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洞”这个名字，取得非常写实。
它隐藏在灰岩镇一家屠宰场后面的地窖里，入口狭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空气浑浊，混合着汗臭、劣质烟草和血腥味（可能来自隔壁）。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冒着黑烟的油灯，照亮了赌徒们扭曲而亢奋的脸。
塞拉菲娜把自己塞进一个堆放空酒桶的角落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看着凯伊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踏上战场的勇士（如果勇士穿的是沾满泥污的丝绒外套的话），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效果立竿见影。
几乎整个赌坊的人，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这个格格不入的“移动珠宝架”身上。
嘈杂声都停顿了一瞬。
凯伊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用自以为低沉磁性、实则因为紧张有点破音的声音说道：“今夜，幸运女神将向我微笑！”
塞拉菲娜在阴影里扶住了额头。
一个满脸横肉、缺了颗门牙的壮汉嗤笑一声：“哪儿来的雏儿？穿得跟个开屏的……那什么似的。”
“有钱下注吗？”
凯伊自信地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口袋：“财富，在于智慧与胆识！”
他的目光扫过赌桌，眼中微光一闪，显然发动了“探查”技能。
“嗯……“LV8 输红眼的矿工”，“LV12 老练的骗子”，“LV5 来看热闹的学徒”……哦！这个好！“LV3 紧张的肥羊·商人”！”
凯伊径直走向那个看起来惴惴不安、不断擦汗的胖商人所在的赌桌，那桌玩的是最简单的猜单双。
她的心提了起来。
这白痴，不是说好了离这种人远点吗？
庄家摇完骰盅，扣在桌上。
赌徒们纷纷下注。
胖商人犹豫着，把手伸向“单”的区域。
他突然大喝一声：“且慢！”
所有人看向凯伊。
他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塞拉菲娜觉得他更像是在憋气），“我感应到了……能量的流动……是“双”！绝对是“双”！”
胖商人被凯伊吓了一跳，手缩了回来，疑惑地看着他。
庄家是个面无表情的瘦高个，冷冷道：“要下注就快点。”
凯伊对胖商人露出一个自认为安抚人心的笑容：“信我，没错。”
“我可是受过……呃……神秘东方秘术加持的！”
胖商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把几个银币押在了“双”上。
开盅。
四五六，十五点，单。
胖商人的脸瞬间垮了。
他：“……咳咳，意外，能量场有点干扰。”
“下次，下次一定准！”
庄家毫不客气地收走了银币。
塞拉菲娜在阴影里捏紧了拳头。
她开始认真考虑独自行动的可能性。
接下来的几局，凯伊的“预言”准确率稳定地保持在百分之零左右。
他先后“感应”到了“幸运数字七”、“能量聚集的角落”、“代表着新生与希望的“小””，结果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
凯伊不仅自己没下注（因为他没钱），还成功地把同桌好几个赌徒带进了沟里，包括那个胖商人，眼看输得眼睛都红了。
赌桌周围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善。
庄家的脸色也越来越冷。
“小子，”缺门牙的壮汉捏着拳头，骨节咔吧作响，“你是来找茬的吧？”
他的额头冒汗，但嘴上不服输：“运势！讲究的是起伏！低谷之后必有高峰！这是宇宙的规律！”
就在这时，庄家再次摇完骰盅。
凯伊习惯性地又想“感应”，塞拉菲娜终于忍无可忍，从阴影里弹出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打在了他的小腿肚上。
凯伊“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她趁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气流声说（希望他能领会）：“……盅底……有磁粉。”
这是塞拉菲娜刚才躲在暗处，凭借过往（凌的）一些不入流的知识和敏锐观察发现的。
庄家的骰盅底部有极细微的磁性粉末残留，配合特定手法和可能动过手脚的骰子，可以一定程度控制点数。
这庄家出千！
凯伊愣了一下，眼中再次闪过“探查”的微光，这次他集中精神看向骰盅和庄家的手。
几秒后，凯伊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极度兴奋的表情。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明白了！”
凯伊指着庄家，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揭穿真相的正义感，“你不是靠运气！你是靠……靠物理！你作弊！”
整个赌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庄家身上。
庄家的脸沉了下来，眼神危险：“小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你想找死？”
