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京城,镇岳侯府。
柳卿岳已有三日未收到信鸽回音。
那只灰羽信鸽自九日放飞,按常理应于十一日返巢,可如今已是十二日黄昏,窗外依旧空无一物。
她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柄匕首,指尖冰凉。
母亲这两日对她的态度有些古怪,既不过问她的行踪,也不像往日那般与她闲谈。
那种刻意的疏离,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小姐。”
贴身侍女春兰端茶进来,低声道:
“侯爷方才去了书房,说......说有贵客来访,让小姐今晚不要出院子。”
“贵客?”柳卿岳皱眉:
“可知是谁?”
春兰摇头:“来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侯爷亲自到府门迎接,很是恭敬。”
闻言,柳卿岳心头一跳。
能让母亲如此礼遇的,绝非寻常人物。而在这个敏感时刻......
“春兰,你悄悄去书房那边看看。”
说着,她将一锭银子塞进侍女手中:
“小心些,莫让人发觉。”
“小姐,这太危险了......”
“快去!”
春兰看着手里的银子,硬着头皮应下,然后匆匆离去。
见春兰离开,柳卿岳独坐房中,心跳如擂鼓。
冥冥之中,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并且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最后竟变为了恐惧。
于是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暗格:却见里面除了些银票杂物,还有一封信———那是源书晗出使草原前写给她的,寥寥数语,无非是些客套话,她却珍藏至今。
拆开信纸,她带着留恋最后读了一遍这篇简短的寒暄信,然后将信纸递到油灯旁点燃:
“源公子,你可一定要...活着。”
......
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
书房内,烛火通明。
柳镇岳屏退所有下人,亲自为来客斟茶。
那人依旧戴着斗笠,黑色披风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保养得宜的手。
“侯爷不必客气。”
来人的声音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是女子:
“我此来,只为一事。”
柳镇岳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可是为小女......”
“侯爷既知,何必多问?”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凡却锐利的脸。
此人正是杜如月麾下谋士,代号金乌。
闻言,柳镇岳脸色煞白:
“她只是......一时糊涂。老身已严加管教,绝不会再......”
“侯爷。”
金乌打断她:
“有些事,一次就够了。柳小姐送了关键的情报到源书晗手中,他会做什么?他会立刻调整部署,甚至可能提前突围。届时我军计划全盘皆乱,这个责任,侯爷担得起吗?”
“老身.......老身愿以性命担保,卿岳绝不会再犯!”
柳镇岳急道:
“求杜小姐高抬贵手,饶她一命。老身......老身愿以全部家产相赠!”
金乌摇头,眼中毫无波澜:
“侯爷,二十年前您欠下的人情,不是家产能还清的。杜小姐要我带句话给您———棋子若生了二心,便不再是棋子,而是祸患。祸患,就该清除。”
见事情完全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柳镇岳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颤抖:
“可卿岳她......她只是年少无知,她......”
“侯爷。”
金乌站起身:
“您有两个选择。第一,由我们动手,做成意外。柳小姐‘失足落水’或‘突发急病’,好歹能留个全尸,亦能够保全侯府名声。这第二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您亲自‘大义灭亲’,向陛下举报女儿‘私通叛军’。届时柳小姐难逃一死,但侯府或可因‘忠君’而再进一步。”
柳镇岳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你们好狠的心!”
“乱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稳。”
金乌重新戴上斗笠:
“明日卯时之前,给我答复。若侯爷下不了手,我们代劳。”
她转身离去,留下柳镇岳独坐书房,如坠冰窟。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柳卿岳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如纸。
“母亲......刚才那人是谁?”
她声音发颤,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
柳镇岳缓缓抬头,看着女儿年轻的脸庞,眼中涌起无边痛楚:
“卿岳......你为何......为何不听为母的话?”
柳卿岳走进书房,关上门,跪在母亲面前:
“女儿知道错了,但女儿不后悔。源公子是忠臣良将,不该如此枉死。母亲,我们柳家世代忠良,怎能助纣为虐?”
“忠良?”
柳镇岳苦笑:
“卿岳,你可知道,二十年前为母一念之差,早已不配‘忠良’二字。如今柳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都系于为母一念之间。你让我......怎么选?”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件。
“这些,是当年为母与先太女往来的密信。每一封,都足以让柳家满门抄斩。”
将信笺倒空,她将这些全部推给女儿:
“杜如月手中有全部的副本。若我不从,这些信明日就会出现在陛下案头。”
柳卿岳颤抖着手拿起一封信,只看了几行,便如遭雷击。
信中明确提到“军械转运”、“草原结盟”、“共举大事”等字眼,末尾盖着母亲当年的私印。
铁证如山。
“所以,所以母亲没得选?”
她泪如雨下,柳镇岳也老泪纵横:
“为母可以死,但你父亲呢?你那年仅八岁的弟弟呢?还有府中那些伺候了你我多年的下人......卿岳,为母真的,真的没得选。”
房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母女相对无言,唯有烛泪滴落,如同泣血。
许久,柳卿岳擦干眼泪,缓缓站起:
“母亲,女儿明白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决绝。
“卿岳!”
柳镇岳叫住她:
“你要去哪?”
柳卿岳没有回头:
“女儿去做,女儿该做的事。”
子时,柳卿岳院落。
春兰已被支走,院中空无一人。
柳卿岳换上一身素白衣衫,对镜梳妆,将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而后她取出那柄匕首,在灯下细细擦拭。
“源公子,卿岳无能,只能以这种方式.....护你一次。”
她铺开信纸,写下最后一封信:
“母亲大人亲启:女儿不孝,累及家门,今以死谢罪,望母亲割席断义,保全柳氏,女儿绝无怨言。唯愿母亲莫忘忠良之本,莫负皇恩浩荡。不孝女卿岳绝笔。”
信末,她顿了顿,又添一行小字:
“源公子,珍重。”
将信用镇纸压好,她起身走到院中。
夜空无星,寒风刺骨。
柳卿岳握紧匕首,对准心口。
这一刀下去,所有恩怨便都了结了:母亲可以拿她的尸体向杜如月交代,柳家能保全,源书晗......或许也能多一线生机。
就在她用力刺下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墙头掠下,打飞了匕首。
“柳小姐,何必如此?”
金乌站在院中,身后跟着四名黑衣人。他们显然早就潜伏在附近。
柳卿岳惨笑:
“你们连让我自行了断的机会都不给?”
“杜小姐说了,要‘意外’。”
金乌淡淡道:
“自杀,太明显了。”
她使了个眼色,两名黑衣人上前架住柳卿岳。
“放开我!”
柳卿岳挣扎:
“你们要做什么?”
“送柳小姐去该去的地方。”
金乌走到她面前,取出一颗药丸:
“这是‘醉梦散’,服下后三个时辰,人会‘突发心悸而亡’。太医也查不出端倪。”
她捏住柳卿岳的下巴,强行将药丸塞入。
“不......唔......”
药丸入口即化,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柳卿岳感到意识开始模糊,四肢渐渐无力。
“带她去后园荷塘。”
金乌下令:
“做得像失足落水。”
黑衣人架着她往后园走去。
柳卿岳用尽最后力气挣扎,可药效发作,她连呼喊都发不出声。
经过回廊时,她瞥见远处母亲书房的灯光还亮着。
母亲......
对不起。
还有,源公子......
珍重。
荷塘边,黑衣人将她推入冰冷的水中。
水淹没口鼻的瞬间,柳卿岳最后看到的,是夜空中一抹极淡的月影。
像极了那夜,源书晗站在槐树下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