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的空气滞重冰冷,吸进肺里时,针扎般的寒意直透胸腔,还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腐味,压得人呼吸发紧。呼气带出的白雾久久不散,坠在半空,很快又凝成细小的冰粒。
卡伦手里的煤油灯盏壁凝着一层薄冰,昏黄的火苗缩成绿豆大小,仅能照亮身前半米。更远处的黑暗里,管壁上的锈迹呈现出不规则的蜷缩纹路,有些地方结着暗褐色的凝固物,像干涸的血痂,在微光边缘隐约浮现。
“把防寒服领口扣到最上面。”卡伦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短斧斧柄被他攥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紫色,“这地方的风裹着冻尸味,能渗进骨头——我当年在第七勘探队挖冰矿,见过冻三十年的尸体,也没这么瘆人。”
艾拉依言扣紧领口,金属纽扣硌着锁骨,带来微弱的踏实感。胸口的“种子”突然轻轻发烫,不是预警危险的灼热,是一种模糊的、来自未知的悸动,像感知到了某种超出常理的存在。
下一秒,煤油灯的火苗骤然定住。没有风动,它就悬在灯芯上,连细微的跳跃都消失了。灯芯顶端的火星渐渐泛出青灰色,灯油表面迅速凝起一层细密的冰纹,顺着灯盏壁缓慢爬升。
一股寒气从艾拉身后袭来。不是管道里流通的干冷,是带着黏性的冷,裹着细碎冰碴,精准落在灯芯上。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那股甜腐味骤然变浓,像是有什么东西贴近了呼吸。
“呼——”
青灰色火星猛地收缩,灯油上的冰纹瞬间裂开,火苗“滋啦”一声熄灭。一缕带着焦味的黑烟缓缓升腾,很快被黑暗吞没,只留下灯盏壁上冰冷的余温。
灯灭的瞬间,艾拉颈后的头发被轻轻拂过。不是布料摩擦,不是气流吹动,是带着冰碴的细触感,擦过皮肤时留下刺骨的凉意,那股甜腐味就附在这触感上,清晰可辨。
“灯……怎么灭了?”卡伦的声音彻底变调,手里的灯盏“哐当”撞在管壁上,冰碴簌簌掉落,在黑暗中撞出清脆的回响,“我没感觉到风!刚才那股气……从哪儿来的?”
黑暗彻底吞噬了视觉,连听觉都变得模糊。两人的呼吸声沉重急促,渐渐与管道深处的“咔嗒”声重合——那是冰棱在管壁上缓慢碎裂的声音,节奏诡异,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
更清晰的,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吟唱。不是通过耳朵听见,是凭空钻进脑子里,重复着两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带着冰冷的蛊惑:“冷……归……冷……归……”
艾拉伸手摸索卡伦,指尖先触到管壁。铁锈的粗糙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滑腻的冷软,带着微弱的体温。指尖沾到几根银灰色细毛,软得像腐烂的棉线,却裹着甲壳类生物的硬刺,扎得指尖发麻。
“卡伦?你在左边吗?”她的声音发颤,尾音被黑暗吸走,“别乱走,先找到你。”
“别过来!”卡伦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带着哭腔,紧接着是手忙脚乱的摸索声,“我摸到东西了!硬邦邦的,有指甲,冰得刺骨……是人的手!指关节上有冻裂的口子,跟我去年冬天冻的一模一样!”
艾拉的心猛地沉下去,胸口的“种子”依旧温暖。那吟唱声突然贴得极近,甜腐味裹着寒气钻进耳朵,声音细得几乎不可闻:“手……冷……归……”
她猛地转头,只摸到一片虚无的黑暗。甜腐味越来越浓,仿佛有什么东西贴着脸颊呼吸,冰冷的气息扫过鼻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它在说话!艾拉,它跟我说话了!”卡伦的尖叫带着哭腔,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响,他该是瘫坐在了地上,膝盖撞在管壁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我还不想死!还没讨回酒馆老板欠的三壶麦酒!没把《冰原夜歌》贴在酒馆墙上!威尔逊欠我的黑面包也没还,他说过用两罐肉罐头抵的!”
