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专属的练武场。
这里比监牢宽敞得多,地面由暗红色的、布满天然纹路的火山岩铺就,坚硬无比。
穹顶高耸,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磷光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沉没在深海之下的古墓。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巨石砸地。
塞西莉亚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练武场边缘凸起的黑色岩柱上,震得整个穹顶的都簌簌发抖。
她闷哼一声,顺着岩柱滑落在地,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混合着灰尘和血渍,在她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金色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
但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天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屈服,只有被反复捶打后反而更加锐利的火焰。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练武场中央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魔王站在场地中心,他依旧是那副冷漠平静的表情,只是暗紫色的竖瞳深处,是满意的。
又一次“切磋”结束了。
这是第几次了?塞西莉亚已经记不清。
魔王隔三差五把她拎出来“活动筋骨”。
渐渐地,塞西莉亚开始能躲开一些攻击,开始能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找到极其短暂的喘息间隙,甚至开始能偶尔还手。
当然,结果都是像现在这样,被打飞,撞墙,倒地不起。
但魔王能感觉到,这个人类圣骑士,学习的速度快得惊人。
技巧、本能、战斗意识……
她像一块最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每一次挨打带来的“教训”,然后在下一场战斗中近乎本能地调整、进化。
很不错。
即使以魔王挑剔的眼光来看,这成长速度也堪称恐怖。
不愧是阿尔黛丝看上的人,他勉强认可了这份韧性。
塞西莉亚却完全不这么想。
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一样抗议。
魔王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最开始可能只是随手拍飞,现在每一击都奔着让她丧失行动力、却又不会真打死她的力道来。
闪避?那是在刀尖上跳舞!
只要慢上零点一秒,她现在可能就已经是地上的一滩肉泥了!
这老登绝对是在公报私仇!
借着“教导”的名义,发泄被自己骂“黄毛”“老登”“剥削狂”的怒火!
塞西莉亚喘匀了气,抬手抹掉嘴角又渗出的血丝,看着远处气定神闲的魔王,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这么强……
强到让人绝望。
她真的有可能打败这样的存在吗?
别说打败了,就算只是在他手下撑过完整的几回合,都像痴人说梦。
阿尔黛丝当初是怎么在这样的父亲手下长大的?她又是怎么敢生出反抗念头的?
就在塞西莉亚开始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时,魔王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话语的内容,却让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能拐走我最好的继承人……”魔王看着她,暗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确实有几分本事。”
塞西莉亚:“……?”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打得幻听了。这老登是在夸她?
短暂的愣神后,塞西莉亚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气死人不偿命的灿烂笑容。
“哟~”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夸张,“岳父大人这是终于肯承认我家阿尔黛丝眼光好啦?”
她一边说,一边忍着疼,挺直了腰板,开始她的阴阳怪气夸夸表演:
“那必须的呀!也不看看是谁的老婆!阿尔黛丝那可是集美貌、智慧、实力、忠诚于一身的完美恶魔!”
“她能看上我,那说明我也不差嘛!至少比您手下那些歪瓜裂枣废物强多了吧?”
“再说了,您看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吗?天天被您揍得跟孙子似的,但我爬起来多快啊!”
她越说越嗨,词汇如同连珠炮般往外蹦。
把自己“进步神速”、阿尔黛丝“慧眼识珠”变着花样夸了一遍,顺便还隐晦地踩了踩其他恶魔和魔王的教育方式。
魔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这个人类果然不能给她一点好脸色!
“圣堂骑士的修养,现在都堕落成这样了吗?”
他抬起手,指尖暗紫色的魔力开始凝聚。显然,下一轮的教导即将开始。
塞西莉亚立刻闭嘴,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哎哎哎!岳父息怒!我这不是看气氛太严肃,活跃一下嘛!”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了个话题。
从被关进来到现在,除了那个诡异的缇娅姐姐,她好像没在这座宏伟的魔王宫殿里,见过其他高级恶魔?
那些来回巡逻、送饭的,都是最低等的劣魔和少数几个呆头呆脑的魔仆。
阿尔黛丝不是说她有一堆兄弟姐妹吗?那些“养蛊”的竞争者呢?就算死了不少,总该还剩几个吧?
