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快走到甬道的尽头，那里是一扇半开的石门，石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正中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与外面的一般漆黑。
石窟的一侧，是一面天然形成的石壁，石壁平整光滑，上面刻了十几个字，都是名字。
有些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遒劲有力；有些只是浅浅的划痕，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手笔，萧淼站在石壁前，一动不动。
尹济桓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皱起眉头，心里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萧淼的视线在石壁上缓缓移动，轻轻地说道：“阿桓，这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都是被鸠鬼仙当作试药工具的孩子的命。”
尹济恒顺着她的目光四处看过，最后停在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位置，那里刻着三个歪扭的字——“小混蛋”，字迹很浅，笔画稚嫩，像是用小刀一点点划出来的，旁边还有三个字——“小坏蛋”，刻得同样歪扭，却比“小混蛋”深得多，像是刻字的人一遍遍描过：“淼儿，这是？”
萧淼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三个字，触感冰凉粗糙：“是我自己刻的，”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刚被关进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小坏蛋说我叫小混蛋，我就刻在这里，怕自己忘了。”
她顿了顿，指向旁边那三个更深的字：“那是他刻的。”
尹济桓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她放在石壁上的手背。
“啪、啪、啪。”寂静的石窟中，忽然响起三声缓慢的掌声，萧淼没有回头，尹济桓的手则立刻按在剑柄上。
阴影中，一道暗青色的身影缓步走出，是闫青，他的步履很慢，慢得像闲庭信步，脸上的表情却复杂至极。
“小混蛋，”闫青在萧淼身后三步外停住，声音懒洋洋的，“原来你还记得这个地方。”
萧淼收回手，转身看他，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记得又如何呢？”
“如何？”闫青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在你逃走后，我每年都来，看着我们当年刻的字，两年了你一次都没来过。”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刀锋在幽暗中泛着寒光，他笑容诡异地看向萧淼和尹济桓：“好多年没有增加新的人了，刻谁好呢？你？”刀尖指向萧淼，又缓缓移向尹济桓，“还是他？”
萧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坏蛋，你恨的人是我，不必牵连旁人。”
“恨你？”闫青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他猛地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萧淼的眼睛，“我恨你？我恨你不回头，恨你走得干脆，恨你明明和我一样脏，却偏要装成干干净净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鸠鬼仙怎么对我的？她把我关在你待过的那个毒窟里，每七天给我试一种新毒，说‘你那个小混蛋走了，你得替她活着，替她试毒’，我熬了两年，两年啊！”
萧淼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闫青又逼近一步，距离她不过三尺，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却低下来，低得像呢喃：“可是我不怪她，我怪你，小混蛋，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等我们学会她所有的毒术，就杀了她一起走，可你呢？你一个人走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萧淼的睫毛忍不住颤了颤。
“当年断魂丹的事，”闫青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你是不是一直恨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是我为了活命，把你推出去送死的？”
萧淼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难道不是么？”
闫青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也不是，那天鸠鬼仙跟我说，两颗药里，一颗是断魂丹，一颗是解药，让我选，如果我选错，你就死；如果我选对，你就活。”
“我选了那颗看起来更安全的，”闫青的声音越来越低，“可那根本不是解药，那是更烈的毒，鸠鬼仙就是想看我们自相残杀，想看我亲手害死你，她成功了，她让我这辈子都活在这个阴影里。”
他抬手，指着萧淼的心口：“小混蛋，你现在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身边有护着你的人，有新的路，新的往后，可我呢？我每天闭上眼，都是你毒发时蜷缩在地上抽搐的样子，是你用最后一点力气扑上来咬我的那一口，这个疤，”他撩起袖口，露出腕间那道陈年的齿痕，“我一直留着，我怕忘了。”
萧淼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那是她当年咬的，她记得。
石窟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尹济桓踏前一步，挡在萧淼与闫青之间，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都过去了，往后，我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闫青怔怔地看着他，喃喃重复：“你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你就这么护着她？你知道她手上沾过多少血？你知道她为了活下去，做过多少事么？”
“我知道，”尹济桓的声音很平静，“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闫青看着他挡在萧淼身前的姿态，看着他眼底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他退后一步，脱力般靠在石壁上，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小混蛋，你运气真好啊。”
萧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