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七,小雨。
源书晗的使团队伍抵达开封府界碑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映照着城头猎猎作响的“源”字旗———那是他离京前特意请制的旌节,代表钦差身份。
城门外,早有黑压压一片人等候。
前排是周沉舟率领的漕运衙门属官,着青袍皂靴,整齐肃立。
左侧是河南都指挥使派来的卫所官兵,披甲执锐,军容严整。
右侧则是以骆姥姥为首的暗卫系统,二十人黑衣劲装,眼神锐利如鹰。
更远处,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大多是曾在草棚学堂识字、或是在施粥棚领过米粮的流民。
他们提着简陋的竹篮,装着鸡蛋、菜蔬,虽不值钱,却是最质朴的迎归之礼。
“恭迎钦差大人回府!”
周沉舟率先上前,长揖及地:这位漕运衙门的主官如今已是源书晗麾下重要臂助,数月间将开封至洛阳的漕运线路牢牢掌控,粮草转运效率提升了三成。
源书晗翻身下马,虚扶一把:“周大人辛苦。城内情形如何?”
“一切按大人吩咐布置。”周沉舟压低声音,“官仓已满,粮行囤货充足,卫所官兵分驻四门,暗哨遍布全城。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百姓:
“凤阳府那边的风声已经传到开封了。这几日市井间有谣言,说杜如月要‘清君侧’,大军不日即至。”
闻言,源书晗神色不变:
“先进城。”
车马入城,街道两旁挤满了观望的百姓。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忧色,也有人高呼“源青天”———那是他前几个月整顿吏治、开仓放粮时留下的名声。
回到布政使司衙门,已是掌灯时分。
议事厅内,核心成员齐聚。
周沉舟代表行政体系,禀报了开封府及周边州县的政务、钱粮、人口情况。河南都指挥使派来的卫所千户王天宇,汇报了三千七百名士兵的布防、训练、装备状况。魏青则呈上暗卫系统收集的情报汇总。
源书晗坐在主位,一盏茶工夫听完了所有汇报,这才开口:
“杜如月现在何处?”
“三日前离开凤阳府,行踪不明。”
说着,魏青展开一张中原地图:
“但根据宫小姐信鸽传来的消息,她在凤阳留了三万精兵,由心腹将领统领。另有约两万人分散在周边三州,可随时集结。”
“五万兵力......”源书晗指尖轻叩桌面:
“开封卫所兵仅两千七,加上漕运衙门的护漕兵,也不过四千。兵力悬殊。”
“可向朝廷求援。”周沉舟道。
“来不及。”源书晗摇头:
“京城距离此地八百里,即便快马加鞭,调兵公文往返也需半月。更何况......朝中未必没有杜如月的人。”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开封至凤阳的路线:
“杜如月若要‘清君侧’,必先取开封。此地是中原粮仓,漕运枢纽,拿下开封,既可断京城漕粮供应,又可拥粮自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
厅内一阵寂静。
谁都明白,杜如月与源书晗已是死敌。
草原的较量,不过是前奏;真正的决战,将在中原展开。
“所以大人有何对策?”王天宇千户沉声道:
“我等既受都指挥使之命护卫钦差,自当效死力战。但四千对五万......须有良策。”
源书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开封城。
万家灯火,市井喧嚣,这是他用尽手段才初步掌控的城市,如今,却要成为战场。
“魏青。”
“在。”
“三件事。”
源书晗不忍再看,转过身来:
“第一,启动朱仙镇所有眼线,严密监视凤阳方向任何异动。第二,联络宫云野,请她动用刑部关系,查清朝中哪些官员与杜如月有牵连。第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这是离开草原时,真木可汗私下所赠的信物。
“派人快马北上,将此物送至边关苏芸璟处。告诉她,草原已承诺封锁边境,断杜如月战马来源。请她伺机而动。”
魏青郑重接过玉符:
“是!”
“周大人。”
“下官在。”
“即刻起,开封府实行军管。所有粮行、药铺、铁匠铺,统一登记造册,按需调配物资。城内实行宵禁,四门只进不出,但有违令者,以奸细论处。”
周沉舟肃然应诺。
“王千户。”
“末将在!”
“卫所兵分作三队。一队守城,一队巡逻,一队休整,轮换值守。另从漕运护漕兵中挑选五百精锐,编入卫所序列。从今夜起,全城进入战备状态。”
“得令!”
