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与乙型肝炎病毒的战争已经过去八年。肝脏——这个曾经精致有序的“化学工厂”——如今变成了一个结构复杂、充满妥协的器官。
广泛的纤维化网络如同过度生长的藤蔓，缠绕着肝细胞大厦，填塞着肝窦空间。整个肝脏质地变硬，表面变得凹凸不平。在微观世界里，这就像一座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城市。
红细胞AE3803如今已成为资深的运输员，但她每次进入肝脏都需要极大的耐心。
“第47区通道又狭窄了，”她在日志中记录，“需要绕行至52区备用通道，预计延误25分钟。”
新的肝细胞在纤维隔膜包围的“岛屿”上工作，这些岛屿在医学上被称为“再生结节”。它们努力维持着肝脏的基本功能，但在如此受限的环境中，工作效率大不如前。
肝细胞HC8009——HC6002的儿子，正在一个中等大小的再生结节上工作。与父亲相比，他从未见过战前那个结构精美的肝脏。
“这就是肝脏正常的样子，对吧？”他问前来送氧气的AE3803。
AE3803沉默片刻：“孩子，它现在能够工作，但这远非正常。真正的肝脏要柔软、通畅得多。”
在肝窦周围，星细胞SC7004继续着他的监督工作。多年的反省让他变得谨慎而保守。
“胶原沉积速度：0.01单位/天，降解速度：0.009单位/天。”他仔细记录着数据，“净积累：0.001单位/天。照这个速度，大约三年后...”
他不敢继续计算。纤维化的进程虽然极度缓慢，但从未真正停止。就像沙漏中的沙子，终有满溢的一刻。
枯否细胞KP9015——KP8819的继任者，正在进行日常巡逻。她注意到门静脉分支中的血流速度正在下降。
“压力又升高了，”她担忧地向TC5588报告，“照这个趋势，迟早会出问题。”
TC5588——如今已是肝脏免疫系统的总指挥官，凝重地点头：“我们就像在走钢丝。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
然而，平衡的打破往往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一天，身体的主人参加了一场朋友的生日聚会，摄入的食物比平时更加丰盛，还包含了一些轻微变质的食材。
当这些物质通过门静脉抵达肝脏时，带来的不仅是营养物质，还有比平常更多的内毒素和代谢废物。
“警报！门静脉输入负荷超标！”肝门管区的哨兵细胞紧急报告。
KP9015立即调动所有可用的枯否细胞：“全体出动！加强毒素清除！”
但在纤维化的肝脏中，枯否细胞的数量已经减少，功能也大不如前。更重要的是，纤维网络阻碍了它们的移动，降低了清除效率。
大量的内毒素突破了肝脏的第一道防线，直接接触到肝细胞。
HC8009所在的再生结节首当其冲：“这些毒素浓度太高了！我们的解毒系统超负荷了！”
更糟糕的是，内毒素激活了更多的免疫反应。TC5588的部队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检测到大量炎症信号！启动应急响应！”
炎症因子的暴发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活了那些本已相对安静的星细胞。
SC7004感到体内熟悉的躁动再次苏醒：“不...不能现在活化...保持冷静...”
但在强烈的炎症信号冲击下，他的自制力开始崩溃。周围的星细胞纷纷重新活化，开始了新一轮的胶原生产。
“需要更多支持结构！肝脏要崩溃了！”一个年轻的星细胞惊恐地大叫，陷入了活化狂热。
纤维化进程突然加速了。
日益密集的纤维网络对门静脉系统造成了严重的压迫。门静脉压力持续升高，达到了临界点。
“门静脉高压！”内皮细胞紧急报告，“部分分支出现血流逆流！”
正常情况下，门静脉收集消化道的血液流入肝脏进行处理。但现在，由于肝脏内部阻力过大，血液开始寻找其他出路——通过侧支循环绕过肝脏。
AE3803在一次运输任务中惊恐地发现：“食管区域和胃底区域出现了异常的血管扩张！这些血管太薄弱了，随时可能破裂！”
这就是肝硬化的第一个严重并发症——食管胃底静脉曲张。这些异常增生的血管如同定时炸弹，分布在最易受损的部位。
与此同时，由于肝脏内部血流动力学的改变，更多的液体从血管内渗出到腹腔。
“腹部区域报告异常液体积累！”间皮细胞向大脑指挥部紧急报告。
这就是腹水——肝硬化失代偿的标志性表现之一。
在腹腔内，清澈的淡黄色液体开始积聚。最初只是少量，但很快增加到令人担忧的程度。
“我们被淹没了！”腹腔内的免疫细胞惊恐地报告，“液体压力正在压迫我们的正常功能！”
更严重的是，这些腹液成为了细菌滋生的理想环境。身体的防御系统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由于肝脏解毒功能的大幅下降，血液中的氨和其他神经毒素水平开始升高。
这些毒素随血液循环抵达大脑，对血脑屏障发起了攻击。
血脑屏障守卫BB3321检测到了异常：“氨浓度超标！血脑屏障完整性受到威胁！”
他指挥紧密连接的内皮细胞加强防御：“收紧连接！增加转运体活性！绝不能让他们进入大脑实质！”
但毒素水平太高了，持续时间太长了。血脑屏障开始出现渗漏。
第一批突破防线的是氨分子。它们进入大脑组织，干扰神经递质平衡，影响星形胶质细胞的功能。
“我感到...头晕...”神经元NT5508发出微弱的信号，“能量生产受阻...通讯混乱...”
这就是肝性脑病的前兆——肝硬化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
大脑指挥部开始接收到混乱的信号：
“运动协调区域报告信号传输异常！”
“认知功能区域出现处理延迟！”
“意识水平波动！”
全身各器官都感受到了大脑指挥的异常，开始出现协调障碍。
在腹腔内，积聚的腹水成为了细菌的理想培养基。
一天，一群来自肠道的细菌通过血流进入了腹水区域。它们在富含营养的腹水中迅速繁殖。
“细菌入侵！细菌入侵！”腹腔内的免疫细胞拉响警报。
但在腹水这样的异常环境中，免疫细胞的功能大打折扣。更糟糕的是，由于肝脏功能不全，补体蛋白等重要的免疫分子合成不足。
KP9015在肝脏内部接收到求救信号：“腹腔需要紧急免疫支援！”
她试图派遣枯否细胞前往支援，但纤维化的肝脏束缚了他们的移动。
“我们无法及时抵达！”她绝望地报告。
TC5588的T细胞部队也面临同样的问题。肝脏内部的免疫混乱牵制了大部分兵力，无法有效支援腹腔战场。
这就是自发性细菌性腹膜炎——肝硬化患者致命的并发症。
细菌在几乎无抵抗的环境中迅速扩散，感染进一步加剧了全身的炎症反应。
发炎信号通过血液循环传遍全身，也传回了已经不堪重负的肝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