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沉入午夜时分的死寂。
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守卫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塞拉菲娜躺在黑暗中,眼睛睁着,瞳孔适应了稀薄的月光,在天花板的雕花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她的掌心沁出冷汗,紧紧攥着那支一次性情绪稳定剂注射器。
金属管身冰凉的触感让塞拉菲娜保持着清醒。
莉娜传递的金属片和那截白蔷薇刺贴身藏好。
时间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是在燃烧她的神经。
接近凌晨两点。
城堡最沉寂的时刻,也是守卫换岗前后警惕性可能略微松弛的间隙。
就是现在。
塞拉菲娜无声地坐起,动作轻缓。
她拔掉注射器的安全帽,针尖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丝寒光。
没有犹豫,塞拉菲娜将针头刺入大腿外侧的肌肉,缓缓推动活塞。
无色液体注入体内,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随即是一种奇异的、冰流般的平静感迅速扩散开来。
情绪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恐惧、紧张、期待……所有激烈的情感瞬间褪色,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的思维渐趋异常清明冷静,唯余纯粹的逻辑与目标。
项圈依旧冰冷地贴着皮肤,但那种时刻存在的、被监视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
稳定剂起效了?还是心理作用?塞拉菲娜无法确定,只能行动。
她移动到通风口下方,踩上早已准备好的椅子。
锈蚀的格栅依旧是个问题。
塞拉菲娜取出那截白蔷薇刺,蘸上偷偷积攒的一点灯油,小心地滴入螺丝的锈蚀处。
然后,她用磨尖的发簪尾部作为杠杆,抵住螺丝边缘,用全身的重量极其缓慢、稳定地施加压力。
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塞拉菲娜停顿下来,屏息倾听。
门外没有任何反应。
她继续用力,汗水从额角滑落,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纯粹的专注。
“咔。”
一声轻响,一颗螺丝松动了。
塞拉菲娜如法炮制,处理另外三颗。
时间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稳定剂的效果能持续多久?系统没有说明。
格栅终于被取下。
后面是黑暗的、垂直向上的管道,一股陈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管道内壁粗糙,有可供攀爬的微小凸起。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满灰尘的空气,将格栅轻轻靠在墙边,然后抓住管道边缘,引体向上,将身体挤入那狭窄的空间。
管道比塞拉菲娜想象的更局促,肩膀摩擦着内壁,几乎无法转身。
她只能依靠手臂和腿部的力量,一点点向上攀爬。
三米的垂直距离变得无比漫长。
灰尘呛入塞拉菲娜的口鼻,但她强行抑制住咳嗽的冲动。
肌肉开始酸痛,稳定剂似乎并不能缓解体力消耗。
终于,塞拉菲娜的手摸到了水平管道的边缘。
她奋力爬了上去,进入一个更宽敞但依旧低矮的空间,必须匍匐前进。
根据扫描的记忆,塞拉菲娜朝着东翼废弃塔楼的方向爬去。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极远处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透入。
她只能依靠触觉和方向感摸索前行。
爬行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感觉像是一个世纪。
稳定剂带来的冰冷平静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体力消耗带来的疲惫感和项圈依旧存在的物理重量提醒着塞拉菲娜现实的严峻。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继续水平延伸,另一条向下倾斜。
扫描的记忆有些模糊,她记得主管道是水平通向塔楼的,向下的可能是分支或陷阱。
塞拉菲娜选择了水平路线。
又爬行了一段距离,她看到了光线的来源——另一个通风口,格栅似乎有些松动。
塞拉菲娜凑近往外看,下面是一个堆满废弃家具和杂物的房间,月光从一扇高高的、积满灰尘的窗户照射进来。
这里就是扫描中提到的废弃储藏室?S.O.?Servants Old Storage(仆人旧储藏室)?这个解释似乎合理。
她看了看身上偷偷带出来的一个小沙漏(用偷藏的沙子和一小块玻璃自制),距离两点还有一点时间。
塞拉菲娜需要下去确认。
她小心地晃动这个格栅,比房间那个要松动很多。
塞拉菲娜用发簪撬开卡扣,轻轻将格栅移开。
下方距离地面约两米高。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边缘,身体垂下,然后松手落下。
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响,塞拉菲娜立刻蜷缩进一个废弃衣柜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月光照亮了漂浮的尘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点整。
没有任何动静。
莉娜没有来?还是自己理解错了地点?或者这是一个陷阱?
稳定剂的效果正在明显衰退。
焦虑和怀疑开始涌回,项圈似乎也重新变得敏感,脖颈处传来隐约的刺痛感。
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项圈是最大的障碍。
塞拉菲娜需要工具,需要找到能打开项圈的方法。
这个废弃房间或许有可用的东西。
她开始在杂物中小心地翻找。
破旧的椅子、断裂的桌腿、生锈的铁器……大部分都是废物。
就在塞拉菲娜几乎要放弃时,她的手在一个破烂的工具箱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细长的物体——一把老旧的、锈迹斑斑的螺丝刀,虽然磨损严重,但尖端似乎还能用。
也许……也许项圈有接口?有螺丝固定?塞拉菲娜之前不敢细看,现在必须冒险一试。
她回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仰起头,用手指仔细摸索脖颈上的项圈。
金属光滑冰冷,接缝处几乎难以察觉。
但在项圈内侧,靠近锁骨的位置,塞拉菲娜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的点。
是螺丝孔吗?太小了,普通的工具根本无用。
绝望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的一堆麻袋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声。
她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手中的螺丝刀。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麻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是莉娜。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极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
“塞拉菲娜小……小姐?”莉娜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塞拉菲娜没有放松警惕,项圈的刺痛感在提醒她风险。
“S.O.?”