众人领命而去,厅内只剩源书晗一人。
他走到案前,展开一张白纸,开始书写。
敌:杜如月,兵力五万,占据凤阳及三州,朝中或有内应。
我:开封守军四千,暗卫二十,漕运衙门行政体系,民间支持力量。
优:据城而守,粮草充足,民心可用,草原封锁后路。
劣:兵力悬殊,无援军,朝中态度不明。
关键:时间。拖得越久,对杜如月越不利。她必求速战。
那么,究竟该有什么好的对策呢?
笔尖在纸上悬停,滴下墨点。。
源书晗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读过的无数战例、兵书、谋略:守城战、消耗战、心理战、情报战......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无半分犹豫,笔落如飞。
......
二月廿八,清晨。
开封城头,战鼓骤响。
源书晗登上东门城楼,远眺地平线,果然见到远处黄尘滚滚,旌旗隐约可见。
探子的信报还放在他的手边:杜如月麾下先锋将军杨烈,率八千步骑,已至开封府界,距城仅五十里。
“来得真快。”
周沉舟面色凝重:
“昨日才到风声,今日大军已至。这杨烈是杜如月麾下第一猛将,善打硬仗,曾一夜连破三城。”
“八千对四千......”
王天宇握紧刀柄,面色略微有些发白:
“若据城死守,或可支撑十日。”
“十日不够。”源书晗摇头:
“杜如月主力未至,这只是先锋。若我们不能迅速挫其锐气,待大军合围,开封必破。”
说着,他转身看向魏青:
“杨烈此人,可有弱点?”
魏青略一思索,答道:
“杨烈为人刚愎自用,用兵激进且好饮酒,自称‘酒壮英雄胆’。”
“好,那就送他一场‘酒宴’。”
当日午时,开封东门突然洞开。
不是迎敌,而是运粮。
百余辆粮车从城中缓缓驶出,车上满载麻袋,看车辙印痕,显然分量不轻。押运的是漕运衙门的差役,护送的卫所兵仅两百人。
这支队伍不疾不徐,沿着官道向东行进———正是杨烈大军来的方向。
二十里外,杨烈大营。
“将军!开封城有粮队出城,约百车,护卫薄弱!”
斥候飞马来报时,杨烈正在帐中饮酒,闻言大笑:
“源书晗小儿,莫不是吓破了胆,想献粮求和?”
“将军小心有诈。”
“诈?”
虽有帐下副将提醒,但杨烈仍然不以为意:
“区区两百护卫,能诈到哪里去?传令,前军三千,随本将截粮!其余人马,原地待命。”
“将军,大帅有令,让我们先围城,不可冒进……”
“围城?”杨烈嗤笑:
“等围好了,粮早进城了!开封官仓满溢,若能截了这批粮,既能充实军需,又能打击守军士气。有何不可?”
说完,她将酒碗一扔,亲率三千精锐出营截击。
半个时辰后,两军在官道相遇。
杨烈一见粮车,眼睛都亮了:却见车上的那些麻袋鼓胀,车辙亦深陷地面,确实是满车粮食。
再看护卫,只有稀稀拉拉两百人,一见大军便慌乱后撤。
“小的们!抢粮!”
三千步骑一拥而上,然而就在前锋即将触及粮车时,异变突生:最前排的粮车里的麻袋突然被掀开,那里面装的不是粮食,而是石灰!
狂风骤起,石灰粉漫天飞扬,冲在最前的士兵顿时惨嚎一片。
紧接着,后方粮车炸开,涌出的不是粮食,而是流民———准确说,是源书晗从草棚学堂挑选出的青壮。
这些人衣衫褴褛,却手持特制的长杆,杆头绑着浸满火油的布团;他们并不冲锋,而是点燃布团,将燃烧的长杆奋力掷向敌阵。
一时间,火团如雨。
杨烈军的骑兵最先遭殃,马匹受惊,四下乱窜,冲乱自家阵型。
步兵被石灰迷眼,又被火攻,阵脚大乱。
而此时,原本“慌乱后撤”的两百护卫突然返身杀回———他们根本不是普通卫所兵,而是魏青亲自训练的精锐暗卫,每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更致命的是,官道两侧的密林中,突然响起震天喊杀声。
王天宇亲率一千卫所兵,从侧翼杀出。这些士兵在开封休整数月,粮饷充足,训练有素,此刻以逸待劳,如猛虎下山。
杨烈这才醒悟中计,急令撤退,但为时已晚:暗卫专门盯准将领,杨烈身边的亲卫被一一狙杀,王天宇率军直插中军,目标明确:生擒杨烈。
混战持续一个时辰,最终,杨烈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仅率百余残兵逃回大营。
三千先锋,折损过半,粮草未得寸粒,反丢了大批兵器马匹。
而源书晗这边,伤亡不足百人,缴获军械无数。
首战告捷。
当夜,开封府衙庆功。
但源书晗脸上并无喜色。
“杨烈虽败,但杜如月主力未损。”他指着地图:
“经此一挫,她必会更加谨慎。下次来的,就不是八千,而是五万。”
“可我们赢了!此战大涨士气,城内百姓都说大人用兵如神......”
