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淼靠在窗边,看着那两道身影汇入街市的人流中,忽然道:“阿桓,你小时候见过他们么?”
尹济桓点点头,将那年元宵的事简单说了说。
萧淼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弯起嘴角:“阿桓,方才你提起京城的事,那两人的神色可不太对。”
她说得轻描淡写,尹济桓心里却是一动,颔首道:“他们是有些藏着掖着。”
“有意思哦。”萧淼挑了挑眉。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的事情,”尹济桓笑道,“他们看起来也不像坏人,大约是什么不好开口的缘故吧?”
萧淼偏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尹大公子倒是心宽。”
“交友贵在知心嘛。”尹济桓一本正经。
萧淼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好了好了,你尹大公子说得都对。”
尹济桓吃痛,嘶了一声,顺手捉住她的手,捏了捏指尖,低声道:“淼儿。”
“嗯?”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萧淼耳根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嘴上却不饶人:“油嘴滑舌。”
……
送走了夏飞乾与骆瀚月,尹济桓与萧淼又在镇上盘桓了两日,等那采花贼的案子彻底了结,这才收拾行装回了桂花萧家坞。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晨起练剑,午后烹茶,傍晚在坞中散步,看池中游鱼,听林间鸟鸣。偶尔有江湖旧友路过,便摆酒相待,说些天南地北的趣事。
这一日,花蓝烟又来了信,信上说她和梁琛已经在苗寨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很好,让尹济桓和萧淼不必挂念。末尾还附了一包苗疆的茶叶,说是给他们尝鲜的。
萧淼拆开茶叶包闻了闻,眉眼弯弯:“这丫头,倒是有心了。”
尹济桓接过茶叶,吩咐下人煮水烹茶,不多时,茶香便在院中弥漫开来,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果然与寻常的茶不同。
二人对坐品茶,闲话了几句,萧淼忽然道:“阿桓,你说那夏飞乾和骆瀚月,如今走到哪里了?”
尹济桓想了想:“他们说要往南去,大约已经到了江南一带。”
萧淼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道:“那年在京城,你还记得些什么?”
尹济桓放下茶杯,望着院中那棵桂花树,目光渐渐悠远。
“记得的事可多了,”他说,“满街的花灯,猜灯谜的摊子,桥下有人落水,人群乱了一阵,还……”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还记得那两个极好看的少年,”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萧淼,笑道:“那时候我还想,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直到后来遇见你,才知道什么叫好看。”
萧淼一怔,随即耳尖泛红,佯怒道:“油嘴滑舌。”
尹济桓笑着去握她的手,被她轻轻拍了一下,却没抽开,院子里很静,只有桂花的香气一丝一丝地飘过来。
两人正说笑着,忽听坞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一个家丁跑来禀报:“尹老爷,萧夫人,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前些日子在镇上见过的,一位姓骆,一位姓夏。”
尹济桓与萧淼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大门外,夏飞乾正牵着马,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见他们出来,顿时笑起来:“尹少侠,萧姑娘,我们又来叨扰了!”
骆瀚月站在他身侧,拱手道:“本不该打扰,只是路过此地,想着二位在此隐居,便来拜访。”
尹济桓笑道:“骆兄、夏兄客气了,快请进。”
萧淼也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烹了新茶,二位尝尝。”
四人进入院中,在桂花树下坐了,萧淼亲自斟茶,夏飞乾接过喝了一口,连连称赞:“好茶!这是苗疆的茶叶吧?”
萧淼点头:“是朋友送的,夏公子好见识。”
夏飞乾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自然,游历江湖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骆瀚月在旁轻咳一声,夏飞乾便收敛了几分,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
四人闲话了一阵,骆瀚月忽然道:“尹少侠,萧姑娘,你们可曾听说过‘前朝宝藏’的事?”
尹济桓一怔:“前朝宝藏?”
夏飞乾点点头:“据说那地处偏远西北的魔教焚骨宗与前朝皇室有些渊源,他们手里握着一笔极大的宝藏,还牵扯到前朝的一些秘辛,近来江湖上有些风声,说是这焚骨宗将宝藏所在写在一本武功秘籍里面了,如今焚骨宗不知所踪,那本武林秘籍据说是在一个少年手里。”
他说着,看了骆瀚月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他便继续道:“当年前朝覆灭,有不少旧部流落民间,谁曾想竟组成了冥阎门这个江湖组织,那本武功秘籍牵扯甚多,若真有人拿着它兴风作浪,只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尹济桓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焚骨宗里见到的那首诗,想起了魔教教主焚枫说过的话:“你只需记住,那东西……它不仅仅是什么神功秘籍,它是一把钥匙,一把会带来无尽灾祸的钥匙!若你手中还有相关之物,交给我,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无涯神功》里面,莫非就藏着那藏宝图?他心里一惊,又疑惑此二人为何突然说起这些,便没有说话。
萧淼放下茶杯,淡淡地道:“江湖上的事,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只是如今我与阿桓已经退隐,这些事,便不想再插手了。”
夏飞乾笑道:“萧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拉你们下水的,只是路过此地,想起二位在此,便来叙叙旧。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自有那些闲人去操心。”
他说着,朝骆瀚月挤了挤眼:“是吧,阿月儿?”
骆瀚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尹济桓道:“尹少侠不必担心,我二人既不是官府中人,也对宝藏不感兴趣,只是不愿朝堂上与江湖上再起风波,你们不愿牵扯其中,在此安心隐居便是。”
尹济桓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感慨。当年桂花坞因《无涯神功》遭了灭门之祸,那秘籍牵扯的,何尝不是跟前朝有关的旧事?如今前朝宝藏又现,只怕江湖上又要不太平了。
他皱眉思索片刻,认真道:“那本与前朝牵扯甚深的《无涯神功》,早在桂花坞大火那日就已经被烧毁了,前朝宝藏的事情,我并不知晓,那秘籍也只是一个残本,或许有线索也早已凑不齐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淼,她正看着自己,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眉眼舒展,笑意盈盈,尹济桓心里一暖,那些纷纷扰扰的事,忽然就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为了江湖的平静,我打算择日开个金盆洗手大会,”他顿了顿,“届时我会提前默写出《无涯神功》,当众将残本销毁。前朝宝藏的事无须担心,也不会有人利用这些危害朝廷。”
“好,”骆瀚月听罢,知晓他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尹少侠、萧姑娘,那便祝二位一路顺风。”
夏飞乾和骆瀚月在坞中住了两日,第三日一早便辞行南下。
尹济桓与萧淼送到坞外。夏飞乾翻身上马,回头笑道:“尹少侠,萧姑娘,后会有期!”
骆瀚月也拱手道别,目光在尹济桓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珍重。”
尹济桓点点头:“二位也珍重。”
两匹马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
萧淼靠在尹济桓肩头,望着那两道渐渐缩小的背影,忽然道:“阿桓,你说,我们真的要当众销毁么?”
尹济桓揽着她的肩,轻声道:“这是最好的法子,销毁了,才能断了那些人的念想,我们才能安心过日子。”
萧淼抬头看他,凤眼里映着天光:“金盆洗手后,可就再不能肆意行走江湖了。你不后悔?”
尹济桓低头看她,目光温柔:“不后悔,有你在身边,旁的事,都不重要了。”
萧淼弯了弯唇角,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又贫嘴。”
尹济桓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秋风拂过,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甜丝丝的,像是蜜糖化在了风里。
远处,那两道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天很高,云很淡,桂花萧家坞的日子,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