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不再回旋的风,裹挟着瑟索凛凛的寒意,仿佛要吹醒带回散落在秋天的灵魂。如旅客登临跨越过八王岭的舜王阁,又散落在整个市区,失去了再作为风的资格。
常枫市第一市立医院,当第一缕晨光拂进洁白的病房时,著名“BinBou”学者林汐瑶正在进行她的人生社会活动作业,对高危群体进行人文关怀的劳顿使她陷入浅息。但就在晨风飘过时,“关怀目标”却悠悠转醒,迟疑的凝视着坐在软凳上,上身扑倒在床边打鼾的学者。
巡房护士第一时间发现了病人苏醒,轻轻拍打林汐瑶,鼾声微停,接着颈部舒展,从环抱的臂膀中探出头来,黛眉轻颦,仿佛要把凌乱的额发揉的更碎,惺忪迷离的睡眼支起交叉错落的睫毛,颤颤的眼眸吞咽剩下的些许睡意,柔和的肤色躲闪着晨光,闪耀着自己的光系。
一声脆响,还在口袋别着的眼镜伴随林汐瑶大幅度活动身躯摔落地面,还未聚焦的瞳孔注视着眼前模糊的人形,“你谁啊?”一个极其缓慢的哈欠过后,林汐瑶对朦胧的身影提出质问。
护士在迷惑的神情中,不解地开始查看床尾的吊牌,“‘神经外科,9床,19岁,江天介,颅内受伤,大脑功能受损,意识状态:深度昏迷无睁眼,无自主发声,对声音疼痛刺激无定位反应。’林小姐,你是…病人的陪护家属吗?”
在护士的提问中些许确认到现状后,仿佛理解了自己已经不在身处梦中,林汐瑶猛地完全直起身,柔软的腰肢在这一刻绷紧,残留的睡意被一种混杂着惊愕和尴尬的情绪驱散殆尽。她下意识地想去推眼镜,手指却捞了个空,这才想起那声脆响,慌忙低头寻找,也借机掩藏自己面目般,支支吾吾地回应着护士。
慌忙给林汐瑶让出空间的护士小姐却不偏不倚地踩在眼镜上,待到林汐瑶搜寻到时那副眼镜正可怜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条镜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我的眼镜……”她咕哝着,几乎是匍匐下去捡起它,试图徒手掰正镜腿,动作笨拙而带着刚醒时的毛躁。
护士已经完成了对床尾吊牌的确认,脸上带着歉意而又略带困惑的微笑:“林小姐是吧?病人醒了,这是最好的事情。我马上通知医生过来。”她说着,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也慌忙跑向护士站。
林汐瑶暂时放弃了修复眼镜的努力,将它胡乱塞进外套口袋,然后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病床上那个“关怀目标”(暂定)上。没有了眼镜的辅助,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但足够她看清——那个据称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少年,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
那是一双……非常奇特的眼眸。瞳孔的颜色很浅,像是被稀释过的琥珀,又带着点灰蒙蒙的调子,仿佛秋日清晨湖面上凝结的薄雾。里面没有预想中的迷茫、痛苦或者劫后余生的狂喜,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他的眼神空茫,却又好像穿透了林汐瑶,落在了某个遥远未知的点上。
“你……感觉怎么样?”林汐瑶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符合一个“家属”的学者身份,而非一个伪装成家属硬蹭医院住宿环境且刚在病人床边打鼾被撞醒的狼狈家伙。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衣领和蓬乱的头发。
江天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缓慢地移动,从林汐瑶的脸上,移到雪白的天花板,再到窗外透进的、逐渐变得明亮的晨光,最后落回自己放在纯白色被单上的、连着留置针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脉络。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仿佛在确认这具身体是否还听从这个刚刚苏醒的意识的指挥。
“……吵。”良久,一个极其干涩、沙哑,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的声音从他唇间逸出。声音太小,以至于林汐瑶不得不往前凑了凑。
“什么?”她问。
“世界的……声音。”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浅色的瞳孔转向她,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陈述事实的意味,“有点吵。”
林汐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路蔓延到耳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想说明自己是因为连日的“理论创作素材追寻”才不慎睡着,并且通常她的睡相(自认为)是极为安静文雅的,这次纯属意外……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尴尬的咳嗽。“抱歉,”她干巴巴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主治医生带着两个住院医师快步走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窘迫的气氛。病房里瞬间充满了专业的询问、检查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和医生沉稳的指令。
“能听到我说话吗?认识我是谁吗?”
“试着动一下右脚趾。”
“眼睛跟着我的手指移动……”
“告诉我你的名字,还记得吗?”
