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镇岳侯府,夜。
柳卿岳推开书房门时,母亲柳镇岳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百年老槐。
烛光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这位以“忠勇”著称的侯爷,此刻眼中却盛满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母亲深夜唤女儿来,有何要事?”
柳卿岳行礼,心中隐隐不安。
柳镇岳转身,将一枚玉符放在案上:正是杜如月派人送来的那枚,刻着“柳”字。
“认得此物吗?”
“这是......我柳家嫡系子弟的身份玉符。但这枚的纹路,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式。”
“是为母年轻时所用。”柳镇岳声音低沉:
“二十年前,我把它送给了一个人。一个我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他走到案后坐下,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卿岳,你可知二十年前,为母曾在北境军中任职?”
“女儿知道。母亲曾任北境边军副将,后因功封侯,调回京城。”
“那场功劳......”柳镇岳苦笑:
“其实并非战功。而是为母替当时的先太女,暗中办了一件事。”
闻言,柳卿岳心头一跳。
“为母那时护送了一批军械粮草,秘密送往草原。”
柳镇岳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极痛苦的往事:
“先太女说,这是为了与草原某部结盟,共谋大事。为母那时年轻,一心报国,未加详查便答应了。”
说完,她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
“但那批军械粮草,最终出现在了先太女‘兵败’的战场上———被用来装备了她的‘敌军’。事后清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为母私通外敌。若非先帝念及柳家世代忠良,又有人暗中周旋,为母早已人头落地。”
柳卿岳倒吸一口凉气:
“母亲是说......您当年被先太女利用了?”
“不。”柳镇岳摇头:
“是利用了,但救我的,也是她的人。”
她指着那枚玉符:
“当年事发后,一个蒙面人夜入侯府,留下这枚玉符和一封信。信上说,先太女知我被陷害,已安排人为我脱罪。代价是......柳家从此欠她一个人情。待将来需要时,自会有人持此玉符来取。”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柳卿岳终于明白母亲这些年为何总是心事重重,为何对朝政若即若离,为何......
“所以现在,讨债的人来了?”她声音发颤。
柳镇岳点头:
“杜如月,先太女最后的追随者。她要我做的事很简单———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
“源书晗若守不住开封,必会向京城求援。届时朝中定会争论是否派兵。”
柳镇岳缓缓道:
“柳家掌京营三万兵马,若我坚持‘开封局势不明,不宜轻动’,援军便会被拖延。拖延一个月,开封必破。”
柳卿岳猛地站起:
“母亲不可!源公子他......”
“你喜欢他,为母知道。”
柳镇岳打断她,眼中闪过痛色:
“但卿岳,柳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都在为母手中。当年那个人情若不还,杜如月手中握着的,是为母通敌的证据———足以让柳家满门抄斩的证据。”
说完,她走到女儿面前,按住她的肩膀:
“为母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你母亲呢?你弟弟呢?还有府中那些无辜的下人......卿岳,为母没得选。”
柳卿岳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一边是家族存亡,一边是心仪之人。
她该怎么选?
“母亲......”她哽咽道: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源公子他聪慧过人,或许能守住开封。届时我们无需出兵,也就不算违背承诺......”
“守不住的。”
柳镇岳摇头:
“杜如月拥兵五万,且朝中还有内应。源书晗再厉害,也是独木难支。更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陛下,也希望他败。”
这句话如冰水浇头,让柳卿岳彻底清醒。
是了,女帝要的是两败俱伤。若源书晗真能守住开封,那她之前的种种布置,岂不是白费心机?
“所以源公子他......注定要死?”
柳卿岳的声音很轻,柳镇岳没有回答,但沉默已是答案。
她看懂了,于是后退一步,缓缓跪地,向母亲磕了三个头:
“女儿明白了。女儿......告退。”
她起身,踉跄着走出书房。
柳镇岳望着女儿的背影,眼中满是痛苦。
她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可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
柳卿岳回到自己院落时,已是子时。
她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柳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
“杜如月手中握着的,是为母通敌的证据......”
“陛下,也希望他败......”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可她忘不了那个月夜,忘不了源书晗在侯府后花园对她说的那番话。
那是他出使草原前,最后一次来侯府辞行。
“柳小姐,书晗此去,生死难料。”
那时他站在槐树下,月光洒在他清俊的脸上,宛若谪仙:
“若我能活着回来,定当登门道谢。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只是深深一揖。
而她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源公子定能平安归来。届时......卿岳会备好酒,为公子接风。”
如今他回来了,却陷入更大的危局。
而她,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不......”柳卿岳喃喃自语:
“我不能......”
她猛地站起,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可笔尖悬在纸上,却又久久未能落下。
写什么?怎么写?
