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淼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尹济桓站在她身侧，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夏飞乾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那双桃花眼定定地看着赵大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后来呢？”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赵大牛打了个寒噤：“后来……后来她就没气了……我害怕，就跑了……跑了好几天，到了这个镇子……在镇上给人打短工过活……”
“那后来的几个女子呢？”骆瀚月追问。
“我……我没想害她们的……”赵大牛的声音越发慌乱，“我就是……就是看见好看的姑娘，心里就痒痒……就想跟她们说说话……可她们……她们都怕我，都骂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骆瀚月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可曾想过，她们怕你，不是因你生得丑，而是因你行得恶？”
赵大牛愣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夏飞乾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头对骆瀚月道：“阿月儿，我去叫县衙的人。”
骆瀚月点点头，夏飞乾转身出了门。
骆瀚月走到尹济桓和萧淼面前，拱了拱手，正色道：“今夜多亏二位出手，不然这贼人还不知要逍遥到几时。在下代那些受害的女子，谢过二位。”
尹济桓还礼道：“骆兄客气了。这等恶徒，人人得而诛之。”
骆瀚月点点头，目光落在萧淼身上，忍不住问道：“萧姑娘的毒术当真了得，在下行走江湖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手段。不知师承何处？”
萧淼淡淡道：“东皇岛，鸠鬼仙。”
骆瀚月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随即笑道：“原来如此，鸠鬼仙的大名，在下如雷贯耳。只是没想到，她的传人竟是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
萧淼不接他的话茬，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尹济桓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好笑，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夏飞乾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皂衣的差役。
那为首的差役一见地上的赵大牛，便认出他来，惊道：“这不是在镇上打短工的赵大牛么？原来是他！”
夏飞乾懒洋洋地靠在桌边，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又指了指赵大牛袖中藏着的那包暗器，以及腰间系着的一根细麻绳，那绳子的系法与受害者脖颈上的勒痕完全吻合。
差役们听得目瞪口呆，连忙将赵大牛绑了，又有人去搜他的住处，果然翻出了几件受害女子的衣物首饰，还有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差役头领对着夏飞乾和骆瀚月千恩万谢，又要来谢尹济桓和萧淼，萧淼只摆了摆手，懒得应酬。
待差役们押着赵大牛走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夏飞乾伸了个懒腰，对骆瀚月道：“折腾了一宿，肚子都饿瘪了。阿月儿，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
骆瀚月无奈地看他一眼，转向尹济桓和萧淼：“尹少侠，萧姑娘，若不嫌弃，不如一道用个早膳？”
尹济桓正要推辞，萧淼却已笑盈盈地开了口：“好啊。”她侧过脸看尹济桓，“阿桓，我饿了。”
尹济桓一愣，随即失笑，点头应了。
……
四人在镇上找了间早开的茶楼，拣了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将木桌木椅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包子馄饨的摊子前热气腾腾的，几个妇人挎着篮子买菜，说话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倒比白日里还热闹几分。
夏飞乾一口气点了七八样吃食，虾饺、烧卖、灌汤包、糯米鸡、艇仔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萧淼看着他点菜时的架势，忍不住笑道：“夏公子这是把人家店里能点的都点了一遍么？”
夏飞乾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忙了一宿，不吃饱怎么行？尹少侠，萧姑娘，别客气，我请客。”他说着又去夹第二个，筷子伸到半空，被骆瀚月轻轻挡了一下。
“飞乾，慢些。”骆瀚月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萧淼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尹济桓碗里，自己却不急着吃，只托着腮看向窗外。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在光下几乎透明，露出一张白得发亮的脸。她今日穿的是那日那件鹅黄衫子，外罩月白轻纱，乌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整个人既娇且俏。
尹济桓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来。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元宵，桂花坞上下都去了京城看灯。他记得那夜的京城，满街的花灯亮如白昼，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他跟在父母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走到一处热闹的街口时，忽然听见一阵惊呼，一个小孩跑得太急，险些撞翻路边卖糖人的热锅。那锅里的糖浆滚烫，若是泼在身上，怕是要皮开肉绽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将那孩子拎了起来，是个白衣少年，眉目清冷如画，眼角的朱砂痣却为他增添了一丝妩媚，他动作却极快，将孩子稳稳地放到一旁，自己衣摆却被溅起的糖浆烫了几个洞，他看也不看，只低头问着那孩子有没有伤着。
旁边还有个青衣少年，生了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他见白衣少年衣摆烫坏了，啧了一声，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嘴里嘟囔着什么“阿月儿你怎的这般不小心”。
他那时还小，只觉得那两个人好看极了，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般。后来在有人落水的石拱桥上又远远见过一面，便再没遇着了。
直到此刻，尹济桓忽然转头，看向对面正埋头吃虾饺的夏飞乾，又看了看他身侧慢条斯理喝粥的骆瀚月。
七年前的那个元宵，那两个少年，可不就是他们么？
他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夏兄，骆兄，七年前的元宵，你们可曾在京城？”
夏飞乾筷子一顿，抬头看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杀气：“七年前？在京城的元宵灯会？”杀气一闪而过仿佛没有出现过，他笑道，“那年我和阿月儿确实在京城，怎么，尹少侠也在？”
尹济桓点头，眼中有些感慨：“那年我十二岁，随家人去京城看灯，在街上见过两位救人。”他顿了顿，笑起来，“那时我还小，只觉得两位好看极了，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重逢。”
夏飞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筷子都掉了。
“阿月儿，你听见没有？”他拍着骆瀚月的肩膀，“尹少侠说咱们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骆瀚月被他拍得身子一晃，耳尖微微泛红，低声道：“你收敛些。”
夏飞乾哪里肯收敛，笑够了才抹了抹眼角，对尹济桓道：“尹少侠，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来来来，冲你这句话，这顿我请定了！”他说着，又往尹济桓碗里夹了一只虾饺，殷勤得不像话。
“原来你们还有这层渊源。”萧淼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那倒是巧了。”
尹济恒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对了，那日你们身边不远好像还跟着一个少女与少年。”
骆瀚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哀伤，他放下粥碗，看向尹济桓，神色温和：“那是舍妹骆汐黛与……妹夫辛元良，那年我们在京城，确实有些事。后来听说桂花坞……”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道，“如今见尹少侠安好，也算幸事。”
尹济桓知他心意，拱手道：“多谢骆兄记挂，那些事都已过去了，如今我与淼儿在此隐居，日子倒也平静。”
骆瀚月点点头，不再多言。
夏飞乾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尹少侠，你们隐居在此，可有什么好玩的事？我跟你说，我和阿月儿这一路走来，见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回头慢慢讲给你听。”
尹济桓笑着应了。
四人边吃边聊，竟有几分旧友重逢的意思。
待到日头升高，茶楼里渐渐热闹起来，夏飞乾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行了，恶人也抓到了，饭也吃了，”他站起身，朝尹济桓和萧淼拱了拱手，“尹少侠，萧姑娘，后会有期。”
骆瀚月也起身，对二人点头致意：“后会有期。”
尹济桓与萧淼起身还礼。
夏飞乾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萧淼眨了眨眼：“萧姑娘，你那个毒粉，回头能不能教教我？怪好用的。”
骆瀚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低声道：“走。”
“哎哎哎，别拽别拽，我自己会走……”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只余笑声从楼下隐隐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