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离了东皇岛已有五日,尹济桓与萧淼也在海边邻近的客栈歇了两日,这几日休整,当真是把连日来的疲乏都洗净了。
这日清晨,尹济桓问起萧淼往后有何打算,萧淼蹙眉想了半晌,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尹济桓见状,轻声道:“不若我陪你去寻飞花门与萧家堡旧址,如何?”
萧淼闻言,眸子骤然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面上笼了一层郁郁之色,垂首不语,尹济桓见了,心下一疼,上前一步,自后将人轻轻揽住,低声道:“淼儿,有我陪你。”
萧淼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咬住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心里其实是怕的,她错把仇人当养育恩人这些年,连亲爹娘的模样都记不清了,他们可会怪她?
萧淼转身,紧紧回抱住尹济桓,仿佛要从这人身上汲取些力气,才好去面对那些模糊得几乎不存在的过往。
二人皆不知道飞花门和萧家堡在哪里,商议之后,觉得鸩鬼仙从未提过这两处所在,但老一辈人里,康苍康前辈想必也知晓,于是便打定主意,去华山派走一趟。
临行前,尹济桓身子有些不适,萧淼执意要他进马车歇着,尹济桓心里暖洋洋的,含笑点头,临进车厢前还不忘叮嘱一句:“淼儿驾车可要稳当些,莫着急。”萧淼连声应了,催他快去歇息。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尹济桓掀帘瞧见街边一间铺子挂着“誉书斋”的牌匾,匆忙唤道:“淼儿,且停一停。”
“吁——”萧淼勒住缰绳,回头问道,“阿桓,怎么了?”
尹济桓掀帘出来,含笑道:“先前答应康前辈要将《无涯神功》全本默写出来,一直不曾动笔,此番前去见他,若两手空空,岂非失礼?”
萧淼闻言笑了,伸手扶着他下了马车:“倒也是,康前辈上回帮了我们大忙,这本秘籍本该早日归还的。”
尹济桓进书斋挑了上好的笔墨纸砚,又添了一张小几,萧淼抱了满怀,笑眯眯地放回马车里。
“阿桓,你这是要在车上写么?”萧淼铺好小几,歪着头问道。
尹济桓已在皮毛褥子上坐定,倚着软垫,含笑道:“正是,所以淼儿驾车,可得稳着些啊。”
“放心,”萧淼笑呵呵地掀帘出去,扬鞭脆喝,“驾!”
两匹骏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萧淼驾车技术虽不如尹济桓娴熟,却胜在稳当,是以车厢里尹济桓研墨运笔,倒也从容。
如此行了七日,才到得华山脚下,这七日里,尹济桓白日黑夜地伏案默写,萧淼晚间想与他说几句体己话,都见他埋首纸堆,只得作罢,后来见他实在劳累,萧淼心疼得紧,便主动揽了所有杂事,连茶水都递到手边,只盼他能少劳累些。
待到马车停在山脚,尹济桓正好落下最后一笔,墨迹未干,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厚厚一叠宣纸。
二人施展轻功,沿着山道疾掠而上,几个时辰后,巍峨的华山派山门已在眼前。
萧淼笑嘻嘻地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弟子,一见二人,竟也不通报,直接热络地迎了进去,萧淼笑道:“哟,如今我们这待遇,可比从前强了不少。”
那名弟子笑道:“二位曾救过我华山派上下,又为我们洗清了冤屈,华山派始终铭记着这份恩情呢,今日来了,便是贵客,自然要好生招待。”
说罢,弟子将二人引入忠义厅,奉上华山派特有的香茗,请他们稍候片刻。
不多时,康苍走来,尹济桓与萧淼忙起身作揖,康苍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开口便问:“许久不见,你二人去了何处?”
尹济桓将萧淼自幼中毒、后遇花蓝烟解毒以及去东皇岛之事简略说了一下,康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点点头,沉声道:“宋高义也是罪有应得,萧公子的毒既已解了,便是万幸,此番你们前来,可是要将《无涯神功》予我么?”
尹济桓从怀中取出那叠宣纸,双手奉上,恭敬地说道:“康前辈,《无涯神功》我已默写出来,只是当年我们所得本就不全,缺了几页。”
康苍接过,垂眸看向手中的宣纸,那第一张上,端端正正写着“无涯神功”四个大字,他抬手,缓缓抚过那墨迹,指尖竟微微颤抖起来。
尹济桓与萧淼对视一眼,皆不敢出声,康前辈此刻心中所想,是那背叛师门的高祺杰?是那野心勃勃的刘氏父子?还是惨死的武玄铭与刘文茵?
尹济桓和萧淼互看一眼,谁都没有开口打扰康苍,他是想到自己钟爱的弟子高祺杰么?还是想到了风氏父子?抑或是武玄铭和刘文茵?
良久,康苍方平复好心绪,微微颔首:“缺便缺了吧,那几页,就当是个警醒,警醒我,也警醒日后的华山派掌门,莫要再重蹈覆辙。”
尹济桓和萧淼不知该说些什么,皆默然不语。
康苍将宣纸轻轻放下,抬眸看向他们二人:“你们来此,怕不只是为了归还秘籍吧?”萧淼注意到康苍的眼眶微红。
尹济桓点点头,将萧淼与萧家堡、飞花门的渊源细细道来:“……因此,我们特来请教康前辈,可知这两处旧址的所在?”
康苍听罢,长长叹息一声,神色间满是唏嘘,他转头看向萧淼,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我自然知晓,当年,飞花门门主之女花紫蕙,被誉作江湖第一美人,尚未及笄,求亲者便已踏破门槛,我竟没想到你……唉,瞧你这般相貌,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萧淼听得“娘亲”二字,神情陡然专注起来。
康苍继续说道:“那一年,我那不成器的犬子敬儿行走江湖,偶然见了你娘一面,便魂牵梦绕,回来央着我去求亲,谁知飞花门门主早已与那时名不见经传的萧家堡主定下了婚约,敬儿为此郁郁许久,说来……那时江湖中因你娘黯然神伤的少年郎,又何止他一个?”
萧淼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轻轻动了动身子,尹济桓瞧在眼里,忍不住微微一笑,原来淼儿的娘亲,当年竟有这般风采。
康苍似乎也知道自己说得有点远了,轻咳两声,神色肃然起来:“当然这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敬儿后来也……唉,不提也罢,当年的飞花门,四季花开不断,满园芬芳,当真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可惜啊可惜,后来就这么毁了……”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萧淼心头一酸,她不记得飞花门是何等模样,也不记得爹娘的面容,可爹娘应该很爱她吧?爹当年以命护她们母女逃出,娘定也抱着她在那满园花香中漫步过吧?
正自伤怀,一只手悄然覆上她的手背,萧淼不必抬头,也知道那是谁,她心头一暖,那郁郁之色便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