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寅时三刻,十里亭。
这座建于前朝的古亭静静地立在官道旁,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亭外五里,杜如月的三千精兵严阵以待;亭内五里,源书晗的两千卫所兵扼守要道。
半个时辰后,双方主将各带三名亲卫,于亭中会面。
杜如月先到。她今日未着戎装,反而是一身月白文士袍,腰束玉带,长发以木簪绾起。
再加上她腰间那柄装饰性的佩剑,看上去倒像个赴京赶考的书生。
源书晗踏入亭中时,她正背对亭口,遥望开封方向。
“杜小姐久等。”
源书晗拱手,杜如月转身,露出那张清俊中透着英气的,熟悉的脸。
她今年不过二十五六,眉宇间却已经有了久居上位的从容,眼角处细微的纹路,显出她这些年的殚精竭虑。
“源公子请坐。”她抬手示意石凳:
“你我虽在战场相见,但今日不谈刀兵,只论棋局,如何?”
“正合我意。”
两人对坐石桌两侧,亲卫退至亭外十步。
侍从奉上清茶,杜如月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优雅从容:
“这是凤阳特产‘云雾翠’,今年新茶。源公子在草原数月,想必久未尝到中原茶香了。”
“杜小姐有心。”
源书晗接过茶盏,却不饮:
“只是不知这茶中,可有草原那般‘热情’的佐料?”
杜如月笑了,那笑容坦荡得让人生疑:
“源公子说笑了。今日你我在此,不是为了毒杀对方。至少现在不是。”
她先饮一口,以示无毒。
源书晗这才举杯轻啜,茶香清冽,确实是上品。
“开门见山吧。”
杜如月放下茶盏:
“源公子约我相见,想必是看清了棋盘外的另一只手。”
“陛下希望我们同归于尽。”
源书晗直言不讳道:
“调走开封守军,克扣粮饷,皆是为此。”
“所以呢?源公子是想劝我退兵,好让你独享平叛之功?”
“不。”源书晗摇头:
“我是想与杜小姐做个交易。”
“交易?”
杜如月身体微微前倾:
“愿闻其详。”
源书晗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缓缓展开,正是草原王庭会盟时签订的盟约副本。
“杜小姐可知,草原已承诺封锁边境,断你战马与药草来源?”
“知道。你与那三位公主的交情,还有白狼祭司的传承,我都略有耳闻。”
“那杜小姐可知,你军中现有军资,最多撑两个月?”
源书晗指尖轻点羊皮上的条款:
“草原封锁之下,凤阳的马市已经断了。你从西域私购的渠道,也被我的人截了三批。”
这是魏青昨夜才送到的情报———暗卫截获了杜如月与西域马商的密信。
见到这些证据摆在面前,杜如月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源公子好手段。”
“彼此彼此。”
源书晗收起羊皮和暗信:
“所以我的第一个提议:暂时休战。”
“休战?”
杜如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五万大军已至开封城下,你让我休战?”
“不是让你退兵,是让你‘暂停’。”源书晗直视她的眼睛:
“杜小姐扪心自问,你真想强攻开封吗?这座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就算你能打下来,要折损多少兵力?两万?三万?届时你还剩多少资本去‘清君侧’?”
杜如月沉默了,源书晗则趁热打铁继续道:
“更何况......就算你真拿下了开封,接下来呢?洛阳守军已加强防备,京城周边尚有十万禁军。你真以为凭剩下的残兵,能一路打到紫禁城?”
“那源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但有条更稳妥的路。”
源书晗压低声音:
“陛下想让我们两败俱伤,我们偏不让她如意。你我可以演一场戏———一场足够激烈、足够惨烈,却又伤不到根本的戏。”
听到源书晗的计划,杜如月眼中闪过异彩:
“说下去。”
“开封城外三十里,有一处叫‘落凤坡’的峡谷。”
源书晗取出一张简图:
“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三日后,你我各率五千兵马在此‘决战’。”
“做给谁看?”
“做给陛下看,做给朝中那些观望的人看。”
源书晗手指在图上划过:
“此战要打得惨烈,要尸横遍野,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真的在拼命。战后,你‘败退’三十里,我‘重伤’回城———双方都需要时间‘休整’。”
杜如月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源公子这计策不错,但有个问题———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假戏真做,在峡谷设伏......”
“因为我有你需要的东西。”
源书晗打断她:
“你需要时间整顿后勤,需要打通新的战马渠道,更需要......肃清军中的隐患。”
最后一句话,让杜如月瞳孔骤缩。
“杜小姐麾下五万大军,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派系林立。”
源书晗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熟知的事:
“凤阳本地将领与外来将领不和,七皇女旧部与你杜家嫡系互生猜忌,还有那些被裹挟的地方豪强......这些人,都需要时间清理。”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推过去:
“这份名单上的人,最近与京城往来密切。其中有三人,已经收了兵部密使的‘劝降信’。”
杜如月拿起名单,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赫然写着三位她麾下重要将领的名字,都是七皇女旧部出身。
“你如何得到此物?”
“因为陛下不只给我设局,也在给你设局。”
源书晗淡淡道:
“她想让我们互相消耗,但也准备了后手———若我们真的一死一伤,她会立刻招安剩下的那个。而招安的筹码,就是这些‘弃子’。”
杜如月握紧名单,指节泛白。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源公子的交易是:你我假战一场,各自争取时间。你帮我肃清内患,我暂缓攻城。然后呢?时间到了之后,还是要真刀真枪见分晓?”
