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精准地刺透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带——精准得像是幻梦用游标卡尺量过角度。时崎狂三的眼皮抽搐着掀开一条缝,全身骨头仿佛被拆开重组过,肌肉深处残留着过山车疯狂俯冲留下的、深入骨髓的酸软。喉咙里火烧火燎,全是昨天吐到脱力时那股胆汁的苦涩味。更糟的是,昨晚的噩梦碎片还在盘旋:无尽的坠落、扭曲的轨道、幻梦那张在尖叫声中放大的笑脸……让她心脏还在不规律地擂鼓。
“唔……”旁边传来更响亮的呻吟。纱和整个人陷在枕头里,脸朝下,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银色长发,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停……别转了……求你了……”她含糊不清地梦呓,带着浓重的哭腔,显然也被同样的噩梦纠缠了一整夜。
狂三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胃像个灌满了铅的破口袋,稍微一动就翻江倒海。她瞥见床头柜上那半杯水——昨晚勉强塞进去的,现在看着只想吐。昨天下午,她们站在过山车出口,看着彼此狼狈却带着劫后余生狂喜的样子,那种“我们居然做到了”的不可思议感还历历在目。谁能想到,仅仅半天后,她们就被透支成了两条咸鱼?
“纱和桑,”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该起了。”
床上的“鸵鸟”猛地一颤,弹起来,眼神涣散,布满血丝,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和泪痕。“起……起什么?”她茫然四顾,目光扫过狂三同样憔悴的脸,噩梦和现实的界限瞬间模糊,小脸“唰”地惨白,“不……不是结束了吗?我们……我们不是成功了吗?”她指的是那耗费了她们整整一天半才“征服”的过山车。
“小梦说,”狂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涌上的酸水,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张画着可爱旋转木马图案的粉色便签,“下一项,‘幻梦改造版旋转木马’,半小时后,老地方集合。”便签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纱和盯着便签,眼神从惊恐到呆滞,最后定格在绝望的麻木。她默默滑下床,双脚踩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倒。狂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两人互相支撑,像两个刚从战场撤下的残兵败将,一步一挪走向洗漱间。
洗漱完后“不行……真的不行了……”纱和瘫坐在冰冷地砖上,靠着浴缸,声音带着哭腔,“我感觉……我的胃……已经离家出走了……早饭……绝对吃不下了……”
狂三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她闭眼压下翻腾感。那短暂的胜利感,被生理反应冲刷干净,只剩无尽疲惫和对“旋转木马”的恐惧。
“起来,”狂三的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还有半小时。”
游乐场中央,那架“幻梦改造版·旋转木马”静静矗立在上午不算烈的阳光下。刷着白漆的柱子,色彩鲜艳的木马和小马车,顶棚垂挂彩色流苏和小灯泡——一切看起来和普通旋转木马别无二致,甚至透着童话般的纯真美好,与旁边狰狞的过山车轨道形成鲜明对比。
纱和远远看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一点。她扯了扯狂三袖子,声音带着侥幸的颤抖:“狂三桑……你看,这个……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至少……不会把我们甩出去吧?应该……比过山车好受点?”经历了过山车的炼狱,任何温和的东西都像救赎。
狂三没说话,紧抿嘴唇,目光锐利扫视那看似无害的设施。经历过过山车洗礼,她对幻梦的“改造”充满警惕。普通?无害?绝对是假象。但此刻,她心里也存着一丝和纱和同样的侥幸——也许,只是也许,这个能稍微温柔点?
“早上好呀!两位勇敢的挑战者!”幻梦的声音像裹了蜜糖的玻璃渣,清脆刺耳地从控制台后传来。她今天换了一身粉蓝蓬蓬裙,戴着夸张蝴蝶结发卡,蹦蹦跳跳跑过来,脸上是招牌式的甜腻笑容,“昨晚休息得还好吗?有没有梦到在云端飞翔呀?”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纱和的脸瞬间垮下,昨晚的噩梦碎片——失重、尖叫、永无止境的下坠——闪过脑海,胃部一阵痉挛。
“少废话,”狂三冷冷打断,声音沙哑,“这东西,怎么玩?”
“哎呀呀,别急嘛!”幻梦眨巴大眼睛,故作神秘竖起一根手指,“为了让你们有更直观的体验,我先来演示一下哦!看好啦!”
