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殿最深处的觐见厅,从来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
这里没有窗,只有燃烧着不灭暗绿色火焰的壁炉。
魔王坐在扶手椅上,空荡的长桌,一只手支着额角,眼眸半阖。
他的长袍下摆拖曳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轻飘飘的,带着某种刻意伪装的柔弱气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字字清晰。
“您居然……还真就放过了这一届的勇者吗?”
声音来自王座下方左侧的阴影里。
那里摆着一张低矮的软榻,一个穿着宽大暗绿色丝绒长袍的女人斜倚在上面。
她背对着壁炉的绿光,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暗影中,唯有手中那面镶嵌着黑宝石的小镜子,偶尔反射出一点诡异的微光。
她正用一把骨质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长及脚踝的黑发。
那头发如最上等的绸缎,在幽绿火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
梳子划过发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随着梳头的动作,她削瘦的肩膀从过于宽大的衣袍领口滑出些许,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在暗绿色调中几乎透明。
这个姿态,配上她刻意放轻的呼吸,让她散发出一种易碎的、盈盈可怜的气质。
黑发如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高挺得近乎锋利的鼻梁,和一双颜色暗沉、唇形却异常丰满性感的嘴唇。
其余的全都隐藏在浓密发丝的阴影之后。
“明明魔王陛下您也知道……”
女人继续说着,梳头的动作不停,声音依旧轻柔,却像浸了毒的蜜糖。
“这个世界,早就在崩溃的边缘了呀。”
“失衡。腐化。法则如同朽烂的绳索,咯吱作响。没有哪朵花,能永远盛开而不迎来凋零。”
她微微偏过头,发丝滑动的缝隙间,似乎能瞥见一小截长如小扇的睫毛。
“这也是每次神战爆发的根本原因呢。”
“谁都希望隔壁的邻居先死。用祂们的神格,祂们的权柄,祂们千万年积累的一切来回哺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好让自己再多苟延残喘一会儿。”
她顿了顿,梳子停在半空。
“也就是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傻子女神,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能扛起这个正在下沉的破船呢。”
瘟疫之主,缇娅。
她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说着,如同在闲话家常。
可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对现存秩序最彻底的否定,对万物终结最虔诚的“祈祷”。
她祈祷毁灭。
祈祷灭世。
祈祷这个在她眼中早已无可救药、只会自相残杀的世界,走向最盛大、最彻底、最干净的——死亡。
王座之上,魔王依旧半阖着眼。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你闭嘴。”
“还有,不许对塞西莉亚出手。她是阿尔黛丝的人。”
觐见厅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壁炉中的暗绿火焰跳动了一下,将瘟疫之主的影子映照得更加扭曲。
瘟疫之主梳头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渐渐直起身子。
宽大的衣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更多苍白到刺眼的肌肤。
她放下了手中的骨梳和小镜子,将它们轻轻搁在软榻上。
然后,她抬起双手,将那一直遮掩着脸庞的、浓密如夜的黑发,缓缓地、分次地,向耳后拢去。
随着发丝的褪去,那张一直被隐藏的脸,终于完全暴露在幽绿的火光之下。
刚刚那刻意营造的、盈盈可怜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那是一张称得上“可怖”的脸。
皮肤依旧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瓷器般的苍白,可在这片苍白的画布上,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斑疹与斑块。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狰狞,仿佛正在缓慢溃烂。
这些瘢痕从她的额角蔓延到下颌,几乎覆盖了整张脸颊,只有鼻梁、嘴唇周围和眼睑下方少许区域幸免。
她的五官其实生得极好。
眉毛细长而弯,鼻梁高挺,嘴唇丰满,下巴的线条精致。
可当这些美好的部件被那些恶心的病变所包围、切割时,反而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适。
此刻,这双美丽的眼睛正透过脸上可怖的瘢痕,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笑意的,注视着主座上的魔王。
没有怨恨,没有自卑,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却又潜藏着疯狂深渊的平静。
她为何会变成这样?
——是“祂们”。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是那场席卷神战的赠礼。
她本不是恶魔。
她是受害者,是遗骸。
地狱收容了她,深渊的力量重塑了她,将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一个行走的诅咒,一个活着的瘟疫,一个时刻渴望将神明所珍视的一切都拖入与她同等腐坏境地的复仇之魂。
瘟疫之主对着魔王,缓缓地,扯动了她的嘴唇。
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个脸上布满可怖瘢痕的女人,在这一笑之中,还是如此美丽。
“遵命,陛下。”
她微微躬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柔,却不再伪装柔弱,而是多了一种黏腻的、如同菌丝蔓延般的质感。
“那么,作为遵从您旨意的奖赏……能否,再赐予我几滴您的精血呢?”
