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九，京城，皇极宫。
乾清宫东暖阁内，女帝祝天凰斜倚在龙纹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
烛火在她深邃的凤眸中跳跃，映出几分难以揣测的情绪。
御案前，兵部尚书王振垂首肃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开封战报，源书晗首战告捷，焚敌粮草三千石，歼敌两千。”
祝天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卿家觉得，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王振喉结滚动：“回陛下，击退叛军，自然是......”
“朕问的是你真实的看法。”女帝打断他，坐直身子：
“源书晗以四千弱旅，挫杜如月八千先锋，焚其粮草，此等战绩，放在任何朝代都堪称良将之功。但......”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
“但一个能在草原周旋于三位公主之间、获取白狼祭司传承、回中原后又迅速掌控开封军政的臣子......王卿家，你真的睡得安稳么？”
听出女帝话语中的杀气，王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祝天凰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开封方向：
“杜如月拥兵五万，打出‘清君侧’旗号，说朕身边有奸佞。她指的奸佞是谁，朝中那些老狐狸心里都清楚———是朕力排众议提拔的寒门官员，是朕推行的新政，也是......源书晗这样的‘幸进之臣’。”
她转过身，烛光在龙袍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若源书晗真能凭一己之力平定杜如月，那他日后在军中的威望，在朝野的名声，将无人能及。届时，他是第二个杜如月，还是......”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王振冷汗涔涔：
“陛下圣虑深远。只是如今叛军压境，若处置源书晗，开封必失。中原若失，京城危矣。”
“所以朕不能动他，至少现在不能。”
祝天凰走回御案前，提笔蘸墨：
“但也不能让他赢得太轻松。”
她迅速写下一道密旨，盖上传国玉玺：
“你亲自去办三件事。”
“第一，以兵部名义下发调令，命河南都指挥使抽调三千卫所兵‘协防洛阳’。记住，要从开封周边卫所抽调。”
闻言，王振脸色一变———开封本就兵力不足，再抽走三千，等于自断一臂。
“第二，传旨户部，以‘漕运阻滞’为由，暂缓拨付开封粮饷。告诉户部那些人，做得隐蔽些，分批拖延。”
“第三......”
祝天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派密使前往开封，带朕口谕给源书晗：若能平定杜如月，朕许他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并执掌新设的‘中原督抚’一职，节制三省军政。”
闻言，王振愕然抬头：
“陛下，这......”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祝天凰淡淡道：
“朝中那些清流最恨什么？恨幸进之臣一步登天。待源书晗平定叛乱，这份恩赏旨意一出，自有无数人弹劾他‘权倾朝野、居功自傲’。届时朕再‘不得已’削其权柄，便是顺理成章。”
她将密旨递给王振：
“记住，做干净些。朕既要源书晗和杜如月拼个两败俱伤，又要朝野无人能说朕鸟尽弓藏。”
王振双手接过密旨，只觉得那卷黄绫重若千斤。
“臣......遵旨。”
他退出暖阁时，腿都是软的。
廊下夜风刺骨，王振却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伴君如伴虎，他今日才算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而暖阁内，祝天凰独自站在巨幅的《大乾疆域图》前，指尖轻点开封的位置。
“源书晗......”
她轻声自语：
“你到底是朕的利剑，还是......另一柄悬在朕头顶的剑？”
烛火噼啪，无人应答。
三月初一，开封。
源书晗收到兵部调令时，正在巡视城防。
“抽调三千卫所兵协防洛阳？”
王天宇脸色铁青：
“大人，开封现有兵力不过四千余，再抽走三千，我们拿什么守城？！”
周沉舟也急道：
“而且调令指定要从开封、郑州、许昌三处卫所抽调———这三处正是我军主力所在。这分明是......”
“是釜底抽薪。”
源书晗平静地接过话头。他放下调令，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
祝天凰终究还是动手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这位女帝就没打算让他赢得太轻松；既要他平定叛乱，又要他元气大伤，最好能和杜如月同归于尽。
好一个帝王心术。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魏青低声问：
“若抗旨不遵，便是谋逆。若遵旨调兵，开封必破。”
源书晗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谁说我们要抗旨？”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王千户，即刻点齐三千兵马，明日开拔。”
“大人！”众人齐呼。
“但点兵有讲究。”源书晗笔下不停：
“从卫所兵中，抽调一千老弱病残。再从流民青壮中，招募两千充数———告诉他们，此去洛阳是‘协防’，并非前线作战，军饷加倍。”
闻言，周沉舟眼睛一亮：
“大人是要......”
