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揉着生疼的屁股,龇牙咧嘴抓着地上的通讯卷轴。
她先扭头,警惕地环视了一圈空旷得可怕的走廊。
壁灯投下摇曳的幽绿光影,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除了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和远处劣魔巡逻时铠甲摩擦的单调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塞西莉亚将卷轴塞进衬衣唯一的内袋里,拍了拍胸口,确认卷轴贴肉藏好,这才迈开步子,在迷宫般的宫殿走廊里穿行。
魔王宫殿的结构出人意料的规整。
大部分区域都是重复的、毫无特色的长廊和紧闭的、落满灰尘的房门。
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有着明确的用途标记。
塞西莉亚凭着直觉和一点小聪明,居然真的让她摸回了靠近牢房区域的那片“熟悉”的地带。
她没有回自己的牢房。
塞西莉亚在一条相对狭窄、光线更加昏暗的侧廊尽头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暗绿色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志,但门缝里却隐约飘出一丝极其淡的、混合着干枯药草和陈旧羊皮纸的气息。
昨晚,“缇娅”就是从这个方向消失的。
塞西莉亚站在门前,犹豫了大概三秒钟,脑海里闪过魔王那句“离她远点”的警告。。
“怕个球!”
她低声给自己打气,眼睛一闭,心一横,推门走进。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长廊悠长,门内没有任何劣魔。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才在黑暗中到达了终点。
又是门?
塞西莉亚皱起眉,试着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干草药味、陈旧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塞西莉亚屏住呼吸,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这绝不是一个医生的房间。
房间异常宽敞,却显得无比拥挤。
四壁不是墙壁,而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密密麻麻的黑色木架。
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玻璃容器:烧瓶、曲颈瓶、培养皿、标本罐……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所有墙面。
而容器里盛放的东西,塞西莉亚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
有些罐子里浸泡着难以辨认的、扭曲的器官或肢体组织,颜色从惨白到暗紫不等,在浑浊的液体中缓缓沉浮。
有些培养皿中生长着颜色妖异、形态狰狞的真菌或苔藓类生物,正缓慢地蠕动或释放着细微的孢子烟雾。
更多的瓶瓶罐罐里,则是各种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难以名状的胚胎或幼体。
有的像剥了皮的蝙蝠,有的像多节的蠕虫,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搏动的肉瘤,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或脓包。
黑色的蝴蝶栖息在天花板垂下的几盏特殊灯具中,磷粉散落,塞西莉亚有些反胃。
这真是不是生化危机的吗?她不在西幻异世界吗?
房间中央是污渍斑斑的石质实验台,上面散落着刀具、沾满污垢的器皿,以及几张写满扭曲符文的羊皮纸。
而房间的主人,此刻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尤其高大的培养罐前。
依旧是那身暗绿色的宽大丝绒长裙,长发如瀑垂下。
她微微仰着头,似乎正在专注地观察罐中之物。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黑发随着动作向两侧滑开少许,露出那张被暗红斑疹覆盖大半,下意识塞西莉亚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喊出来。
瘟疫之主缇娅眼眸在幽绿光线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哎呀……”缇娅的嘴唇勾起,声音依旧是那种轻柔黏腻的气音,“小妹妹,这么快就来找姐姐玩了?”
她毫不意外塞西莉亚的到来,毕竟潘多拉就是因为好奇才打开的魔盒。
塞西莉亚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本能想要逃跑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咳……缇娅姐姐,你这儿挺别致啊。”
“喜欢吗?”
缇娅微笑着,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过身旁一个罐子的表面,里面一团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肉块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触摸,搏动得更快了
“这些都是姐姐的孩子们哦。可惜,大多都不够完美,不够强大。”
她的目光落在塞西莉亚身上,成长得异常强大迅速。
缇娅这些年一直在研究恶魔,其实要毁灭世界也该从圣洁的种群入手来着。
“那么,小妹妹改变主意了?”
缇娅缓步走近,那股混合着腐败的气息更加清晰。
“愿意用一滴的血,来交换一个秘密?”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可怕的肉块,最后落回缇娅脸上。
“先说说,你能告诉我什么秘密?”
她抱着手臂,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关于魔王为什么恨乔恩?关于冰室里那个天使?还是关于阿尔黛丝?”