“我还想制造更多的子嗣啊。”
恶魔的繁衍,有时并不需要肉体行为。
强大的恶魔之血,配合地狱深处饱含混沌能量的土壤,他们就能在特定的魔法仪式中,“孕育”出新的、带有双方特质的恶魔生命。
魔王的许多“子嗣”——阿尔黛丝的“兄弟姐妹”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制造出来的。
对魔王而言,这不过是场漫长而乏味的实验。
他提供血液,瘟疫之主负责折腾,诞生出的“子嗣”若能展现出价值,便留下观察;若是残次品,便任其自生自灭,或成为其他子嗣的养料。
他唯一的女儿,他唯一认可的女儿当然是与爱人所生的阿尔黛丝。
所谓“养蛊”,源头在此。
他只是冷漠的观察者,从不在意那些实验品的命运。
瘟疫之主却始终不满足。
她的作品,永远不够完美,不够强大,不够……q足以向那些将她变成这副模样的存在,倾泻她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怨恨与绝望。
她需要更强大的基因,更特殊的素材。
比如……
那个被魔王亲自抓回来,名为“囚禁”实则某种变相保护起来的,这一代的“勇者”。
瘟疫之主心中,无数黑暗的念头如同沸腾的菌群,疯狂滋生、缠绕、计议。
觐见厅内,魔王不耐地挥了挥手。
血液,从他指尖渗出,悬浮在半空,然后飘向瘟疫之主。
瘟疫之主立刻取出一个水晶瓶,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滴珍贵的魔王之血接入其中。
“感激不尽,陛下。”
她将水晶瓶紧紧捂在胸口,再次躬身,然后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觐见厅。
壁炉中的暗绿火焰,在她离开后,似乎都明亮、正常了一瞬。
魔王重新闭上眼,担心自己去往人间的女人。
、、、
魔王直属监牢。
牢房没有栏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暗紫色的、流动着无数细小符文的能量屏障,将内外隔绝。
塞西莉亚正蹲在牢房一角,形象颇为凄惨。
原本漂亮的金发乱糟糟地打着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还带着一个颇为醒目的乌青眼圈,嘴角破了,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身上的圣骑士衬衣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和可疑的、干涸的暗色污渍。
但她眼神很亮,嘴里还嘀嘀咕咕,手指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圣骑士在复盘上一场挨揍
“左勾拳,虚晃,啧,老登下盘真稳,下次试试猴子偷桃?额,管他的,就偷袭”
魔王隔三差五把她提溜出去,美其名曰“审问”,实际上就是单方面的殴打教学。
塞西莉亚从一开始毫无还手之力,到如今,已经能在魔王那放海般的攻击下,勉强走上几招,然后再被揍得鼻青脸肿送回来。
她私下给这活动起了个名:【来自岳父的实战教导(地狱速成版)】。
虽然过程极其痛苦,但不可否认,这种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压迫式对战。
让塞西莉亚对力量的运用、时机的把握、乃至挨打的技巧(?),都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就是这老登嘴太毒……”
塞西莉亚揉着酸痛的胳膊,龇牙咧嘴。
“打人就打人,还非要嘲讽、阿尔黛丝怎么看上你这废物的?,呸!打不过你,我还骂不过你?”
塞西莉亚还没祭出骂人大招。
一想到自己上次被揍趴下时,居然还能抽空骂了句“老登你更年期了吧火气这么大”,把魔王气得招式都乱了一瞬。
塞西莉亚就乐得不行,牵动了嘴角伤口,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乐极生悲。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了“咔嗒咔嗒”的、劣魔那特有的拖沓脚步。
又到吃饭点了。
塞西莉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挪到那个石碗前,低头看去。
碗里是一团难以名状的、缓慢蠕动的东西。
颜色是介于褐色和墨绿之间的混沌色调,表面布满了可疑的粘液和气泡,几根像是没处理干净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环节状生物肢体半埋在糊状物里。
“蠕虫面条……”塞西莉亚面无表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是这个……”
她宁可给她黑面包!哪怕是能砸死狗的那种黑面包!
至少那是人能理解的食物范畴!
“呜呜呜……”
塞西莉亚抱头,发出悲鸣。
“为什么我穿越的不是修仙世界啊,那样我就能辟谷了,不用吃这些精神污染级别的黑暗料理了……”
就在她对着那碗“蠕虫面条”哀悼自己悲惨的囚徒生涯时——
一个轻飘飘的女声,忽然在她身前响起:
“看来,你也吃不惯恶魔的饮食呢~”
塞西莉亚抬头。牢饭屏障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暗绿色的、款式古老而宽大的丝绒长裙,裙摆拖在地上,遮住了双脚。
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尖削的下巴和暗红色的、形状优美的嘴唇。
她的手中,把玩着一面镶嵌着黑宝石的小镜子,一双黑色的、质地细腻的丝绒长手套,一直覆盖到小臂。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屏障外,无声地观察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你是?”
女人轻轻笑了。
“一个在地狱逗留了很久的苦命女人罢了。”
“看到新来的囚徒也对着食物发愁,忍不住……过来打个招呼。”
她说着,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手,轻轻抬了起来。
手掌摊开,掌心之中,静静躺着几颗东西。
那是几颗包装精美的糖果。
“要尝尝看吗?很甜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