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有时候很短。
短到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人一散,那些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的爱与温暖,就已经被傍晚的风轻轻带走了。
时光有时候又很长。
长到分别两年,某个人只是在夕阳下叫了一声名字,那些被藏在心底的温柔,就会“啪嗒”一下,重新落回掌心里。
……
『叮铃铃铃铃铃铃——!』
下午五点三十分,县立高中的下课铃声准时响彻了整个校园。
“终于放学啦!”
“明天就是双休!”
“海边祭典!海边祭典!”
原本安静了一整节课的教室,瞬间“哗啦啦”地活了过来。
椅子推拉的摩擦声、书包拉链的划动声,夹杂着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兴奋讨论,把周五傍晚的教室填得满满当当。
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星谷薰,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节课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了下来。
呼……终于熬到放学了。
听着周围越来越热闹的声浪,他其实恨不得立刻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这间充满躁动气息的教室,好赶紧回到自己那个安全、安静的世界里去。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起身。
他强压下心头那种想要逃离的急切,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他先把桌面上的课本一本本地叠好,边角对齐,又把笔袋轻轻放进书包的侧袋里。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完全不赶时间。
不是因为他不想走。
而是因为——
在这个大家都兴奋得乱作一团的时候,如果自己突然“唰”地一下站起来往外走,绝对会瞬间把全班女生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现在走,太显眼了。
在这个女多男少的世界里,男生本来就是很容易被注意到的存在。
更不用说,像星谷薰这样气质干净纯粹得宛如山林初雪般的男生。哪怕只是静静地缩在角落,也绝不可能是“不惹眼”的存在。
但他本人似乎对自己的容貌毫无自觉。或者说,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每次被过于热烈的视线盯住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把肩膀往里缩一点,把呼吸放轻一点,再把自己深深地藏进教室角落那块不太起眼的夕阳里。
黑板上,值日生留下的白色粉笔字还没有擦。
【周末作业】
【国语练习册 P42-P46】
【数学卷子一张】
【下周一小测】
星谷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检查了一遍书包。
国语练习册,放进去了。
数学卷子,夹进文件袋了。
便当盒……嗯,空的,也带回去。
他成绩不算特别好,也没有那种非要考去大城市、非要出人头地的强烈野心。可他做事总是很认真。
认真到有点笨拙。认真到连一张明明不太重要的通知单,都要确认两遍才放心。
教室前门那边,还有几个女生没有走。
“听说今年祭典会有烟花!”
“真的吗?海边那种?”
“当然!而且听说还有捞金鱼和章鱼烧!”
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嘴里叽叽喳喳地聊着暑假的海边祭典,声音轻快得像一群停不住的小麻雀。
但那一道道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少年身上飘。
然后,又像是怕被发现似的,慌慌张张地再收回去。
星谷薰:“……”
他不是迟钝。
至少,他自己很认真地这么认为。
可正因为不迟钝,他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前门有人。后门,没人。
判断完成。
星谷薰轻轻吸了一口气,“唰啦”一声拉上书包拉链,然后扣好搭扣。
很好,撤退路线确认。
他背起书包,低着头从座位旁边绕出去,尽量不让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太大的声音。然后,趁着前门那几个女生还在热烈讨论烟花的时候,悄悄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刚走出后门松了一口气,他就听见身后的走廊里有女生在小声压抑着尖叫:
“啊,星谷同学从后门走了。”
“果然好可爱啊……”
他的脚步差点一歪。
但他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用力抱紧了书包的肩带,加快脚步跑下了楼梯。
教学楼外,夕阳已经落到操场尽头了。
县立高中建在海边的小镇上,空气里总带着股淡淡的、好闻的咸味。
风从远处的海岸线吹来,卷着操场上的尘土和海潮的气息,把路旁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星谷薰刚走下教学楼的台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小薰?”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转过了身。
直到他看清楚了,那个站在夕阳下的人究竟是谁。
对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色衬衫,外面搭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海风从她的身后吹来,把她柔软的长发吹得“呼啦啦”地轻轻扬起。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刚从东京那种遥远、繁华又陌生的地方,突然一步跨回了这个小小的海边镇子。
他原本因为面对外界而微微绷紧的身体,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奇迹般地柔软了下来。
“……爱、爱奈姐姐?”
他轻声唤道。
哪怕潜意识里觉得,那个已经考去东京的彩田爱奈绝对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个海边小渔村。
但是,一面对她,星谷薰的心跳还是“砰——”地漏了一大拍。
就像他明明知道,这个已经考去东京大学的姐姐,绝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突然出现在县立高中的校门口!