“那就要看杜小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源书晗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
“杜小姐真的想‘清君侧’吗?还是说......那个‘君’字,也可以换一换?”
这句话如惊雷,在亭中炸响。
杜如月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
“源书晗,你好大的胆子!”
“胆子不大,怎敢与虎谋皮?”
源书晗毫不退缩:
“杜小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拥兵五万,却困守凤阳三州,为何?因为你缺一样东西———大义名分。”
他站起身,在亭中踱步:
“‘清君侧’这个旗号,骗骗百姓可以,骗不了朝中那些老狐狸。谁都知道,陛下登基十年,虽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但并非昏君。你要造反,缺一个能说服天下的理由。”
源书晗转身看她,杜如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如果......如果‘君侧’真有奸佞呢?如果这奸佞不只是朝臣,而是......龙椅上那个人呢?”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女帝当年上位的太蹊跷。”
源书晗一字一顿,像是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所说的话有多么大逆不道:
“十五年前那场面向草原的远征,先太女明明已经占据优势,却突然发疾病暴死。虽然御医一直强调先太女确实是病重难医,但据我所知,先天女身体素来不错。”
说着,他从袖袋中取出一枚陈旧的药杵:
“这枚药杵,是我机缘巧合下在一名先太女近侍的手中得到的。据她所说,这药杵中空且有机关,里面所存的东西是什么已经不可考,但在先太女病重的时候,御医所用器具中便有这个。”
杜如月接过药杵,手开始颤抖,源书晗又取出一块烧焦的皮纸:
“还有这个,是当年神机营调兵记录的残证,上面有半道残破的印信———是陛下登基前的私印。”
证据,一件接一件。
杜如月的脸色越来越白,血色几乎全部消失:
“你是说......当年害死先太女的,是......”
“是谁下令让神机营出现在京城?是谁的私印盖在调兵文书上?又是谁,在先太女兵败后迅速接管了她的势力?”
源书晗连发三问,答案已呼之欲出。
亭内死寂。
许久,杜如月才哑声开口:“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源书晗坐回石凳,直视杜如月:
“陛下想让我们死,那我们为何不能联手,让她先死?”
“这......”
“我可以为你提供先太女之死的全部证据。有了这些,你的‘清君侧’就变成了‘报国仇、雪家恨’———为枉死的先太女复仇,清除篡位弑亲的暴君,这才是真正的大义名分。”
杜如月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她在权衡。
眼前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不仅看穿了她的困境,更看穿了她心中最深处的秘密———她拥兵自立的根本动机虽然大部分是为了权势,但究其根底,还是想为那个人复仇。
十五年了。
那个在风雪中将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女子,那个手把手教她兵法谋略的殿下,那个笑着说“待我登基,封你做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先太女......
她从未忘记。
“你要什么?”
杜如月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动摇。
“三件事。”源书晗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罢兵三个月,期间不得进犯开封。第二,交出你与朝中官员勾结的全部证据,我要知道哪些人是你的内应。第三......”
他顿了顿:
“事成之后,我要中原督抚之职,节制三省军政。”
听见这个要求,杜如月挑了一下眉:
“你要当权臣?”
“我要自保。”
源书晗苦笑:
“扳倒陛下之后,无论谁上位,都不会容得下我这样的‘功臣’。唯有手握实权,拥兵自重,才能活命。”
这是赤裸裸的坦诚,也是最高明的谈判策略:把自己的弱点摆出来,反而更容易取信于人。
杜如月沉思良久,终于点头:
“可以。但我也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三个月内,你必须找出先太女之死的全部证据,并公之于众。”
“第二,扳倒陛下之后,新皇必须由我指定———我会扶植一位年幼的宗室子弟,你我共同辅政。”
“第三......”杜如月眼中闪过寒光:
“若你中途背叛,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和你在乎的所有人陪葬。”
源书晗微笑,伸出手:
“成交。”
两人的手在空中相握。
冰凉,有力,各怀鬼胎。
侍从重新奉茶,这次换上了酒。
杜如月举杯:
“为我们短暂的同盟。”
源书晗碰杯:
“为共同的敌人。”
酒饮尽,协议达成。
临别时,杜如月忽然问:
“源公子,你当真相信先太女是陛下所害?”
源书晗转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真相重要吗?重要的是,天下人相信什么。”
他走出十里亭,晨雾渐散。
魏青迎上来,低声道:
“少主,谈成了?”
“谈成了,也没谈成。”源书晗翻身上马:
“三个月休战是真的,但合作是假的。杜如月这样的人,绝不会与人共享权柄。”
“那您为何......”
“因为我也没打算共享。”源书晗望向开封方向:
“这三个月,足够我做三件事:第一,拿到杜如月通敌的证据;第二,整顿开封军政;第三......找出当年之事的真相。”
他勒马回望,十里亭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杜如月以为我在第二层,她在第三层。但她不知道......那个陛下,绝对在第五层。”
“而我,在第十层。”
马蹄声起,一行人疾驰回城。
亭中,杜如月独立良久,忽然将手中酒杯狠狠摔碎。
“源书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演戏?但演戏又如何?三个月,够我整顿内务,也够我送你一份大礼。”
她轻声呢喃着,两名亲卫从暗处现身:
“将军。”
“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就说......敌军有埋伏,需从长计议。”
“是!”
“还有。”杜如月取出一枚玉符:
“派人快马进京,将此物交给......那位大人。告诉她,计划有变,但目标不变。”
玉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字———
“柳”
亭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落叶。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