缺门牙的壮汉和其他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围了上来。
他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冷汗唰地下来了。
但凯伊梗着脖子，嘴硬道：“我……我有证据！你的骰盅……有……有那个什么粉！对，磁粉！违反公平竞技原则！系统……呃，天道不容！”
庄家显然听不懂什么“物理”、“公平竞技原则”，但“作弊”两个字他听懂了。
庄家狞笑一声：“看来你是真活腻了。”
塞拉菲娜暗骂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迅速观察四周。
后门被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个狭窄入口，但现在那里也站了两个看场的。
就在打手们要动手之际，那个输红了眼的胖商人突然跳了起来，指着庄家大喊：“我就说！老子怎么可能连输十几把！原来是你个王八蛋出老千！”
他这一喊，其他输钱的赌徒也反应过来，顿时群情激愤。
“对！赔钱！”
“打死这个出千的！”
“老子的手都快剁了，原来是被坑了！”
赌坊瞬间乱成一团。
桌子被掀翻，筹码和银币乱飞，怒骂声和拳脚声四起。
凯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个飞来的木凳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塞拉菲娜从阴影中窜出，一把抓住凯伊的后领，用力把他往后一拽。
木凳擦着凯伊的鼻尖飞过，砸在后面的酒桶上，发出巨响。
“发什么呆！快走！”
她低喝一声，拉着还在懵逼状态的他，趁乱冲向入口。
看场的两个壮汉正试图维持秩序，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塞拉菲娜看准空隙，用手肘狠狠撞开一人，拉着凯伊从那人踉跄让出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两人冲出地窖，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来自隔壁屠宰场）。
身后赌坊里的混乱声还在继续。
他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大佬！刚才太帅了！你那是……刺客潜行加精准救援吗？配合度满分！”
塞拉菲娜没理凯伊，迅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追兵。
“钱呢？”
她直接问重点。
混乱中，塞拉菲娜看到他好像顺手捞了点什么。
凯伊这才想起，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个桌上顺来的银酒杯。
“嘿嘿，顺手牵羊……不是，是战利品！”
他得意地晃了晃钱袋，里面发出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她一把夺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主要是银币，似乎还有几枚金币。
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间了。
塞拉菲娜把钱袋塞进自己怀里，无视了凯伊渴望的眼神。
“那个……见者有份啊大佬……”。
他眼巴巴地说。
“这是活动经费。”
她面无表情，“包括你的食宿。”
“再啰嗦，你就回去跟那个庄家讲你的“物理”和“公平竞技”。”
凯伊立刻闭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两人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又活跃起来，兴奋地手舞足蹈：“刺激！太刺激了！这才叫冒险！比做那些跑腿送信的任务有意思多了！大佬，我们接下来去哪儿？端了下一个黑窝点？”
塞拉菲娜停下脚步，看着凯伊，认真地说：“找个地方，吃饭，睡觉。”
“你，闭嘴。”
他看了看她毫无波动的脸（隐藏在污垢下），和她手里刚刚用来拉他、力道不容置疑的手，明智地把后面一长串冒险计划咽了回去。
“哦。”
凯伊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塞拉菲娜看着远处灰岩镇昏暗的灯火，感受着怀里钱袋的重量。
虽然过程充满了意外和这个废柴队友制造的麻烦，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虽然安静下来但眼睛还在滴溜溜乱转、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游戏攻略”的他。
带着凯伊，未来的路，估计是安静不了了。
不过，似乎……也没那么枯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塞拉菲娜强行摁了回去。
生存第一，娱乐第二。
尤其是，娱乐项目还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走了。”
她简短地说，率先向镇子里那家最便宜、也是最鱼龙混杂的“断剑”旅店走去。
他赶紧跟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还沉浸在刚才“赌神（搅屎棍）”行动的兴奋中。
夜色下的灰岩镇，似乎因为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注定要变得更加“热闹”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