若直接告诉源书晗“杜如月与我母亲有约,京营不会出兵”,那母亲通敌的证据就会被杜如月公开,柳家满门抄斩。
可若不告诉他......
开封必破,源书晗必死。
笔尖颤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柳卿岳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滑落。
许久,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无泪光,只剩决绝。
她换了张纸,只写一行字:
“京营有变,勿寄望援军。柳。”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
这封信即便被截获,也查不出是谁所写。但以源书晗的聪慧,定能明白其中深意。
而后,她吹响唤鸟哨,片刻后,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台———这是她私下驯养的信鸽,连母亲都不知道。
将信卷好塞入信鸽腿上的铜管,她摸了摸鸽子的头:
“去开封,找源书晗。一定要......送到。”
信鸽振翅,融入夜色。
柳卿岳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低声祈祷:
“母亲,原谅女儿不孝。但有些事......女儿做不到。”
她转身,从书柜底层取出一柄匕首———这是她及笄时母亲所赠,说是请铁匠用上好钢材打造而成。
匕首出鞘,寒光凛冽。
若事情败露,她便用这柄匕首了结自己。绝不让柳家因她受累。
窗外,风声呜咽。
......
三月初九,开封。
源书晗收到那封匿名信时,正在与周沉舟商议军务。
信鸽是从北窗飞入的,直接落在了案几上。
魏青检查过铜管,确认无毒后,才取出那卷薄纸。
“京营有变,勿寄望援军。柳。”
短短十字,却让源书晗心头剧震。
“柳......”他喃喃着摩挲纸条:
“柳卿岳?”
“大人,这是何意?”
望着不解的周沉舟,源书晗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京城方向:
“京营主将是镇岳侯柳镇岳。若他不肯出兵,或者拖延出兵,开封便等不到任何援军。”
“可陛下难道会坐视开封失守?”王天宇急道。
“陛下要的,本就不是开封平安。”源书晗苦笑:
“她要的是我和杜如月两败俱伤。柳镇岳若按兵不动,正合她意。”
他握紧那封信,心中五味杂陈。
柳卿岳冒死送信,这份情谊,太重了。
可她知不知道,这封信一旦被截获,柳家将面临什么?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魏青问道,源书晗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狠厉:
“既然谁都靠不住,那我们就靠自己。”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传令三军,从今日起,开封进入死守状态。所有粮草集中管理,按人头分配。所有青壮,无论男女,编入民防队。所有铁匠铺,日夜赶制箭矢、兵器。”
“王千户,你亲自带人去挖地道———从城内通往城外三个方向。不必太深,但要隐蔽。每条地道出口,都要设在敌军可能的驻扎地附近。”
“周大人,以漕运衙门名义,发布‘战时征用令’。城内所有富户、商贾,按家产比例捐献钱粮。抗命者,以通敌论处。”
一道道命令传出,整个开封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源书晗独坐书房,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重重围困的点。
没有援军,粮草有限,兵力悬殊。
这是绝境。
但绝境,往往也是破境之始。
“祝天凰,你以为困住我就能达到你的目的?那就让你看看,困兽......是怎么反扑的。”
他取出一张白纸,开始画一张新的图。
不是防守图,而是进攻图。
目标不是开封城外那五万大军,而是......
凤阳。
与此同时,凤阳城外三十里,杜如月大营。
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
“小姐,截获一封从开封飞往京城的信鸽,信上说‘我已知晓,多谢小姐。源’。”
杜如月接过那只鸽子和纸条,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是柳卿岳的鸽子......好大的胆子。”
她起身踱步,眼中杀机闪烁:
“柳镇岳这个女儿,一直对源书晗有意。我早该想到她会坏事。”
“要告知柳侯爷吗?”黑衣人问。
“不。”杜如月摇头:
“柳镇岳那边,我亲自处理。你现在去办另一件事。”
她走到案前,写下一道手令:
“带三十死士,潜入京城。找到柳卿岳,处理干净。记住,要做成意外,不可留下痕迹。”
黑衣人接过手令:
“是!”
“还有。”
杜如月叫住他:
“告诉柳镇岳,她女儿的事,我会替她‘料理’。但她欠我的人情,该还了。三日后,我要看到京营按兵不动的奏折。”
“属下明白。”
黑衣人退下后,杜如月独自站在营帐中,望着开封方向。
“源书晗,你倒是好本事。连柳卿岳这样的侯门贵女,都甘愿为你冒死送信。”
她冷笑:
“可惜,棋子终究是棋子。再重要的棋子,该弃的时候,也得弃。”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尘沙。
一场无声的杀戮,正在酝酿。
而远在京城的柳卿岳,对此一无所知。
她还在等,等那只信鸽飞回。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