塞拉菲娜压低声音问。
莉娜猛点头,快速看了看四周,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将那个小布包塞给她。
“这……这是老花匠以前用的……他说过……有些精细的锁……需要这个……”。
她语无伦次,呼吸急促。
塞拉菲娜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根粗细不同、顶端有着各种奇异形状的金属探针,像是一套微型的锁匠工具。
其中一根的尖端,正好与她刚才摸到的那个微小凹陷匹配!
“项圈……钥匙孔……在下面……”。
莉娜指着塞拉菲娜的脖颈,手指颤抖,“我……我偷看过总管的记录板……有一次他忘了锁屏……我看到过结构图……很小的内六角……”。
希望重新燃起。
塞拉菲娜立刻拿起那根最细的探针,仰起头,凭借感觉,将探针尖端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个微小的凹陷,缓缓插入,然后尝试转动。
项圈毫无反应。
是方向不对?还是工具不匹配?
莉娜紧张地看着,突然想起什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片,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简单的项圈剖面图,标注了螺丝的位置和旋转方向。
“这……这是我凭记忆画的……可能不对……”。
塞拉菲娜接过纸片,就着月光快速看了一眼。
图很粗糙,但指明了方向。
她再次尝试,按照图示的方向用力。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项圈突然弹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塞拉菲娜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她强忍住激动,用手抓住项圈的两侧,轻轻一掰。
“静默之拥”从塞拉菲娜的脖颈上脱落了。
冰冷的金属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脖颈上瞬间一轻,那种无时无刻的监视感和思维抑制感消失了。
自由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灰尘的味道也显得无比甜美。
莉娜看着掉落的项圈,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后退了一步。
“塞拉菲娜小……小姐……你快走……他们……他们早上会发现你不在了……”。
“你怎么善后?”
她快速问道,将工具和图纸收好。
项圈必须处理掉,不能留下线索。
“我……我天亮前会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项圈……你带走……或者藏起来……别连累我……”。
塞拉菲娜看了莉娜一眼,这个女孩冒着巨大的风险帮助她,此刻已经被恐惧淹没。
塞拉菲娜不能再要求更多。
“谢谢。”
她低声说,然后将项圈捡起,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不能留下,但带在身上是累赘。
塞拉菲娜看到墙角有一个老鼠洞,迅速将项圈塞了进去,用灰尘和碎布掩盖好。
这只能拖延一点时间,但总比直接留下好。
“厨房的杂物通道……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莉娜指了指房间另一头的一个低矮、不起眼的木门。
“那……那边过去……穿过一条走廊……就是厨房后门……运送垃圾的通道……晚上是锁着的……但……但那个锁很旧了……你用工具……也许……”。
信息足够了。
塞拉菲娜不再耽搁。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后者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一下。
“保重。”
塞拉菲娜说完,转身走向那个低矮的木门。
木门没有锁,推开后是一条狭窄、黑暗的走廊,弥漫着食物腐败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
她根据莉娜的指引和扫描的记忆,快速前行。
稳定剂的效果几乎完全消失,身体的疲惫和伤口被摩擦的疼痛感清晰传来,但思维的枷锁已经解除,每一个念头都无比清晰和自由。
塞拉菲娜找到了厨房后门。
那把锁果然很旧,锈蚀严重。
她用那套微型工具中最粗的一根,费了些力气,终于撬开了锁舌。
门开了。
外面是寒冷的夜气和堆积如山的垃圾桶。
一条狭窄的石板小路通向远处高耸的城堡外墙。
外墙脚下,有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用来排出厨房废水的铁栅栏通道。
扫描显示,这个通道虽然肮脏,但足够宽敞,可以通往外墙之外。
没有犹豫。
塞拉菲娜钻进了那个充满污秽气味的通道。
冰冷黏腻的污水浸湿了她的衣服和伤口,带来刺骨的寒冷和刺痛。
塞拉菲娜咬紧牙关,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通道很长,很黑。
她只能匍匐前进,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和新鲜寒冷的空气。
塞拉菲娜奋力向前,终于从通道的另一端钻了出来。
外面是城堡阴影笼罩下的一片荒芜林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
她成功了。
塞拉菲娜逃出了公爵城堡。
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但她站在了城堡外墙之外。
自由的风吹拂着塞拉菲娜沾满污秽的金发,冰冷而真实。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微光中蛰伏的黑暗城堡。
阿德里安公爵、玛莎夫人、总管、尼古莱伯爵……那些名字和面孔在塞拉菲娜脑海中闪过,带着冰冷的恨意,但不再有恐惧。
生存点数还剩2点。
系统界面静默存在于塞拉菲娜脑海中,与其默然相伴。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阿德里安公爵的追捕绝不会停止。
但此刻,她自由了。
塞拉菲娜,或者说是凌,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前方浓密的、充满未知的林地阴影之中。
地狱被暂时甩在了身后。
而新的炼狱,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