她轻盈跳上一匹最温顺的白色小马,坐稳,煞有介事整理裙摆。然后,朝控制台方向,用近乎唱歌剧的咏叹调喊道:“Music!Start!”
一阵极其欢快、节奏感极强的电子童谣骤然响起,叮叮咚咚,活泼得让人想跟着点头。木马开始动了。
起初,速度正常。幻梦坐在小白马上,随着舒缓节奏轻轻起伏,裙摆微扬,脸上带着享受的微笑,甚至朝狂三和纱和挥手。
纱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心里那点侥幸的小火苗悄悄燃起一点。也许……真的……只是普通的旋转木马?看来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然而,念头刚升起,异变陡生!
那欢快的童谣节奏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越来越快!鼓点密集得像暴雨敲打铁皮屋顶!
与此同时,整个旋转木马底盘猛地一震!原本上下起伏的木马和小马车,瞬间变成狂暴野兽!它们不再仅上下运动,而是疯狂地、毫无规律地左右甩动、前后颠簸!整个旋转平台不再匀速转动,而是像失控陀螺,时而疯狂加速到只能看见模糊彩色残影,时而又毫无征兆骤然急停!每一次急停都伴随金属结构刺耳的“嘎吱”呻吟,仿佛下一秒散架!
坐在上面的幻梦,身体瞬间被巨大离心力甩得几乎飞离马背!但她脸上甜美笑容纹丝不动,甚至随着越来越狂野的甩动和颠簸,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混合狂暴电子童谣,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乐!
“呀吼——!抓紧哦~要加速啦!!”幻梦的声音在高速旋转和剧烈颠簸中扭曲失真,像恶魔尖啸。
狂三和纱和目瞪口呆,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她们看着幻梦像破布娃娃被那匹“温顺”小白马疯狂甩来甩去,长发在狂乱气流中狂舞,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角度,每一次剧烈颠簸都让她的脑袋几乎撞到顶棚彩灯!
这哪里是旋转木马?分明是开足马力的、能把人骨头摇散架的超级离心机!是披着童话外衣的刑讯装置!她们心中那点可怜的侥幸,在眼前疯狂一幕前,被彻底碾碎!
短短几十秒演示,在狂三和纱和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音乐骤停,所有疯狂甩动的木马和小马车带着巨大惯性猛晃几下才静止。幻梦轻盈(或者说被甩飞后稳稳落地)跳下,脸颊泛着兴奋红晕,呼吸都没乱。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她蹦蹦跳跳跑到面无人色的两人面前,大眼睛扑闪扑闪,“充满惊喜吧?比过山车‘温和’多了,对吧?”
纱和双腿一软,要不是狂三死死拽着,当场瘫倒。她看着幻梦天真无邪的笑脸,胃里翻江倒海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弯腰,“哇”地吐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干呕,而是实打实吐出早上胃里仅存的酸水——她根本没吃早饭,吐无可吐。
狂三强忍喉咙酸涩,脸色铁青,扶着摇摇欲坠的纱和,看向幻梦的眼神冰冷冻死人。温和?这比过山车更折磨!过山车至少直来直去刺激,这种毫无规律、持续不断的疯狂甩动和颠簸,简直是对内脏和平衡感的凌迟!
幻梦像完全没看到纱和惨状,笑眯眯拍手:“好啦,演示结束!给你们半小时休息哦!好好调整状态,准备迎接‘梦幻之旅’吧!半小时后见!”说完,哼着加速版童谣调子,蹦蹦跳跳跑开,留下两个灵魂出窍的人和一地狼藉。
纱和吐得浑身脱力,眼泪鼻涕糊一脸,抓着狂三胳膊,声音抖不成调:“狂……狂三桑……我们……逃吧……这根本不是人玩的……她会弄死我们的……比过山车还可怕……”
狂三看着阳光下闪烁虚假童话光芒的“刑具”,又低头看吐得虚脱、脸色惨绿的纱和,以及自己同样颤抖的手。逃?幻梦那张无害笑脸背后,是她们无法揣测的力量和绝对掌控。逃,能逃到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呕吐物酸味和幻梦身上甜腻糖果香。她扶着纱和,走到不远处树荫下,靠着树干慢慢滑坐草地。
“休息。”狂三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