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三日。
……
万圣夜过去了。
……
没有庆典，没有南瓜灯，没有孩子们的欢笑。
簌簌……
多可利城在三日后的午后弥漫着烟尘与草药的气味。倒塌的建筑尚未清理完毕，街道上随处可见临时搭起的救治帐篷，卫兵们拖着疲惫的步伐巡逻。
但活着的人，总要吃饭。
——
城南区相对完好的冒险者之家，二楼包厢。
呼呼……
肉汤的蒸汽混着烤面包的香气，勉强冲淡了空气中的焦糊味。
“辛苦了，各位！”
“哦！！！”
大长桌。
爱丽儿坐在次位，她小口啜着蜂蜜牛奶，褐色大眼睛安静地环顾四周。
贝利站在她身后半步，微微低头。
主位，自然是代表了王庭，以及暂时代表多可利城的阿波罗帝国第二王子——奥达。
他坐在爱丽儿左侧，脸色苍白，但已能正常进食。
他右臂缠着绷带固定在胸前，“阿尔法葬歌”靠在手边的墙边。
香巴拉坐在他另一侧，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嗷呜，豪赤！！”
长桌对面。
龙牙正埋头对付第三块烤肋排，红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贴着好几处膏药。
“笨蛋，少吃点……”略显无语的艾欧坐在他旁边，眼神时不时瞟向桌尾。露娜小口喝着蔬菜汤，金马尾有些松散，神色疲惫但平静。
而桌尾——
樱井素晴坐在那儿。
“唔……”
她低着头，黑色猫耳紧紧贴着头皮。
素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大概是某个好心女市民捐赠的，不太合身，袖口长出一截。
她的双手放在膝上，手腕处，那圈暗红色的奴隶咒印束铐依旧清晰可见。
她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
咣当。
“素晴酱，”爱丽儿放下杯子，“不吃东西可不行，你昏迷了整整两天呢。”
素晴身体一颤。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瞳里满是慌乱与羞愧。眼圈有点红。
“我……我……”她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对不起……大家……”
“诶？”
“仓库里……我……”素晴咬着嘴唇，双手绞在一起，“我是不是……攻击了大家？我记不太清……但但有些破碎的画面……”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呼。
桌边安静下来。
龙牙放下肋排，擦了擦嘴：“啊，那个啊。没事啦，你当时被那个尖嘴混蛋控制了嘛！又不是你的错！”
“没错，”艾欧接过话头，虽然表情也有点不自然——他的记忆里关于仓库战斗的部分确实很模糊，“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们说。没能保护好你，还差点全灭。”
露娜轻轻点头：“你现在能清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三人点点头。
话说……
具体细节是怎么赢的来着？？
……
“可、可是……”素晴看向爱丽儿，眼神困惑。“好像看到爱丽儿大人……但、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
噗！！
爱丽儿心里咯噔一下。
憋说啊！！
她脸上却立刻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小手一拍：“啊！那是因为素晴酱当时已经迷迷糊糊了吧！我冲进去的时候可是超——害怕的！多亏了突然出现的卫兵大哥们！”
贝利适时地微微躬身：“是在下的疏忽，未能更早察觉异常，让殿下涉险了。”
奥达看了贝利一眼，没说话。
……
众人又是吃了一会儿。
桌边。
香巴拉开口，声音平静：“根据事后现场勘查，仓库内有大规模交战痕迹，但具体过程……参与者的记忆均存在不同程度模糊。初步判断，是敌方使用的某种混乱魔法或炼金药剂的后遗症。”
这个解释很合理。
毕竟连龙牙、艾欧、露娜这三个亲身经历者都说不清细节，只记得“被救了”“王女殿下出现了”“然后大家一起逃出来了”这样笼统的片段。
素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愧疚感并未减少。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咒印，声音更小了：“这个……也给大家添麻烦了吧……它还在发烫……有时候晚上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在破坏东西……”
爱丽儿从椅子上跳下来，啪嗒啪嗒跑到素晴身边。
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素晴戴着咒印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
“素晴酱，”爱丽儿仰着小脸，褐色瞳孔亮晶晶的，“没事的，你还是可以跟我回王城的。”
“诶？”
“这个讨厌的咒印，”爱丽儿指着那圈暗红纹路，“在王城的话，肯定有办法解除掉的！父王的宫廷魔法师很厉害，贝利酱也懂很多魔法知识！总比留在这里好！”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而且，素晴酱现在是我的女仆——专属女仆哦！哪有女仆不和主人回王城的道理？”
素晴呆呆地看着爱丽儿，猫耳慢慢竖起来一点。