“兵部的调令只说‘抽调三千卫所兵’，没说一定要精锐。”
源书晗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手令递给王天宇：
“至于这些兵马走到半路，是否‘遭遇叛军袭扰’，是否‘伤亡惨重’，是否‘被迫退回开封’......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记住，行军要慢，一天走三十里即可。遇山停，遇水歇，务必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遵旨’了。”
王天宇会意，郑重接过手令：
“末将明白！”
“还有。”源书晗叫住他：
“派人去洛阳散播消息，就说杜如月分兵五万，欲取洛阳。让洛阳守军紧张起来，最好能主动上奏，请求撤回调令。”
“是！”
王天宇领命而去，源书晗又看向周沉舟：
“周大人，粮饷被扣之事，你可知情？”
周沉舟点头：“今晨户部文书刚到，说因漕运阻滞，本月粮饷延后拨付。下官已动用官仓存粮应急，但若长期如此......”
“不会长期。”源书晗冷笑：
“杜如月比我们更着急。她拖不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几条线：
“魏青，黑风岭焚粮之后，杜如月大军有何动向？”
“据探子回报，杜如月已分兵两万护粮，主力放缓推进，似在重新部署。”
魏青顿了顿，面露难色：
“还有一事......凤阳传来消息，杜如月三日前秘密会见了一批人，疑似朝中官员。”
“朝中？”源书晗眼神一凛：
“能查到身份吗？”
“宫小姐正在查，但对方很谨慎，会面地点选在凤阳城外寺庙，所有参会者皆戴面具。”
闻言，源书晗垂下眸子，默默思考起来。
杜如月与朝中势力勾结，这本在意料之中。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会见，恐怕不只是为了粮饷支援那么简单。
“京城那边......除了调令和粮饷，还有别的动静吗？”
“今晨收到宫小姐密信，说陛下三日前召见兵部尚书王振，密谈一个时辰。具体内容不详，但王振出宫时‘面色苍白，步履虚浮’。”
听完魏青的汇报，源书晗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女帝密谈、兵部调令、户部克扣粮饷、杜如月秘密会见朝官......
这是一盘大棋。
棋手不止他和杜如月，还有坐在紫禁城里的那位：而她想要的，恐怕是棋盘上所有棋子同归于尽。
“大人。”
周沉舟见他久久不语，小心问道：
“我们接下来......”
源书晗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迷茫：
“既然陛下想让我们和杜如月拼个两败俱伤，那我们就演一场戏给她看。”
他走回案前，铺开信纸：
“魏青，派人送信给杜如月。”
“送信？！”众人震惊。
“两军交战，互通书信，乃是常事。”源书晗笔下不停：
“我要约她三日后，在开封城外三十里的‘十里亭’见面。不带兵马，只带亲卫，面对面谈一谈。”
“大人不可！”
周沉舟急道：
“杜如月阴险狡诈，万一她设伏......”
“她不会。”
源书晗写完信，盖上自己的印信，而后将信装入信封之中：
“因为她和我一样，都看出了陛下的心思。我们都是棋子，而执棋的人想让我们互相撕咬至死。”
而后，他将信递给魏青：
“杜如月是聪明人，聪明人就知道，有时候敌人也可以暂时合作——至少在扳倒共同的敌人之前。”
魏青接过信，却仍不放心：
“但万一她真下杀手......”
“所以你要在我与杜如月会面的同时，派暗卫潜入凤阳，做三件事。”
“请大人吩咐。”
“第一，找到杜如月与朝官会面的证据信件、信物、证人，什么都行。”
“第二，联络宫云野，请她动用刑部关系，查清哪些官员近期‘告病’或‘省亲’，实则可能秘密离京。”
“第三......”
源书晗眼中闪过寒光：
“若发现杜如月真有伏兵，不必等我命令，立刻在凤阳制造骚乱———烧粮仓、刺将领、散谣言，怎么乱怎么来。我要让她后院起火，无暇他顾。”
“属下明白！”
“还有最后一事。周大人，漕运衙门在京城，可有能接触到户部档案的人？”
周沉舟思索片刻：
“有，户部清吏司有个主事，是下官同窗。”
“想办法拿到户部克扣开封粮饷的批文原件。”
源书晗一字一顿：
“我要知道，这份命令是经过谁的手，盖了谁的章，有哪些人知情。”
“大人是要......”
“陛下想让我们当棋子，可以。”
源书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用法。”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层层宫阙的方向：
“我会和杜如月拼个你死我活，如她所愿。但这场戏怎么演，结局怎么写......得由我自己决定。”
窗外，阴云密布。
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