一系列检查迅速展开。林汐瑶下意识地退到角落,给自己重新戴上那副歪腿的眼镜,视野终于恢复了清晰,但右眼视线因为镜框的变形而有些微扭曲。她看着被医生和护士围在中间的江天介,他非常配合,但那种配合带着一种疏离的迟钝。对于医生的提问,他反应缓慢,回答简短到几乎吝啬,或者有时只是摇头、点头。当被问及是否记得发生了什么导致他受伤入院时,他浅色的眼眸里首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不是回忆,而是一种更接近……空白的挣扎,仿佛试图在一片浓雾中寻找什么,却徒劳无功。他最终摇了摇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部分记忆缺失,尤其是近期和创伤相关的,是常见情况。”检查暂告段落后,主治医生对林汐瑶低声解释,语气平静,“身体机能恢复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乐观,但认知和记忆的恢复需要时间,也需要刺激。你是他目前唯一的……家属?”医生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询问。
林汐瑶这才想起,根据她之前一时兴起查阅的、少得可怜的资料,江天介似乎没有其他亲属在国内。他的父母常年在海外,关系疏离,而他是独自居住在那栋位于城郊、据说颇为宽敞但也极为冷清的江家别墅里。这次受伤,也还是因为别墅区的安保系统发现异常报警,才被及时送医。她这个“著名学者”,之所以选择他作为“高危群体”进行“人文关怀”的对象,除了自身经济情况的需要和对这位少年短时间不会苏醒这种偏地狱向的揣测,也未尝没有对这位独居的、背景特殊的少年的一丝……好奇。
“我……算是暂时负责。”林汐瑶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承认“家属”,毕竟她只是个来做“社会活动作业”的。她扶了扶歪斜的眼镜,“医生,他接下来的……”
“观察几天,如果情况稳定,可以考虑出院。但需要有人持续监护,进行康复训练,尤其是认知方面和遗失的记忆内容。”医生看了看病床上又恢复沉默、望着窗外的江天介,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戴着歪眼镜、头发凌乱、看起来同样需要被照顾的年轻学者,委婉地补充道,“当然,如果家庭经济情况不好,我们也可以协助联系其他专业的康复机构。”
“康复机构”几个字反而触动了林汐瑶某根敏感的神经。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刻板、缺乏个性的机构环境,以及高昂的费用。更重要的是,在林汐瑶心中,一种突如其来的、混合着责任感和某种……近乎冒险冲动的情绪攫住了她。一个刚刚苏醒、记忆缺失、与世隔绝的少年,一栋空无一人的别墅,这简直是建立自己在八王岭活动据点的绝佳场所。所谓风险与机遇并存,正如她研究的世界中社会群体总视界分析的境况。
“不用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拔高,“我可以负责。我……我回去别墅,会带他回家,进行专业的……熟悉环境下的,病人康复介入与观察。”
医生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交代了一些出院前后的注意事项和用药指南,又神色复杂的盯着江天介观察了一会便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汐瑶忙碌得像只疯转的陀螺。她一边恶补脑外伤康复护理的知识,一边处理出院的各种手续。在了解到江天介是常枫学院的学生时,还要伪造学院老师的身份应付江天介那远在海外、仅在电话里沟通了几句、语气淡漠的父母(他们似乎只确认了儿子苏醒和有人接手后续事宜,便不再多问)。同时,她还得小心翼翼地与江天介交流,以便成功拿下入住江家别墅的机会。
因为这些琐事的劳累,林汐瑶暂时脱手了对八王岭可能存在的研究素材的追寻,重心转向整理她的世界理论,那关于里世界和表世界的重新阐述:“重释舜王:对双瞳的多重视界重新构造出不同于现象界(表世界)而更接近于本体界(里世界)的研究。”
江天介的苏醒,并未带来多少生机。他像一株被骤然移植到陌生环境的植物,沉默,迟缓,对外界的刺激反应淡漠。但他顺从地接受治疗、吃饭、在护工的帮助下进行复健,但对周遭的一切——包括林汐瑶的存在——都缺乏明显的兴趣。他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带着寒意的风卷过医院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眼神空濛,仿佛他的灵魂仍有部分散落在那个未知的秋天,未能完全收回。
林汐瑶尝试与他交谈,从天气谈到新闻,再隐晦地试图触碰他过去的痕迹,比如学业、爱好,或者那栋他独自居住的别墅。回应她的往往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两个字的简短回答,或者一个轻轻的摇头。只有在一次,林汐瑶提到需要帮他收拾东西准备出院,返回“家”里时,江天介一直停留在窗外的目光缓缓转了回来,落在她脸上。
“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发音依旧有些生涩,浅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类似困惑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仿佛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便消失无踪。
这微小的反应却让林汐瑶心中一动。那栋别墅,对他而言,或许不仅仅是居所,更是连接他破碎记忆与现实的关键节点。
出院那天,天气依旧干冷。林汐瑶用自己的旧眼镜盒小心翼翼地把那副摔歪了的黑框眼镜装好,换上了一副备用的无框眼镜,显得文静了许多。她帮江天介穿上厚外套,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和无力,需要她稍稍搀扶。当他站直身体时,林汐瑶才注意到他其实很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只是长期的卧床让他显得有些单薄和佝偻。
叫来的车在医院门口等候。搀扶着江天介坐进后座,报出那个位于城郊、她只在地图和资料上看到过的地址时,林汐瑶感到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部分是即将进入一个新场域的兴奋,部分是对未知境况的隐约不安。
车子驶离了喧嚣的市区,穿过逐渐稀疏的建筑,向着常枫市郊外的方向开去。远离了城市的热岛效应,郊外的寒意似乎更加凛冽透彻。路旁的树木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像一幅幅凌厉的炭笔画指向灰白色的天空。远眺可以看到八王岭蜿蜒的轮廓,以及山脊上那座若隐若现的舜王阁的尖顶。曾经裹挟寒意、吹醒灵魂、最终散落在市区失去资格的风,在这里仿佛又重新凝聚起了力量,呼啸着掠过田野和光秃的山坡。
