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镇的街道，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很有味道”。
各种意义上的味道。
塞拉菲娜，或者说，现在顶着参差不齐、沾满泥污的短发，脸上堪比调色盘的“流浪汉”，正努力把自己缩在一条散发着可疑潮湿气味的巷子阴影里。
她的肚子发出了今天第二十七次抗议，声音响亮得让她觉得方圆五米内的老鼠都能听见。
“安静点，”塞拉菲娜在心里对着自己的胃训话，“再嚷嚷就把你兑换成生存点数。”
可惜，系统商店不接收器官兑换，并且十分抠门地只给她留下了2点，像是嘲笑她似的挂在意识界面上。
就在塞拉菲娜琢磨着是不是该去镇子边缘的垃圾堆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昨天面包店扔掉的、仅仅只是长了点绿毛的边角料时，一阵与她目前处境格格不入的喧闹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声音来自巷子口那家看起来摇摇欲坠，招牌上“扭动螺丝”几个字都快掉光了的酒馆。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闪亮到不合时宜的银蓝色丝绒外套、腰间挎着一把装饰意义明显大于实用价值的细剑的男人，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佣兵“请”了出来。
“听着，小子，”一个佣兵喷着酒气，“没钱就别学人家点最贵的“矮人火核酒”，还一口气点三杯！你以为你是哪来的贵族老爷？”
那男人站直身体，掸了掸丝绒外套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扬起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粗俗！你们懂什么？这叫做沉浸式体验！体验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酒钱嘛……”。
他摸了摸口袋，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又变得理直气壮，“……先记账上！等我完成了“蔷薇之心”任务，还怕没钱？”
塞拉菲娜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蔷薇之心”。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蔷薇牢笼》游戏里确实有这么一个隐藏极深、奖励据说极其丰厚的传奇任务，但触发条件苛刻到令人发指，凌当年在论坛上看了攻略都懒得去尝试。
这个看起来像是个移动珠宝展示架、并且明显缺乏常识的男人，是怎么知道这个任务的？
两个佣兵显然不吃这套，推搡着他：“滚蛋！再让我们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男人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塞拉菲娜藏身的巷子口。
他稳住身形，嘴里还在嘟囔：“啧，NPC智能度太高也不是好事……一点通融都不讲。”
她屏住呼吸，尽量降低存在感。
然而，男人的目光还是扫了过来，落在了塞拉菲娜的身上。
那眼神……很奇怪。
没有对乞丐的鄙夷，也没有好奇，更像是在……鉴定物品？
“哦？”
他挑了挑眉，绕过佣兵，朝她走了过来，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她，甚至试图伸手去拨开她脸上沾着泥污的头发。
塞拉菲娜猛地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男人收回手，也不生气，反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建模……这眼神……不对劲啊。”
“一个路边乞丐有这么精细的渲染？隐藏NPC？”
他的眼睛突然一亮，“难道……是“流浪的蔷薇”支线？不对啊，触发条件不是要在城南圣母像下献花吗？”
她：“……”
塞拉菲娜确定了，这人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但他的话透露出的信息让她心惊。
建模？渲染？NPC？支线？这口气……怎么那么像……。
“喂，”男人换上一副自以为亲切友善的表情，尽管配上他那身行头显得格外滑稽，“你是不是有什么任务要给我？比如寻找失落的项链？或者送信给某个隐居的炼金师？放心，报酬好说！”
男人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动作依旧豪迈。
塞拉菲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如果不是饿得没力气，她很想告诉男人，她看起来比他还像是需要被接济的那个。
就在这时，系统的电子音在塞拉菲娜脑海中响起，语气居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检测到异常交互目标。”
“目标身份识别：？？？”
“状态判定：高价值（？），高风险（？），高迷惑性（！）”
“建议宿主：谨慎接触，或可尝试进行信息交换。”
她的眼角抽了抽。
连系统都给出这么不靠谱的评价？高迷惑性？塞拉菲娜看是高度智障才对。
男人见她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从怀里摸索了一下，居然掏出了一个……油纸包？一股烤肉的香气瞬间弥漫在肮脏的巷子里。
塞拉菲娜的胃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今天最响亮的一次哀鸣。
