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间的空气骤然凝滞。
杜蕾司脸上的轻浮笑意彻底消失，墨绿星瞳紧紧盯着灰烬手中那本奇特的魔导书。
暗沉如炭的封面，边缘流淌的熔岩暗红，以及侧封上那枚将熄未熄的余烬太阳纹。
……
“这个纹路……”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惊疑，“传闻竟然是真的……”
——
光岛的魔法体系，建立在神赐魔导书之上。
每个觉醒魔力者，都会获得神明赐予的魔导书，书侧封面的纹章象征着赐福的神明所属的领域——太阳、月亮、星辰、海洋、大地，城堡……
这些是主流，是秩序。
……
但古老的卷宗和隐秘流传的传说中，提到过一些异类。
某些魔导书的侧封纹章，并非完整清晰的圣徽，而是扭曲的、残缺的，甚至呈现出诡异动态的形态。
传说那并非纯粹的赐福，而是神明之力与某种“异物”或“诅咒”结合后的产物。
获得这种魔导书的人，往往拥有迥异于常规魔法的诡异能力，代价则是魔力本身可能携带着难以预测的副作用或强烈的个人烙印。
——
杜蕾司对此类秘闻有所涉猎，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艾弗杜那个看起来像个人形工具的老头身边，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烬魔法……”
杜蕾司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谓，眼神变得专注而危险，“有意思。看来今天不是简单的偶遇了。”
灰烬没有回应任何废话。
她握住那本暗红黑灰的魔导书，书页无风自动。
【嗡——】
第一页翻开。
没有炽热的火焰喷涌，没有耀眼的光辉。只有一缕极其细微的、仿佛烧透的木炭最后一点余温的光丝，从书页中飘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她脚下的土地。
杜蕾司眉头微皱。
（没有直接攻击？）
紧接着，第二页，第三页……
灰烬的动作平稳迅速，魔导书连续翻动，每一页都飘出一缕相似的暗红光丝，没入地面不同方位。
这些光丝落点看似随意，但以杜蕾司炼金术师的敏锐感知，立刻察觉到它们在构成某种基础的几何框架。
（布阵？！）
杜蕾司立刻动了。
他不可能放任对方从容布置。
他脚下那双看似普通的皮质短靴，靴底骤然亮起一圈银白色的复杂炼金符文！
【嗡！】
靴底符文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仿佛踩在了无形的弹性平台上。
杜蕾司的身体轻盈地向上跃起，如同踩踏着空气台阶，在林间树木的枝干、突起的岩石之间连续借力，高速变向移动！
炼金附魔——「踏空舞步」。
短时间内大幅增强穿戴者的弹跳力、滞空能力和空中机动性，并在移动轨迹上留下微弱的空间坐标印记，为后续炼金阵的精准铺设提供锚点。
与此同时，杜蕾司的双手也没闲着。
他左手在腰间悬挂的皮袋中一抓，洒出数把闪烁着不同微光的金属粉末，右手食指在空中快速虚划，指尖拖曳出淡紫色的魔力轨迹，与洒出的粉末产生共鸣。
这些东西，迅速在空中凝结成一个个微型的、不断旋转的炼金符文。
【嗡……】
这些符文如同种子，随着他的移动轨迹，精准地飘向林间特定的位置——树木的阴影、石块的缝隙、甚至几片飘落的树叶背面。
……
炼金术师。
自然要有自己的作战场地。
以自身为笔，以空间坐标为图，在灰烬那尚未完全展开的暗红阵基之上，叠加自己的炼金干扰与反击网络！
……
灰烬对杜蕾司的机动干扰似乎毫不在意。
【嗡……！】
她依旧站在原地，魔导书平稳翻页。
更多的暗红光丝落入地面，那个基础的几何框架正在快速充实、复杂化。
光丝之间开始产生极细微的共鸣，空气中泛起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灰烬飘飞般的涟漪。
……
杜蕾司在空中一个折返，避开一缕试图悄然缠绕他脚踝的暗红光丝，同时将三枚淡紫色的干扰符文射向灰烬左侧的三个阵眼节点。
嗤！
噗、噗、噗。
符文命中，那三个节点处的暗红光芒微微一黯，但随即更浓郁的光丝从魔导书中补充射出，节点迅速恢复，甚至光芒比之前更盛一分。
（好强的自我修复和适应性……）
杜蕾司眼神更沉。
他已经看出，灰烬布下的这个“阵”，并非固定死板的魔法阵，而更像一种活性的、会自我调整和成长的能量脉络。
“诡异的魔法，竟然五六页都是联动魔法吗……”
他眼神一凝。
必须用更强的干扰，或者……直接攻击施法者本人！
【嗡——！！！】
杜蕾司靴底符文再亮，身形骤然加速，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扑灰烬本体！
途中，他双手连弹，数十枚淬炼着魔力阻滞药剂的炼金针，暴雨般罩向灰烬周身要害！
……
……
面对袭来的炼金针雨和急速逼近的杜蕾司，灰烬终于有了动作。
她将魔导书单手托在胸前。
魔导书停止翻页，定格在某一页。
【嗡……】
那一页上，描绘的并非复杂符文，而是一个极其简洁的、由八条暗红线段构成的八角形图案。
八角形中央，有一个微微跳动的、仿佛心脏般收缩膨胀的暗红光点。
然后。
她抬起了头。
……
“烬魔法……「离火」。”
……
【嗡————】
以灰烬为中心，八个方向的地面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八个光点与她魔导书页上的八角形图案完美对应！
嗤！！
光芒升腾，化作八道缓缓旋转的、由无数暗红色灰烬颗粒构成的涡流！