江天介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当车子拐上一条私家山路,两旁是高大的、落叶殆尽的法国梧桐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的目光不再空茫地投向远方,而是开始聚焦,追索着路旁的景物,像在辨认,又像在对抗某种逐渐迫近的压力。
山路尽头,是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雕花铁门。林汐瑶下车将铁门缓缓滑开,在生锈金属的碰撞声中,少年被扯回现实。车子驶入,沿着一条蜿蜒的车道又行驶了一小段,最终在一栋庞大的建筑前停下。
这就是江家的别墅。
它并非那种张扬的现代式豪宅,而是一栋显得有些过时的、带着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在经年风雨侵蚀下略显斑驳,高大的廊柱支撑起木质的屋顶,窗户又多又长,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林汐瑶这位不速之客。整栋房子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气息,即使在这冬日的阳光下,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它静静地矗立在野蛮生长却因冬季而显得枯黄的大片草坪中央,背后倚靠着一片茂密的、即使在冬天也依旧苍翠得近乎墨黑的松树林,更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孤寂和幽深。
林汐瑶率先下车,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干净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她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向江天介伸出手。
江天介的动作比在医院时更加迟缓。他几乎是抗拒地,极其缓慢地挪出车厢,站定在别墅门前。他没有立刻去看那栋房子,而是微微仰起头,闭了闭眼,仿佛在感受这里与众不同的空气流动,倾听风中带来的、来自松林深处的窸窣声响。然后,他才睁开眼,目光投向前方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深色木料制成的主宅大门。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林汐瑶敏锐地捕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正微微蜷缩,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那浅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不是喜悦,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紧张与戒备的东西,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我们到了。”林汐瑶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掏出从医院转交过来的钥匙串,上面只有寥寥几把钥匙,冰冷而沉重。
她走上前,将钥匙插入锁孔。金属摩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用力一旋,再推开——
沉重的木门发出悠长而沉闷的“吱呀”声,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巨人被打扰了清梦。一股混合着尘埃、旧木头、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旧书和空旷久闭空间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门厅。光线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户照射进来,被染上灰败的色彩,投在积着薄灰的、光洁的深色地板上,形成一片片诡异的光斑。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蒙着尘,静静地悬在上方。家具都覆盖着白色的防尘布,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勾勒出各种模糊不清的轮廓。空气仿佛是凝固的,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停止了流动,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或者说,最后一个清醒意识离开)时的状态,只是蒙上了岁月的尘埃。
这里,空无一人。唯有寂静,如同有形的实体,沉甸甸地压迫着耳膜。
林汐瑶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怔愣。这栋别墅内部的空旷和冷清,超出了她的想象。它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华丽的坟墓。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江天介。
他依旧站在门外,站在那片冬日的稀薄阳光下,身后是枯黄的草坪和墨绿的松林。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黑发,拂过他苍白而缺乏表情的脸颊。他定定地望着门内那片被光斑和尘埃占据的幽暗空间,浅色的眼眸深处,那片荒芜的平静似乎正在被某种更深刻、更汹涌的东西侵蚀、瓦解。
他没有立刻迈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迷失了归途的旅人,终于站在了记忆的入口,却畏惧着门后那片未知的、弥漫着过往尘埃的黑暗。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八王岭的寒意,吹动了林汐瑶的衣角,也吹动了江天介额前的发丝。
这栋无人的别墅,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更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提问,等待着它的主人,以及这位不请自来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