他得意地晃了晃油纸包：“想吃吗？刚买的烤鸡腿，还热乎着呢。”
“回答我几个问题，它就是你的了。”
男人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不是坏人。”
“我叫凯伊，一个……嗯……致力于探索世界真相的冒险者！”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油纸包上。
理智告诉塞拉菲娜，离这个奇怪的家伙远点。
但胃告诉她，去他的理智，那是鸡腿！真正的、热乎乎的、散发着油脂香气的鸡腿！
塞拉菲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虚弱而沙哑：“……什么问题？”
先拿到食物再说。
凯伊眼睛放光：“很好！第一个问题，你知道“蔷薇牢笼”这个……呃……地方吗？或者，听说过塞拉菲娜这个名字吗？”
她的心脏再次骤停。
塞拉菲娜强行压下震惊，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回答：“……没听说过。”
这不算完全说谎，她确实没“听说”过，她就是本人。
他显得有些失望，但还不放弃：“那……阿德里安公爵呢？尼古莱伯爵？玛莎夫人？”
每听到一个名字，塞拉菲娜的指尖就冰冷一分。
她摇了摇头，演技逼真地流露出底层平民对贵族名讳的茫然和一丝畏惧。
“奇怪……”。
凯伊挠了挠他那头打理得过于精致的栗色短发，“难道真是随机刷新的普通NPC？但这颜值底子……”。
他嘀咕着塞拉菲娜听不懂的话。
“鸡腿。”
她提醒凯伊，眼神直勾勾的。
他叹了口气，随手把油纸包丢给塞拉菲娜。
“算了，给你吧。”
“看来今天运气不好。”
她几乎是抢过鸡腿，也顾不上形象，躲在阴影里狼吞虎咽起来。
久违的肉味和油脂感让塞拉菲娜几乎感动落泪。
她吃得很快，但依旧保持着警惕，耳朵竖着，注意着凯伊和周围的动静。
他就蹲在旁边看着塞拉菲娜吃，眼神依旧充满探究，嘴里还在念叨：“不应该啊……这游戏彩蛋也藏得太深了……还是说我攻略版本不对？”
她迅速解决掉鸡腿，连骨头都仔细啃了一遍，感受着体力一点点恢复。
塞拉菲娜看了看凯伊，这个人虽然古怪，但似乎……没什么恶意？而且他显然知道很多关于这个“游戏世界”的事情。
或许，可以冒险套点话？
她擦了擦嘴，用依旧沙哑的声音问：“你……在找什么？”
凯伊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闻言随口答道：“找隐藏任务啊，找bug啊，找能让我一夜暴富、拳打公爵、脚踢反派、左拥右抱……咳咳，总之，就是探索这个世界的终极奥秘！”
他说得眉飞色舞。
塞拉菲娜默默地把“拳打公爵”这个词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
“终极奥秘？”
“对啊！比如，怎么离开这个……”。
凯伊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个鬼地方。”
她的瞳孔微缩。
离开？！
塞拉菲娜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想离开？这里……不好吗？”
他用一种“你仿佛在逗我”的眼神看着她：“好？你看看这环境，这NPC，这任务难度！除了风景建模还行，还有什么好的？不能存档，不能读档，死了说不定就真没了！还得天天跟这些智能过头、一点面子都不给的NPC斗智斗勇！我当初一定是脑子被门夹了才选了这个最高难度的沉浸模式……”。
凯伊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词汇混杂着塞拉菲娜能听懂的和完全听不懂的。
她安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沉浸模式？存档？读档？塞拉菲娜越来越确定，这个人，和她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他似乎是以一种……更加主动，甚至可以说是“游玩”的心态进入的？而且他提到了“离开”！
希望的火苗再次燃起，但比之前更加谨慎。
这个人太不稳定，太不可靠。
凯伊抱怨完了，叹了口气，站起身：“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得去想办法搞点钱了，不然连最破的旅店都住不起。”
他看了看塞拉菲娜，似乎觉得她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摆摆手，“走了，祝你好运吧，奇怪的乞丐小姐。”
说完，凯伊整理了一下他那件闪亮的丝绒外套，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巷子，仿佛刚才被扔出来的不是他一样。
塞拉菲娜看着凯伊消失在街道拐角，慢慢从阴影里站起身。
胃里有了食物，身体暖和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她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有其他“玩家”存在，并且，可能有“离开”的方法。
虽然这个“队友”看起来极度不靠谱，但……或许能利用？
塞拉菲娜摸了摸怀里那套微型工具，又看了看系统界面上那可怜的2点生存点数。
灰岩镇的水，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她拉低了破旧兜帽，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趣。
这场地狱难度的“游戏”，似乎出现了新的变量。
塞拉菲娜决定，得想办法跟上那个移动的“情报源（自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