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堰撑着剑，缓缓跪在宋高义的身边，他看着师父的遗容，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尹济桓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萧淼侧着头看他，见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毕露，她伸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尹济桓微微一震，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些茫然，萧淼静静回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许久，尹济桓才松开握剑的手，反手握住她的，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失去什么。
“阿桓，”萧淼轻声开口，“你想哭就哭。”
尹济桓摇头：“哭不出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为杀了他我会痛快，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萧淼却明白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远处，闫青站在怪石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萧淼与尹济桓交握的手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他转过身，隐入密林的阴影中，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我在毒龙潭等你们。”
骨铃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林间深处。
张堰从地上站起来，他走到宋怜玥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师妹，你在这里守着师父，我去。”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宋怜玥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去哪里？”
“毒龙潭。”张堰握紧手中的剑，“闫青杀了师父，我要去报仇。”
“大师兄，你不能去，”宋怜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伤成这样，去就是送死。”
“那也要去，”张堰打断她，眼眶通红，“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条命是他救的，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替他讨个公道。”他说着就要转身。
宋怜玥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放，两人僵持间，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别争了。”
是萧淼，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宋高义的尸体，又看向宋怜玥和张堰，冷淡地说道：“你守着他，把他葬了，毒龙潭，我和阿桓去。”
宋怜玥怔住，萧淼却已经转身，走向尹济桓，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宋怜玥，你爹的罪，不是你背的，也不是你的枷锁，青山派是你的事，怎么撑起来，你自己想。”
说完，她大步走到尹济桓身边，仰头看他：“阿桓，我们走吧。”
尹济桓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向密林走去。
身后，宋怜玥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尸身，泪水无声地滑落。
张堰站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林间。
风从崖顶灌下来，带着海水的咸腥，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过了很久，宋怜玥才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大师兄，我们先把爹爹葬了。”
张堰低头看她，见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之前那个只会依赖别人的小师妹，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合力，将宋高义的尸身抬到崖边一处平坦的地方，没有棺木，没有祭品，只有满地的碎石和呼啸的海风。
宋怜玥跪在父亲身边，伸手合上他未曾瞑目的双眼：“爹爹，你放心，青山派，我会守住，你的债，我会还，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别人替我挡在前面了。”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密林深处，那里，是毒龙潭的方向，她缓缓开口：“大师兄，等葬好爹爹，我们去毒龙潭。”
张堰一怔：“可是萧淼说——”
“萧淼是萧淼，我是我，”宋怜玥打断他，眼神平静却坚定，“闫青杀了爹爹，这个仇，我不能让别人替我报。”
张堰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可这陌生里，又有一丝让他心安的熟悉。
他点了点头：“好。”那些该了结的恩怨，也终究要亲手了结。
前边密林深处，光线渐暗，尹济桓与萧淼一前一后穿行在遮天蔽日的古木间，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淼儿，”尹济桓忽然开口，快走两步到她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低头，看着腕上那些旧时的伤疤，指腹轻轻摩挲过去，“还疼么？”
萧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像才想起这回事：“早就不疼了。”
尹济桓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一道一道地抚过去，像是在替她把那些旧伤都揉散了。他犹豫片刻，低声问道：“淼儿，你是不是不想让闫青死？”所以才会几次留手。
萧淼怔了怔，唇角微微抿起，点了点头，尹济桓便不再问了，只握紧她的手，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被嶙峋怪石环抱的深潭，潭水漆黑如墨，泛着诡异的幽光，没有一丝波澜。
“阿桓，这就是毒龙潭，”萧淼站在潭边，声音很轻，“当年我和小坏蛋还有几个孩子被罚得最重的时候，鸠鬼仙就把我们扔进这潭里泡着，说泡不死的人才配活着。”
尹济桓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萧淼蹲下身，伸手在潭边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上摸索片刻，按下一处凹陷，岩石后传来沉闷的轰隆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缓缓裂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长满青黑色的苔藓，潮湿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底下没有机关，”萧淼站起身，“至少我离开的时候没有，但小坏蛋后来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尹济桓握紧她的手：“淼儿，我们一起走。”
他们一前一后踏入裂缝，石阶陡峭湿滑，萧淼走得极稳，尹济桓跟在她的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
石阶尽头，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溶洞甬道，洞壁渗出细密的水珠，滴落在脚下的岩石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走到甬道中段，萧淼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白骨，骨骼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中毒而亡，萧淼只看了一眼，便绕过它们继续前行，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那是当年和我一起关在地牢的孩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被鸠鬼仙炼毒炼死了，尸体被随意地扔到了林子里喂毒物，我和小坏蛋尽量将一些孩子的尸身搬了回来。”
尹济桓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经过一具白骨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掌心温热，萧淼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