这宫殿空荡荡得像个鬼屋。
“话说回来啊,岳父大人。您这宫殿怎么没啥人啊?除了昨晚那个缇娅姐姐,我咋一个像样的都没见着?全是杂兵。”
“阿尔黛丝不是老多兄弟姐妹了吗?都出门旅游去了?”
正准备动手的魔王在听到瘟疫之主的名字后顿住了。
他放下手,“什么缇娅?”
“就昨晚啊,来我牢房外晃悠的那个。”
塞西莉亚比划着。
“高高瘦瘦,一身暗绿色长裙,头发老长,盖着脸看不见,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连手都戴着手套。哦对了,她还拿着个小镜子。”
她耸耸肩:“说要给我糖吃,我没接。怎么了?她不是您的手下吗?”
魔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碰你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没啊。”塞西莉亚莫名其妙,“隔着屏障呢,她就递糖,我没要。怎么了?她有毒啊?”
魔王沉默了几秒。
“无事。”他最终只是淡淡道,“离她远点。”
塞西莉亚敏锐擦肩到了。
有秘密。
而且是大秘密。
能让魔王都特意叮嘱“离远点”的存在,在这地狱里可不多见。
塞西莉亚心里那点叛逆和好奇,瞬间被勾了起来。
你越不让我接触,我偏要接触一下看看。
反正她现在死猪不怕开水烫,魔王都揍不死她,还能被一个神秘女人弄死?
不过这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魔王没了继续“切磋”的兴致,他转过身,朝着练武场外走去。
塞西莉亚犹豫了一下,见魔王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丢回牢房,而是自顾自往外走,她试探性地跟了上去。
魔王没有阻止。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宫殿漫长而空旷的走廊。
墙壁上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烛火,沿途遇到的劣魔和魔仆纷纷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宫殿确实空旷得过分。
大部分区域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仿佛已经数百年无人踏足。
塞西莉亚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终于,魔王在一扇厚重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扉上没有任何装饰,刺骨的寒意从门缝中渗出,让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这寒意与地狱整体的灼热硫磺气息格格不入,魔王抬手,魔力流转,门上的冰晶纹路微微发亮,然后无声地向内滑开。
塞西莉亚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她探头,好奇地朝门内望去。
然后,她愣住了。
门内是一个冰室。
冰层内部冻结着细碎的、仿佛星尘般的发光微粒,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层朦胧而冰冷的蓝白色光辉。
冰室中央,是一个同样由寒冰雕琢而成的平台。
平台上,躺着一个女性。
她的长发铺散在冰台上,如同最华贵的绸缎。
她的面容美丽得近乎虚幻,五官精致得如同神匠呕心沥血的作品。
她闭着眼睛,长如蝶翼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霜,神情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眠。
六片羽翼。
纯白的,柔软的。
此刻,它们正无力地收拢在她身侧,边缘处甚至有些破损和焦痕,但无损其神圣与美丽。
天使。
六翼的、位阶极高的天使。
塞西莉亚张大了嘴,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猜测和狗血剧情。
阿尔黛丝的母亲?
“这、这是阿尔黛丝的——”
话音未落。
塞西莉亚猝不及防就被魔王踹出去了,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被踹得飞出了冰室。
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冰室的门,在她眼前,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塞西莉亚捂着被踹得生疼的屁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冲着紧闭的冰门愤怒咆哮:
“不是——!!!你什么谜语人啊老登!!!话都不让人说完!!!”
冰室内没有任何回应。
几秒后,魔王声音隔着厚重的门传来。
“给你机会。”
“联系阿尔黛丝,让她回家。”
“否则……”
声音顿了顿,他还是习惯威胁
“等会儿接着揍你。”
一个卷轴从门缝被丢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塞西莉亚脚边。
用于远距离通讯的高级货,塞西莉亚捡起卷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啧啧啧……”她低声嘀咕,“这老登,心里绝对有事儿。”
她掂了掂手里的通讯卷轴。要不要联系阿尔黛丝?
当然要!她都快想死自家老婆了!而且她也有一肚子问题想问。
但在这之前……
塞西莉亚的目光,飘向了走廊深处某个方向。
那个“缇娅姐姐”一滴血,换一个秘密?
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反正一滴血而已,她能搞出什么问题嘛。
塞西莉亚摸着下巴,脸上露出了那种跃跃欲试的笑容。
“嗯先去找姐姐聊聊天,然后再找老婆告状,顺便问问天使的事儿……”
完美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