嗤嗤嗤——！
激射而来的炼金针雨撞入这些灰烬涡流，瞬间被无数灰烬颗粒包裹侵蚀，表面的炼金药剂被剥离！
金属针体迅速氧化，融入涡流之中！
杜蕾司瞳孔骤缩，冲刺之势硬生生止住，靴底符文急闪，险险在撞入涡流前悬停。
他能感觉到，那些灰烬涡流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吸力”和“侵蚀性”，绝不仅仅是防御那么简单。
而就在他停顿的这短短一瞬——
灰烬手中魔导书再次翻页！
而随着书页翻动，那八个守护在她周围的暗红灰烬涡流，猛然扩张、变形、彼此连接！
轰——！
原本散落的八个点，瞬间被暗红色的能量脉络贯通，构成了一个覆盖方圆二十米的、完整的、不断流转的暗红阵图！
……
阵图成型的刹那。
杜蕾司感到自己身体一沉。
他之前布设在空气中的、那些淡紫色的炼金干扰符文，以及靴底“踏空舞步”留下的空间坐标印记，竟然开始急速消融失效！
（奥达：我有话说。）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体内的魔力循环，也变得有些滞涩，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灰烬渗透、淤塞。
（这个阵……在压制和侵蚀范围内的“非烬魔法”能量结构！）
杜蕾司嘴角一抽。
他虽然落入下风，但炼金术师最擅长的，正是在不利环境中寻找破绽，利用一切可用资源。
他不再试图维持空中机动，靴底符文收敛，轻盈落地。
落地瞬间，他右脚看似随意地一踩——
……
咔！
脚下的一块青石板内部，隐藏的微型炼金阵被触发！
石板表面骤然浮现出复杂的银蓝色纹路，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场以石板为中心爆发！
推斥的目标，是他刚才在移动中，悄然布置在身体周围的三枚炼金符文！
砰！
杜蕾司的身体被这股力量狠狠推飞，向后急退！
而与此同时，那三枚被他特意保留，做了抗魔处理的符文，也被推斥力精准地送到了三个特定的位置——
“就是现在！”
杜蕾司微微一笑。
“炼金拟态·三重冰华绽放！”
【嗡！嗡！嗡！】
三枚被送到阵眼空隙的符文同时炸裂！
……
灰烬深灰色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她察觉到阵法失控的征兆，立刻想要催动魔导书，调动更多烬魔力强行抚平紊乱。
但杜蕾司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在被推斥力送飞、即将撞上一棵大树时，他左手在树干上一按，早已准备好的吸附炼金阵启动，将冲击力化解，身体借势旋转，右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满孔洞的金属圆筒。
……
炼金道具——「千机蜂巢·改」。
他毫不犹豫地将圆筒对准下方出现紊乱的魔法阵，拇指按下机括。
咻咻咻咻——！！！
数以百计的、细如发丝的超微型炼金飞针，从圆筒孔洞中爆射而出！
灰烬面色一冷，魔导书急速翻页，试图调动灰烬涡流拦截。
……
但阵法的瞬间紊乱影响了她的调动速度。
噗噗噗噗……
超过七成的微型飞针，穿透了略显迟滞的灰烬涡流拦截，狠狠扎入地面。
轰隆——！！！
暗红色的魔法阵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
八个灰烬涡流旋转速度骤降，阵图对范围内的压制和侵蚀效果大幅减弱！
杜蕾司落地，微微喘息，但脸上笑容重现。
“看来，你的‘烬魔法’虽然诡异，但魔法速度还是慢了点。”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而且，过于依赖阵法本身，一旦内部被侵入扰乱，调整起来就很被动。”
……
静。
灰烬出人意料的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光芒紊乱的八卦阵，又看了看手中魔导书侧封上那枚动态的、仿佛在挣扎燃烧的余烬太阳纹。
深灰色的瞳孔深处，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似乎在缓缓苏醒。
但……
下一秒。
她合上了魔导书。
暗红的光芒收敛。
那紊乱的魔法阵并未完全崩溃，潮水般退去，缩回她脚下，最后化作几点暗淡的余烬火星，飘散消失。
……
林间重归平静。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焦黑痕迹和空气中淡淡的灰烬气息，证明着刚才短暂却凶险的交锋。
看起来……
不像是打不过。
“今天到此为止。”灰烬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你的炼金术，我记住了。”
杜蕾司挑了挑眉：“不打了？我还想多看看你那本有趣的书呢。”
“老师交代的任务，只是‘拦路’。”
灰烬转身，深灰色的工装背影挺直，“任务完成。下次再见，你不会再有机会。”
说完，她迈步走入林间阴影，几个呼吸间便消失不见。
……
杜蕾司站在原地，墨绿星瞳闪烁不定。
（艾弗杜那个老狐狸……派这么个棘手的徒弟来拦我……）
（烬魔法……未完全的赐福，或者说，被诅咒的赐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里因为刚才激活高强度炼金阵而有些灼伤的痕迹。
“啧，唉……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