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淼站在原地,看着靠在石壁上的闫青。
他不再看她了,只是仰着头,望着洞顶那些垂落千万年的钟乳石,眼神空洞又平静,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走不动了。
尹济桓站在萧淼身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萧淼抬脚,缓缓走向闫青,她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坐下,像很多年前那样,肩靠着冰冷的石壁,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
闫青没有动,也没有看她。
石窟里安静得只剩水滴落潭的声音,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时光本身。
萧淼偏头,看见闫青垂在膝上的手,那只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已经磨得光滑发亮,那是一枚小小的石子,青黑色,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形状不规则,边缘却已经被摸得圆润。
萧淼的目光落在那枚石子上,看了很久:“这是……”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闫青终于动了动,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石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小混蛋,你不记得了么?”
闫青将石子举高些,对着洞顶不知从何处透下的微光,那石子竟然隐约泛出一丝莹润的青色:“那年我们被关在地牢里,你发高烧,烧了三天,鸠鬼仙不给药,说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就死,”闫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你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娘,我就到处找东西给你,可是地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的石头。”
“我抠下来一块,”闫青拇指轻轻摩挲着石子表面,“骗你说这是娘留给你的,你抱着睡了一夜,第二天烧退了。”
萧淼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枚石子。
“后来你一直留着,藏在枕头底下,鸠鬼仙有一次搜出来,要扔掉,你跪着求她,说这是你唯一的念想,”闫青笑了一下,“她最后没扔,但抽了你十鞭,说你太软弱。”
萧淼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她来到东皇岛的第二年,发了一场几乎要命的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闫青确实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说这是娘留给她的,让她握紧,握紧了就能活下来,她信了,真的就握了一夜,第二天烧退了。
后来她一直留着那枚石子,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每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摸一摸,告诉自己娘还在,还有人等着她出去,可她离开东皇岛的那天,走得太急,太乱,什么都没有带,她以为早就丢了。
“你走以后,我去你的房间待了许久,”闫青将石子攥回手心,“竟意外在墙角看到了它,墙角地上有个小洞,你把石子塞在里面,以为没人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把石子抠出来的时候,还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留下的,是不是想让我替你保管,等你回来再还给你。”
萧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等了两年,”闫青转头看她,那双曾经疯狂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两年里,我每次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摸,摸得多了,就变成这样了,”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你不会回来了。”
萧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石窟里又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萧淼才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小坏蛋,你恨鸠鬼仙吗?”
闫青靠回石壁,望着洞顶:“恨,也谢。”
“谢她什么?”
“谢她把你送到我身边,”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也谢她……让你离开我。”
萧淼转头看他,闫青没有看她,只是继续望着洞顶,像在自言自语:“你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这破地方还有个盼头,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这盼头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抬起手,把那枚石子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可就算是假的,我也抓着不放,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萧淼没有回答,她站起身,低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闫青没有动,只是继续望着那枚石子。
“小坏蛋,”萧淼的声音很轻,“往后别再做毒人了,鸠鬼仙已经死了,你以后离开这里,去江湖上走一走看一看,去肆意地活上一场。”
闫青没有应,他只是轻轻摩挲着那枚石子,像摩挲一生中最珍贵的念想。
萧淼转身,走向尹济桓,尹济桓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向石门外走去。
身后,闫青没有追来,萧淼也始终没有再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们即将踏出石门的那一刻,石窟中骤然响起一道尖锐的风声!
那是利器破空的声音,萧淼猛地转身。
只见一道纤瘦的身影从石门另一侧的阴影中疾掠而出,手中一柄短剑直刺向闫青的后心,是宋怜玥!
她的动作太快,快得像积蓄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决绝。
闫青坐在原地,背对着她,手中还握着那枚石子,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又像是——根本不打算躲。
“住手!”萧淼厉声喝止,可是来不及了。
短剑贯入后心的瞬间,闫青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剑尖,血从那剑尖上滴落,一滴,两滴,落在他手心里那枚青黑色的石子上,石子被血洇红。
宋怜玥站在他身后,握着剑柄的手剧烈颤抖,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杀了我爹爹,我替爹爹报仇。”
闫青缓缓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沾血的石子,他用拇指轻轻擦了擦,想擦掉那些血,可是越擦越脏,越擦越红。
“小混蛋……”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的尘埃。
萧淼冲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闫青靠在她怀里,像很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夜里,他们挤在一起取暖一样。
他抬起手,把那枚石子塞进她手心里,石子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的血。
“这个还给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嘴角却有笑,“你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了两年……够了……”
萧淼握着那枚石子,手在抖,“小坏蛋,”她喊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小坏蛋……”
闫青看着她,目光涣散,却努力想看清她的脸,“这么多年的试毒,我身体中毒……太深,也活不了太久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小混蛋,你运气真好……有人陪你走剩下的路……”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得像从未被这地狱般的地方污染过:“小混蛋,我走了……你会为我难过么?”
萧淼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小坏蛋,别说了。”
“小混蛋,其实我不恨你,”闫青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耳语,“我从来没恨过你,我只是……只是怕你忘了我……”
他的手从她手心里滑落,那枚沾血的石子,还留在萧淼掌心。
尹济桓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揽住她的肩,萧淼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闫青,看着他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脸。
他闭着眼,嘴角还留着那抹笑,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萧淼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枚石子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混在一起。
宋怜玥还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染血的剑,浑身发抖。
张堰从石门后冲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小师妹,你……”
“他杀了我爹爹,”宋怜玥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破碎,“他杀了爹爹,我替爹爹报仇,我没错。”
她说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萧淼缓缓抬头,看向她,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
“你没错,”萧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你替你爹爹报仇,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闫青的脸:“可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替我保管两年的东西。”
宋怜玥浑身一震。
萧淼没有再说话,她轻轻合上闫青的眼睛,把那枚石子攥紧在手心里,站起身。
尹济桓站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热有力,像在告诉她:我还在。
萧淼没有回头再看闫青,她只是握着那枚石子,握着尹济桓的手,一步一步向石门外走去。
身后,石窟里只剩下宋怜玥和张堰,和一具渐渐冷去的尸体,宋怜玥低头看着那把染血的剑,看着地上那个曾经疯狂狠毒、最后却安静死去的人,忽然跪倒在地,无声地颤抖起来。
张堰站在她身边,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风从石门外的甬道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石窟里,水滴还在滴落,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萧淼走出石门,走出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到毒龙潭边。
夜风拂面,带着海水的咸腥。
她站在潭边,摊开手心,那枚石子已经被她攥得温热,血迹还残留在上面,已经干涸成暗红色。
尹济桓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淼轻声开口:“阿桓,他说他不恨我。”
尹济桓握紧她的手。
“可我恨我自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我走的时候,真的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尹济桓将她揽进怀里,萧淼靠在他肩上,终于闭上眼睛,那枚石子,被她紧紧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个少年两年里每一次的想念,像握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