彩田爱奈。
从小住在星谷家隔壁,比星谷薰大几岁,是这个海边小镇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也好看。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偏偏两年前,她还真的考上了东京大学。
那可是东京大学啊。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镇上的阿姨们比彩田家本人还要激动。买菜时要说,倒垃圾时要说,连在海边晒鱼干时都要拉着路人感叹上一句:
『爱奈那孩子,真不得了啊。』
就连平时只关心收银机和棒冰进货的便利店老板,都在柜台旁贴了一张手写纸条——
【恭喜彩田家的爱奈考上东大!】
星谷薰那天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久,最后很认真地买了一瓶向日葵味汽水,跑去祝贺她。
然后,彩田爱奈去了东京。
这一走,就是整整两年。
此刻的她站在夕阳下,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
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在看清眼前少年的那一刻,掠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震动。
因为在彩田爱奈的记忆中,两年前她离开时,星谷薰还是一个穿着初中生制服、身形尚未完全抽条的青涩少年。
两年前的小薰还要微微仰起头看她,制服的袖口总是长出一截,书包也总是背得歪歪斜斜。
可现在,他已经比她记忆里高出了许多。
白色的衬衫领口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肩线清瘦。站在夕阳里时,他的眉眼还是从前那样干净,却又莫名多了一点让她不敢直视的、令人心悸的陌生感。
“小薰,好久不见……”
“你、你怎么从东京回来了?”
星谷薰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亲近,清冽的嗓音宛如清泉般流淌。
她从小就是星谷薰的邻居,是看着他长大的青梅竹马。
虽然因为她去东京读大学,两人分别了整整两年,但星谷薰对她的信任是绝对的。
他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爸爸曾经摸着他的头,温柔地告诉过他——
『向日葵是一种很奇妙的植物,它总是会向着阳光生长。』
那时候的小薰还很小,抱着软绵绵的枕头,眨着眼睛懵懂地问:
『那我也可以像向日葵一样吗?』
爸爸笑了笑,把一枚小小的向日葵发夹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当然可以。』
从那以后,向日葵就变成了星谷薰心里很特别的东西。
这个关于温暖与向阳而生的意象,就在他纯净的心底扎了根。
而在他简单又安静的世界里,总是照顾他、总是对他温柔微笑的爱奈姐姐,就像那束独一无二的向日葵的光。
所以,他可以在别人面前紧张,可以在女生们热烈的视线里想要逃跑,却唯独可以在彩田爱奈的面前,慢慢放下所有的防备。
看着这个自己一直深深依赖的姐姐,星谷薰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
在金色的夕阳余晖下,少年澄澈的眼眸微微弯起,对着她露出了一抹毫无防备的、纯净而羞涩的笑容。
重逢的瞬间,看着夕阳下对自己露出这抹笑容的少年,彩田爱奈的心跳猛地“咯噔”了一下。
她原本在电车上反复演练、准备好的那些话,一下子全乱了。
东京的电车很挤。
东京的夜晚很亮。
东京大学的课程很重。
她在那里认识了很多优秀的人,也听过很多热闹的声音。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在拥挤的人群里,她就越容易想起这个海边小镇。
想起傍晚咸湿的海风。
想起隔壁星谷家的小院子。
想起那个每次收到向日葵礼物,都会红着脸小声说『谢谢爱奈姐姐』的男孩。
这两年里,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不回头,习惯了把思念压在厚厚的课本和报告下面,习惯了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小薰还小,他只是把我当成姐姐而已。
然而,东京两年的喧嚣与疲惫,似乎在对上这双澄澈眼眸的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记忆里那个总是仰着头、制服袖口永远长出一截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会在夕阳下替她挡住风的清瘦少年。
她感到心底那座用理智筑起的大坝,伴随着少年的这个笑容,“轰——”地一声,彻底倒塌了。
面对少年那句“你怎么从东京回来了”的懵懂疑问,彩田爱奈并没有给出那句最理所当然的“因为放暑假”。
她贪婪地用视线描摹着他长高后的轮廓,最终只是将手背在身后,像个藏着心事的小女孩那样,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一点点两人之间的距离。
“因为,突然有点想念镇子上的海风了。”她轻声说道。
“海风?”星谷薰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手指有些紧张地捏紧了书包的肩带,“爱奈姐姐的行李……不先拿回家吗?”
“不着急。”爱奈摇了摇头。她抬起眼眸,看了一眼操场尽头那片万里无云的、澄澈的橘红色天空。
积蓄两年的情感如同潮水般在心底深处奔涌,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完全淹没。
但她强压着立刻倾吐的冲动,怕吓到眼前这个纯粹的少年。她只是将那道比夕阳还要温柔的目光,重新、紧紧地锁在他的身上。
“小薰。”
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像是在唇齿间含着一颗融化的糖。
“我看过天气预报了,今天的夜空会非常干净。今晚的海边,一定能看到很美的繁星。”
海风从两人之间恰好吹过,将她的发梢轻轻扬起,拂过那张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的脸颊。
彩田爱奈弯起眼睛,眼底漾起细碎的光,用那种轻得仿佛怕惊碎了梦境的声音问道:
“能陪我去海边走走吗?”
“就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