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你撑住……”宋怜玥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用手去捂父亲胸口的伤，可血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怎么都堵不住，“我带你回青山派，找最好的大夫。”
宋高义的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着，好半晌才落在女儿脸上：“玥儿……”他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每吐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爹爹，你别说话，你别动，”宋怜玥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嘴角的血，可血珠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染红了她的袖口，染红了她的裙摆，怎么擦都擦不完。
张堰撑着剑走到她身边，左臂的伤口早已崩裂，血顺着手肘滴落，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沉默地蹲下来，从怀中摸出那瓶尹济桓给的解毒散，递过去。
宋怜玥接药的手抖得厉害，药粉洒了一半。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骨铃声突兀地响起，从众人身后那片密林的阴影中传来。
张堰猛地回头，只见一道暗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林间掠出，直扑跪在地上的宋怜玥。
“小师妹——！”张堰离得最近，他拼尽全力扑过去，想要挡在宋怜玥身前，可是他重伤未愈，动作慢了半拍。
“小心。”萧淼厉喝一声，袖中毒粉已经扬了出去。
尹济桓剑光疾掠，人随剑走，可那道黑影的速度太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轻功竟比萧淼还要快上几分。
闫青的手掌已经递到宋怜玥后心三尺之内，这一掌下去，她必死无疑，闫青的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他要让宋高义亲眼看着女儿死在他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砰！”一声沉闷的巨响，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宋怜玥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人影从正面狠狠抱了过来，反身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用后背硬生生地接住了那一掌。
“爹爹——！”宋怜玥的尖叫撕裂了崖顶的死寂。
不知道宋高义哪来的力气，那个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人，竟然在最后一刻挣开女儿的手臂，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到她身上，以自己的身体生生接住了闫青那一掌，那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他后心，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了宋怜玥满脸满身。
他低头看她，那双浑浊了许久的眼睛，此刻竟奇异地清明起来，像许多年前，她刚学会走路时，他站在廊下看着她的眼神：“玥……儿……”他嘴唇翕动，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可他竟在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尹济桓读不懂的东西。
“不，爹爹——！”宋怜玥的哭喊声撕裂长空。
闫青一击得手，正要补上第二掌，剑光已至。
尹济桓的剑挟着滔天怒意刺向他后心，萧淼紧随其后，袖中毒粉铺天盖地洒下，闫青身形急转，险险避开，却仍被剑锋划破肩头，他借势后掠，落在三丈外的怪石上，捂着伤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萧淼没有追，她落在尹济桓身侧，目光落在宋高义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宋高义倒在女儿怀里，胸口的衣衫已被血浸透，那一掌不仅震碎了他的心脉，掌中毒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他的身体，他本就油尽灯枯，这一掌，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爹爹，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宋怜玥语无伦次，撕下自己的裙摆想要给他包扎，可手抖得根本系不住结。
宋高义抬手，沾满血的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玥儿，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爹……犯下大错……早就……该死了……”
“不，爹爹，你不要说了。”
“要说的。”宋高义打断她，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尹济桓。
四目相对，尹济桓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握着剑，指节泛白，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情，有恨，有痛，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宋高义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济恒侄儿……”他顿了顿，像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桂花坞的五十八条命……是我做的……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他说着，竟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宋怜玥哭着扶住他，只见他艰难地转过身体，对着尹济桓的方向，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那是一个磕头的姿态，他的额头触不到地面，只能抵在女儿满是血污的裙摆上。
“对不住……”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崖顶的风都停滞了一瞬。
尹济桓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青山派掌门，此刻像一条濒死的虫豸，趴在地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向他谢罪，他的恨呢？他这一年多来的血海深仇呢？此刻全都堵在胸口，化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宋高义又转向萧淼，萧淼站在尹济桓身侧，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若仔细看，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萧……公子……”宋高义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浮起一层水光，“当年……刑架上，是我……是我让人动的手……我对不住你……”
萧淼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张在刑房里居高临下看着她的脸，此刻布满血污、泪痕、还有临死前的悔恨。
她应该恨他，她恨了这么久，可此刻看着他这样倒在女儿怀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向她道歉，她竟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宋高义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却也不失望。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脸上，抬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玥儿……爹走后……青山派……就交给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堰儿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
“爹爹，我会……我会的。”
宋高义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天边即将消散的云，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看向远方，那个方向，是桂花坞：“尹兄……我来……还债了……”
最后一口气，随着这句话，缓缓地从他的胸腔里溢出，他的手从女儿掌心滑落，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动。
“爹——！！”宋怜玥的哭喊声在崖顶回荡，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