“可、可是……我……我真的可以吗？我之前……”
“之前是之前。”爱丽儿打断她，笑容灿烂，“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素晴酱啦！而且啊——”
她凑近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
“贝利酱刚来的时候也是‘外来户’哦。现在还不是最——棒的女仆长！所以没问题的！”
素晴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另一种情绪。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爱丽儿大人。我……我会努力的！”
爱丽儿满意地拍拍她的手。
但，桌那边的奥达，看着樱井素晴，面色却有些复杂。
……
小卡尔顿一行人。
五人使团。
普方甲，生死不明。
阑丝，死亡。
……
瑟弗……失踪。
而……叫迪罗塔和迪热娜的那两个人……至今为止，没有出现。
政治层面的问题就很复杂了……素晴小姐……真能继续在王庭当女仆吗？
……
暂且搁置这些想法，奥达清了清嗓子。
“咳。”
众人的注意力集中过去。
“龙牙，艾欧，露娜。”奥达的目光扫过三人，“此次多可利城事件，你们协助救援、抵抗兽潮，功劳不小。”
龙牙立刻坐直：“应该的！看着那些魔兽乱来就不爽！”
“其实我们也没做什么……还被抓了，需要别人救……”
啪！
露娜僵硬苦笑，餐桌下面却用力掐着出现客气的艾欧的腿：“说实话，很多细节我们都记不清了，感觉稀里糊涂就……”
你不也是客套吗？！！
呼哧！
奥达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
哗啦啦——
香巴拉从随身携带的皮袋中取出三个小巧的绒布袋子，放在桌上。
“这是王子殿下以个人名义给予的酬谢。”回退的香巴拉说道，“每个袋子里有三百金币，以及一枚阿波罗王室友谊徽章。凭此徽章，你们在王国内大部分城镇可享受一定便利，遇到麻烦时也可向当地驻军或政务厅求助。”
“三、三百金币？！”露娜小姐眼睛瞪圆了。这足够普通冒险者小队舒舒服服过上半年了。
龙牙倒是没太在意钱，拿起那枚刻着太阳纹路的银质徽章，咧嘴笑了：“这个帅！以后接任务是不是能涨价了？”
瞥了眼这二位，艾欧无语摇头。
他接过袋子，郑重行礼。
“感谢王子殿下。这些……实在受之有愧。”
“是你们应得的。”奥达摇头，“另外，关于你们公会‘渡鸦的破船’……此次事件中，你们护送的那个商队确实有问题，但主要责任在委托方隐瞒情报。王室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但希望你们以后接取委托时更谨慎些。”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被卷入政治风波，给公会惹麻烦。
“那是当然！”龙牙拍胸脯，“下次一定查清楚！”
艾欧和露娜也连忙点头。
聚餐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
饭后。
奥达示意香巴拉跟他到酒馆后院的临时指挥处。
……
空气略显冰冷。
简易木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
啪。奥达用未受伤的左手拿起一份刚用传讯魔法收到的羊皮纸卷，眉头微皱。
“王都的回信。”他低声说，将纸卷递给香巴拉。
香巴拉快速浏览，脸色逐渐凝重。
“果然……王室和公会的扯皮还没结束。”她放下纸卷，“陛下认可了我们关于‘残羽的天狗’成员杜蕾司涉嫌策划此次袭击的报告，还要求提供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他与小卡尔顿王国‘卡尔顿之羽’勾结的证据。”
奥达摇摇头：“杜蕾司……还是需要我们亲口更多的消息……但……”
“——但通缉令可以发。”香巴拉指向羊皮纸末尾的批文，“陛下已打算签署对杜蕾司·艾尔门特的全国通缉令，罪名是‘危害王国安全、策划大规模恐怖袭击、非法炼金实验’。悬赏金额……很高。”
足够让任何赏金猎人动心。
奥达沉默片刻。
“他还会出现的。”奥达说，金色瞳孔里闪过冷光，“那种人……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具体细节……
为什么记不清了呢？
香巴拉点了点头。
她瞥了眼窗外，楼下帮素晴复健的小萝莉。
可爱捏。
“回王城的行程安排好了吗？”
“明天清晨出发。城主会派一队精锐骑兵护送。路线已经规划，避开了可能还在活跃的魔兽群落区域。”香巴拉汇报，“爱丽儿殿下似乎急着回去，想尽快处理樱井素晴的奴隶咒言问题。”
奥达望向酒馆窗户。
他透过玻璃，能看到爱丽儿正踮着脚试图给素晴整理衣领，贝利在一旁静静看着。
……
劫后余生的短暂平静。
但阴影并未散去。
“准备出发吧。”奥达转身，“该回王城了。”
有些问题，必须在那里寻找答案。
——
同日傍晚，圣塔米罗王城，王室议事厅。
啪…
卷轴被重重拍在镶嵌着太阳纹路的黑曜石长桌上。
“通缉令，即刻下发全国。”
阿波罗七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他身旁，璃拉王后静静坐着，金发如瀑，眯眯眼一如既往地弯着，看不清情绪。
“罪名成立。目标：杜蕾司·艾尔门特。生死不论。”
啪——啪——
书记官快速记录，加盖王室印章。
通缉令将被复制成百上千份，通过魔法传讯、信使、公告板，正在传递至王国每一个角落。
——
——
（多可利城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