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玥缩在巨石的后头,脸色白得像张纸,一个劲儿地往张堰身后躲,张堰左臂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咬紧了牙,拔剑挡在她前头,半步不退。
闫青从怪石上跃下,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最后他在萧淼面前三步外停住,伸手从袖中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托在掌心。
“小混蛋,”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种古怪的温柔,“我们玩个游戏。”
萧淼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瓶药,”闫青晃了晃手中的瓷瓶,“一瓶是穿肠烂肚的剧毒,一瓶只是普通的**。你选一个人——是他,”他指向尹济桓,又指向崖壁上气若游丝的宋高义,“或者是他,你选中谁,谁就喝一瓶,喝到毒药就死,喝到**就活,剩下的人,我放走,小混蛋,你不是最会选吗?当年你选择离开,选得那么干脆。现在再选一次,让我看看,你心里到底谁更重要。”
萧淼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两瓶药,沉默了很久。
尹济桓看着她,轻轻开口:“淼儿,不管你选什么,我都认。”
萧淼抬起眼看向他,突然笑了,那双总是疏疏淡淡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们二人深深地看着对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转回头,伸手向闫青手中那两个瓷瓶拿去。
闫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兴奋,还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
萧淼握着瓷瓶,一步一步朝宋高义走去。
“不要!”宋怜玥的惊呼声脱口而出,这一声叫喊,把两人的藏身处全暴露了。
闫青轻轻笑了一声:“就知道你们跟来了。”
张堰脸色大变,从巨石后面冲出来,却被两个毒人拦住了去路。
萧淼没理会身后的动静,她走到崖壁下,仰头看着被锁链吊在半空的宋高义。那人浑身是血,气若游丝,哪还有当年青山派掌门的气派。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来,落在她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萧淼看着他那张脸。就是这张脸,当年在青山派的刑房里,居高临下地瞧着她被绑在刑架上,拿着带倒刺的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冥阎门的杀手用烙铁烫她胸口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那时候疼得快死了。她恨他,也恨鸠鬼仙。她以为尹济桓已经被他们害死了,心如死灰。
“不要!”宋怜玥想要冲过来,却被毒人挡得死死的,只能嘶声喊着,“萧淼,放过我爹爹吧!”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在萧淼身上的时候,尹济桓忽然动了。
剑光一闪,他直取闫青面门,闫青侧身躲过,两人瞬间拆了七八招。闫青到底轻功了得,他借力退开,手中骨铃急摇,三个毒人扑上来,才堪堪挡住尹济桓的剑势。
闫青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小混蛋,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淼站在崖壁下,手里还握着那个瓷瓶,声音平静:“我不选。”
她转过身,看着闫青,冷冷一笑:“阿桓是我的人,杀宋高义是替过去的自己讨债,这两件事,都轮不到你来摆布。”她顿了顿,凤眼里映着天光,“小坏蛋,你听清楚了,这辈子,能让我做选择的,只有我自己。你?不配。”
她说完,也不管闫青什么反应,身形一动,施展轻功向宋高义冲去。
崖顶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只有闫青胸膛剧烈起伏的喘息声。
他死死盯着萧淼的背影,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有恨,有痛,有疯狂,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低哑的笑。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大,最后变成癫狂的仰天长笑,在空旷的崖顶回荡,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好……好!”闫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还是这样,小混蛋,还是这样不肯遂我的心意。”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陡然变得狰狞:“你不选?那我替你选!”
骨铃疯狂摇动,尖锐的铃声刺破长空。六个毒人同时发出凄厉的嚎叫,身上开始渗出诡异的黑雾,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龟裂。
“阿桓,他要让毒人自爆!”萧淼厉喝。
尹济桓瞬间动了,剑光如练,直扑最近的一个毒人,剑锋贯穿其心口,内力一吐,那毒人胸膛炸开,黑色脓液四溅,他早已闪身避开。
萧淼知道救不下宋高义了,她将袖中毒粉扬向阻拦自己的两个准备自爆的毒人,身形如燕,退回尹济桓身侧,与他背靠背而立。
张堰拖着伤臂护住宋怜玥,拼尽全力挡住一个毒人的扑击。
就在这时,“轰隆!”
崖顶忽然滚落一块巨石,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众人下意识闪避,待烟尘稍散,只见悬吊宋高义的锁链已经松动,宋高义不知何时挣动了锁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撞向崖壁,他要自尽!
“爹——!”宋怜玥凄厉的哭喊声撕裂长空。
尹济桓瞳孔骤缩,他绝不能让他死得这么轻易!
剑光如虹,人随剑走,尹济桓的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掠过崖壁,剑锋疾斩,“锵”的一声,锁链应声而断,他单手抓住坠落的宋高义,就在这时,一个毒人在他身后炸开,气浪裹着碎肉和毒液扑面而来,他背上火辣辣地疼,却硬是咬着牙,在半空中拧身,足尖点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借力跃回地面,稳稳落下。
宋高义被他放在地上,口中涌出黑血,却还活着。
宋怜玥扑过来,跪在父亲身边,浑身发抖,泪如雨下,却说不出一个字。
尹济桓收剑,退后一步,他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中没有快意,只有极深的疲惫。
萧淼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他手臂和背上被毒液灼伤的伤口,眉头蹙起来。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尹济桓接过,却没包扎伤口,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握着她的手很稳,萧淼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又看向地上那个满身血污、苟延残喘的宋高义,忽然就明白了尹济桓方才那一剑的用意。
死,太便宜他了。让他活着,看着自己的罪孽,看着女儿替他背负一切,看着青山派永远背着这个污点,这才是真正的复仇。
不远处,闫青站在怪石上,看着这一幕,笑容渐渐敛去,他的目光落在萧淼与尹济桓交握的手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他转身,隐没在密林的阴影中,骨铃声渐行渐远。
六个毒人还剩四个,他们停止自爆,僵立在原地,像失去了操控的木偶。
崖顶的风依旧呼啸,宋怜玥跪在父亲身边,抱着他的头,泣不成声,张堰站在她身后,浑身是血,却仍强撑着没有倒下。
尹济桓与萧淼并肩而立,望着闫青消失的方向,那渐行渐远的骨铃声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