清亮的笑声突然从管道侧面的碎石堆后响起,打破了窒息的寂静。一根火柴被擦亮,橘色火苗照亮一小片区域——塞拉菲娜举着卡伦的短斧,另一只手拎着一截冻硬的断手,皮肤皱缩发黑,指甲泛着青乌色,指关节上果然有冻裂的口子。
碎石堆上放着个扎小孔的铁皮罐,罐口飘出的寒气,与管道里的甜腐味分毫不差。塞拉菲娜身上没有半点锈迹和冰碴,仿佛刚从温暖的房间走出,而非藏在冰冷的管道碎石堆中。
“卡伦大叔,一口寒气就吓哭了?”塞拉菲娜的笑声里带着恶作剧的得意,晃了晃手里的断手,冻硬的指节撞在管壁上,发出“咔嗒”的脆响,“罐子里的寒气,是从能量塔附近的冻尸碎块上收集的,封在罐里捂了半天,就为了带这股味。刚才对着灯芯吹了一口——像不像‘归墟’里的东西?教宗说过,‘归墟’的影子里,就有能冻灭灯火的寒气。”
卡伦愣了愣,盯着突然出现的塞拉菲娜,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断手,气不打一处来,却忍不住往她身后的碎石堆瞟——碎石堆叠得极隐蔽,缝隙窄得只能塞进一只手,根本藏不下人。
“你躲在这儿多久了?我们进来时怎么没看见?这缝儿……能藏人?”
“管道岔路多,我在更深的岔口等着,听见你们过来才绕到这儿。”塞拉菲娜把短斧扔给卡伦,指了指地上的铁皮罐,罐口还在渗寒气,“断手也是从能量塔捡的,霍恩伍德把那儿改成‘蒸汽处刑场’了,反抗他的人蒸完,碎块被风吹到塔脚,一冻就成硬疙瘩。挑了截最吓人的,逗逗你——没想到你这么不经吓,眼泪都快冻在脸上了。”
艾拉摸了胸口的“种子”,发烫感渐渐褪去,那股诡异的悸动也消失了。但她总觉得不对——塞拉菲娜从岔口绕过来,不可能没有脚步声,管道里回声清晰,她却像凭空出现;那罐“冻尸寒气”浓度太高,远超普通冻尸能散发的范围,更像被刻意压缩过的能量。
她盯着塞拉菲娜身后的阴影,那片黑暗比管道其他地方更浓,像有生命般蜷缩在她脚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下次再搞这种把戏,我把你的铁皮罐扔进冰缝。”艾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却没追问——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救威尔逊才最要紧。
塞拉菲娜吐了吐舌头,推开碎石堆侧面伪装成管壁的暗门。暖空气裹着煤油灯的焦味扑面而来,却驱不散鼻尖的甜腐味。门后的狭小空间里,十几个人围坐在煤油灯旁,有的擦蒸汽步枪,有的整理压缩饼干,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神却很坚定。
“不闹了,教宗在里面等急了。”
两人跟着走进暗门,教宗坐在最里面的木板凳上,白色长袍洗得发灰,袖口缝着补丁,手里拿着本封皮开裂的古籍,书页字迹已经模糊。看到卡伦通红的眼眶和角落的冻硬断手,他眉头微蹙,声音低沉:“管道里的动静,是你弄的?”
“就吓了卡伦大叔一下,没想真吓到他。”塞拉菲娜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却悄悄把铁皮罐塞进怀里,双手紧紧捂着,不让寒气泄露。她脚边的阴影淡了些,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
卡伦灌了一大口热麦酒,酒液滑过喉咙,带来暖意,他才缓过劲。
教宗合上古籍,放在腿上。
“又见面了,艾拉。”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着每个人的脸——疲惫、坚定,还有卡伦未消的慌意。艾拉望着地图上的静思牢狱,鼻尖还萦绕着那股甜腐的寒气。塞拉菲娜藏在阴影里的侧脸,边缘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仿佛与黑暗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