“王千户。”源书晗打断他:
“你觉得杜如月下一步会怎么做?”
王天宇一愣,思索道:
“应会重整兵力,再度来攻。”
“不。若我是杜如月,此时绝不会强攻开封。”
源书晗摇头,用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点:
“开封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强攻代价太大。若我是杜如月,我会分兵一部分围城,切断开封与外界的联系;一部分北上,直取洛阳,控制黄河渡口;最后留主力东进,夺取徐州,控制漕运咽喉。”
闻言,厅内众人脸色骤变:若真如此,开封将成为孤城。
即便能守,中原大局也将尽落杜如月之手。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周沉舟声音发干。
源书晗沉默良久,缓缓道:
“主动出击。”
“主动?”王天宇惊呼:
“大人,我们兵力悬殊......”
“正因兵力悬殊,才不能坐守孤城。杜如月料定我们不敢出城,我们就偏要出城。不过,不是正面决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朱仙镇位置:
“这里,是我们流民眼线的大本营,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从此地向东三十里,是凤阳至开封的粮道必经之路,黑风岭。”
“大人的意思是......”
“派一支精兵,秘密出城,潜伏黑风岭。”源书晗点着堪舆图上的小道:
“杜如月大军行动,每日耗粮惊人。若粮道被断,军心必乱。”
闻言,魏青皱了皱眉头:
“但杜如月不会不防粮道。黑风岭虽险,她必派重兵把守。”
“所以不是强攻,是智取。”源书晗看向周沉舟:
“周大人,漕运衙门在凤阳,可有能用的人?”
周沉舟思索片刻后答道:
“有一旧部,现任凤阳漕运分司主簿,可暗中联络。”
“好。”
源书晗迅速写下密信,递给周沉舟:
“请他做一件事———在杜如月军粮中,混入一批特制的‘粮袋’。袋中上层是真粮,下层......是浸过火油的干草。”
“火攻?”
“不止。火起时,粮队必然大乱。届时潜伏在黑风岭的部队突袭,不求全歼,只求焚粮。烧一批,抢一批,立刻撤离,绝不多留。”
说完,他看向魏青:
“此事需暗卫执行。二十人全部出动,再配五百精兵。王千户,你亲自挑选。”
“末将领命!”“是,少主!”
“记住。”制定好了计划,源书晗郑重地看向两人,道:
“此战不求杀敌多少,只求两点:一,焚毁粮草;二,全身而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离,不可恋战。”
“明白!”
当夜子时,五百精锐悄然出城,消失在夜色中。
源书晗独坐书房,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粮道。
这是一步险棋。
若成,可断杜如月大军命脉,逼她退兵或分兵护粮。若败,则折损五百精兵和全部暗卫,开封防御将出现致命缺口。
但守城战,本就是死中求活。
他铺开信纸,开始书写第二封信———给镇岳侯府柳卿岳。
信中不提援兵,只问一事:若开封被围,侯府私兵可否在城外袭扰敌军后方,牵制部分兵力?
信末附上一枚玉佩,是柳卿岳当年赠给他的那一块。
“是天意么,当初随便找的舔猫,现在居然成了不得了的助力......”
信鸽放飞,融入夜色。
源书晗走到窗前,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凤阳,是杜如月的大本营,也是这场棋局的另一个执棋者。
“杜如月......”他轻声自语:
“让我看看,你的五万大军,能不能破我的开封府。”
远处,更鼓敲过三响。
漫长的对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