济桓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萧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安。
闫青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抬起手,手腕轻轻一抖,崖壁上的铁链猛地往下坠了数尺!
“啊——”一声惨嚎从崖壁方向传来,是宋高义,他被铁链扯着往下坠了半丈,整个人悬在毒潭上方,脚下不足三尺就是那漆黑如墨的水面。
宋怜玥躲在崖壁后的灌木丛里,猛地捂住嘴,将一声惊呼死死堵在喉咙里,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可她没有动,没有冲出去,只是死死捂住嘴,浑身发抖。
张堰在她身侧,左臂的伤口因用力而崩裂,血洇透了布条,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放到她的手背上,给予她力量。
崖壁前,闫青的声音继续响起:“我与萧淼在岛上一起长大,一起偷糖,一起挨打,一起在毒窟里熬过五十七种毒,一起活下来,后来一起被鸠鬼仙教导,一共是十年。”
他看着尹济桓:“十年,你们在一起多久?两年?三年?你说如今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你,你凭什么?凭你这张脸?凭你那把剑?还是凭你那个早就烧成灰的桂花坞?”
萧淼忽然开口:“够了。”
闫青顿住。
萧淼从尹济桓身后走出来,与他并肩而立,她看着闫青,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都忘记了。”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闫青的脸色变了一瞬。
萧淼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偷的糖,我忘了,挨的打,我也忘了,在毒窟里熬的五十七种毒,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都忘了。”
闫青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神变了,从平静到茫然,从茫然到痛,从痛到空,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笑。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满布伤疤的手腕,看着那枚挂在腰间的骨铃,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等了这么多年,在毒窟里熬了这么多年,用尽一切手段活下来,只是为了再见她一面,问她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她说:忘了。
她说:忘了,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愿意记起?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崖壁后,宋怜玥浑身僵硬,她看着那个悬在半空的人影,那人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那是她爹啊。
她看着张堰,声音发颤:“大师兄,快想办法救爹爹啊。”
张堰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闫青很快恢复理智,他抬起头看着萧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很多年前,萧淼认识的那个小坏蛋:“小混蛋,没事,我可以夺回你。”
说着,他猛地收拢五指,骨铃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六个毒人同时从林中窜出,呈扇形将两人围住。它们的眼珠浑浊,动作却快得惊人,十指如钩,森白的骨茬从指尖刺出,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