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开封城头。
源书晗收到那封来自京城的密报时,残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城墙染成一片血色。
信是宫云野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柳卿岳,于三月十二夜失足落水于镇岳侯府荷塘,经太医诊断为突发心悸导致的意外落水;柳镇岳闭门三日,未朝。”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纸页在指尖微微颤抖,最后被他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源书晗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墨蓝劲装、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般的女子。
她送他玉佩时的笨拙,香雪阁雅间里克制的吻,还有最后那封冒死送来的警告信。
“柳卿岳......”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散在晚风里。
【宿主,您......还好吗?】
系统的电子音罕见的带着迟疑。
‘我很好。’
源书晗在心中回应,声音平静得可怕:
‘只是棋子少了一枚。’
他睁开眼,望向西方那轮即将消失的落日。
余晖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树木枝间细密的阴影。
柳卿岳绝不是“失足落水”,应该是杜如月动手了,因为柳卿岳的背叛———或者说,因为她对源书晗那份不该有的情意。
而柳镇岳闭门三日未朝......
源书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镇岳侯,你现在该明白了吧?与虎谋皮的下场。”
他转身下城,黑袍在石阶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回到府衙时,周沉舟和魏青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两人面色凝重,显然也收到了风声。
“大人,柳小姐她......”
周沉舟欲言又止。
“死了。”
源书晗替他说完,走到主位坐下:
“杜如月动的手,柳镇岳默许———或者说,被迫默许。”
闻言,魏青咬牙:“柳侯爷竟如此狠心!那可是她亲生女儿!”
“正因为是亲生女儿,才必须死。”
源书晗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啜一口:
“柳镇岳二十年前欠了杜如月,或者说欠了先太女一个天大的人情。如今债主上门,要么女儿死,要么全家死。你说她怎么选?”
魏青和周沉舟自然也知晓杜如月是何等人物,厅内一片死寂。
许久,周沉舟才压着嗓子问道:
“那......京营的三万兵马......”
“柳镇岳现在恨杜如月入骨。”
源书晗放下茶盏,眼中闪过冷光:
“杀女之仇,不共戴天。但她不能明着反,因为杜如月手中还握着她通敌的证据。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所以她会‘病’。病得无法理事,无法带兵。京营会暂时由副将接管———而那位副将,是太女的人。”
魏青眼睛一亮:
“大人是说,柳镇岳会暗中倒向太女?”
“不是倒向,是交易。”
源书晗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柳镇岳用‘病退’和京营的实际控制权,换取太女保护柳家不受杜如月威胁。而太女得到京营兵权,就有了与陛下博弈的资本。”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
“这一局,杜如月看似赢了,实则输了最重要的筹码———她逼反了柳镇岳,而柳镇岳的倒戈,将彻底改变京城的力量平衡。”
“那我们......”
“我们等。”
源书晗转身,黑袍如夜幕展开:
“等柳镇岳‘生病’的消息传开,等太女接手京营,等陛下做出反应。然后......”
他眼中闪过决绝:
“然后我们出城,与杜如月决战。”
“决战?!”
王天宇失声道:
“大人,我们兵力悬殊,之前不是说好要死守......”
“计划变了。”
源书晗打断他:
“柳卿岳用命为我们换来的,不止是情报,更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柳镇岳彻底倒向我们这边的机会。”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作战图:
“柳镇岳现在最想做什么?报仇,但她不能明着做,因为她还有家族要保全。所以,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她砍向杜如月,又不牵连柳家的刀。”
说着,源书晗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而我们,就是那把刀。”
而后,他伸出手指,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
“三日后,我会给柳镇岳送一封信。信中不提合作,不提联盟,只问她一件事:若我能斩下杜如月的头颅,她愿不愿意在合适的时候,‘病愈’出山,稳定京营军心?”
闻言,周沉舟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这是要......”
“逼着柳镇岳表态。”
源书晗声音冰冷:
“她若答应,便是默许我们行动,并承诺在关键时刻支持。她若不答应......”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证据’的副本可不止杜如月有。若是镇岳侯还想再等,那就让她看看是杀女之仇重要,还是二十年前的旧账重要。”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番算计惊得说不出话。
“可......杜如月有五万大军。”王天宇艰难开口:“我们只有四千......”
“谁说我们要正面硬拼?”
源书晗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杜如月大军屯于开封城外三十里,粮草从凤阳源源不断运来。她的命脉,不在前线,在后方。”
他转身,眼中闪着危险的光:
“我要带五百精兵,秘密出城,绕道北上,直扑凤阳。”
“什么?!”众人齐声惊呼。
“大人不可!”
魏青急道:“凤阳是杜如月老巢,必有重兵把守。五百人攻城,无异于送死!”
“谁说我要攻城?”
源书晗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向凤阳城外的一个位置:
“这里是杜如月的秘密粮仓,守军不过八百。更重要的是,杜如月本人,三日后会在这里。”
他取出一封密信,正是宫云野今日随消息一同送来的:
“杜如月要亲自押送一批‘特殊物资’回凤阳,这批物资关系到她能否在三个月内攻破开封。而押运路线、时间、护卫兵力......宫云野都查清楚了。”
周沉舟接过密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
“这......这杜如月怎么会有提取九边军械的凭证?!她竟然......竟然私购弩车和火器!”
“所以她才急着要拿下开封。”
源书晗冷笑:
“有了这批军械,她就能强攻城池。而我们,必须在军械运抵前,截下它,或者毁了它。”
说完,他看向魏青:
“五百暗卫精锐,三日后随我出城。王千户,你率剩余兵马守城,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周大人,城中文武就交给你了———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忧思成疾,卧床静养’。”
“大人,这太危险了!您亲自去,万一......”
“没有万一。”
源书晗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柳卿岳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杜如月必须死,不止为柳卿岳,更为我们自己。她不倒,开封永无宁日,我也永无宁日。”
他走到厅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日后子时,开北门小径。此事,除在场四人外,不得再有第五人知晓。”
说完,他推门离去,黑袍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众人面面相觑,许久,魏青才低声开口:
“大人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周沉舟苦笑:
“何止杀心。我从未见过大人如此......决绝。”
王天宇握紧刀柄:
“那我们......照做?”
“照做。”
周沉舟深吸一口气:
“大人从来不会错。这一次,也一样。”
……
当夜,源书晗独坐书房。
案上摊开着柳卿岳最后送来的那封匿名信。
“京营有变,勿寄望援军。柳。”
短短十字,却好似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
源书晗沉默着取出火折,点燃信纸一角,看着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张,最后将那些字迹化为灰烬。
“柳卿岳......”
他低声自语:
“你本不必死的。你本可以像宫云野、胡明绯那样,安安分分当一枚棋子,待我功成之日,许你一世富贵荣华。”
火焰蔓延到指尖,他却没有松开,任由灼痛传来。
“可你偏要当那个变数。偏要让我......欠你一条命。”
信纸彻底化为灰烬,散落在砚台旁。
源书晗摊开手掌,掌心被烫出一道红痕。他盯着那道痕迹,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
“系统,你说我是不是很冷血?明明有人为我而死,我却在算计如何利用她的死,谋取最大利益。”
【宿主......】
系统欲言又止。
“不用安慰我。”
源书晗收起笑容,眼中恢复清明:
“这条路是我选的,再冷血也要走下去。柳卿岳的死是杜如月一手策划的,我会让这个所谓的天命女主百倍偿还。至于我的那份......”
他望向窗外,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
“等一切都结束后,再去她坟前谢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