缇娅轻轻笑了。
“都可以哦~”
“不过,一滴血,只能换一个问题的。很公平,不是吗?”
瘟疫之主歪了歪头,黑发晃动。
“至于信息的真伪和价值,你可以自己判断。姐姐我,从不强迫交易。”
塞西莉亚盯着她,感觉很危险,比魔王危险,如果说魔王是海里的冰川,只录个头,那这个女人的情绪。
就是睡火山,恶意一直在,她只是在找机会爆发。
“先货后款。”塞西莉亚说,“你先告诉我,魔王和乔恩前辈啥仇啥怨。”
“可以。”瘟疫之主缇娅爽快地答应了,“那自然是他以为赛琳娜喜欢乔恩咯~。”
塞西莉亚的心跳加快了,三角恋吗?有陈年大瓜啊:“那赛琳娜是……”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
缇娅直截了当地说。
死去的天族她也有收集素材,只是……
瘟疫之主走到那个高大的培养罐前,罐子里悬浮着的,是一个隐约有着人形轮廓、背后生着三对细小羽翼雏形的暗红色肉团,正随着罐内液体的波动微微起伏。
可惜对黑魔法天生排斥,拒绝生长,哎。
光与暗的完美作品居然真只有阿尔黛丝一个。
缇娅转过身,看着塞西莉亚,眼眸幽深。
瘟疫之主笑了,伸出了那只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手。
“一个问题,一滴血。”她提醒道,“我已经回答完毕。小妹妹,该你履行承诺了哦~”
塞西莉亚抿了抿嘴唇。
她看了一眼缇娅摊开的手掌,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可怕的“作品”。
一滴血……
缇娅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轻声补充:
“只是一滴血而已。对于圣骑士来说,连小伤口都算不上。但你不想了解过往,将乔恩前辈解救,回去找阿尔黛丝吗?”
“一滴血,我帮你回人间”
她的话语充满诱惑。
塞西莉亚深吸一口气。
她从实验台上,拿起一把看起来相对干净、锋利的小刀。
“希望你言而有信。”
她说着,用刀尖在左手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
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那血液似乎泛着一层极其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
塞西莉亚将手指悬在缇娅早已准备好的漆黑小碟上方。
血珠滴落。
“嗒。”
轻微一声。
就在血珠接触碟底的瞬间,那滴鲜红的血液,并没有如常凝固或散开,而是猛地一颤。
紧接着,血液中那层淡金色的光晕骤然变得明亮、炽烈,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激活。
与此同时,缇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里爆发出狂热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她的双手抬起,无数细如发丝、颜色暗绿的诡异魔力丝线从她袖口、从房间各个角落的容器中爆射而出,朝着塞西莉亚那滴尚未离开指尖的血液缠绕而去。
“你——!”
塞西莉亚瞳孔骤缩,反应极快,立刻就要收回手指,切断联系!
但已经晚了。
那滴被激活的血液,仿佛成了锚点。
碟中的吸力和那些暗绿丝线,不仅针对血液,试图侵入她的灵魂,攫取更多。
塞西莉亚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圣光之力正在被疯狂抽取、污染。
“放开……!”
她另一只手握拳,残留的圣光在拳头上凝聚,狠狠砸向那个漆黑的小碟。
小碟应声碎裂!暗红与惨白的光芒炸开。
那些暗绿色的魔力丝线却没有消散,反而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更加疯狂地朝着塞西莉亚涌来。
缇娅脸上的狂热笑容已经变得扭曲,暗红斑疹在幽光下如同活过来般蠕动:
“多么纯净,多么强大的神圣本质,希望所有人少有所依,老有所养。”
“还有那股奇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波动。”
瘟疫之主张开双手,更多的魔力从她体内涌出,整个房间所有的培养罐都开始震动,里面的“作品们”发出无声的尖啸!
塞西莉亚感觉眼前开始发黑,身体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她抓住了那个暗紫色的通讯卷轴。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残存的所有圣光,连同求生的意志,疯狂灌入卷轴之中。
“阿尔黛丝——!!!”
卷轴表面光芒大盛。
空间魔力剧烈波动。
一只的手,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阴影中伸出,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然后,捏碎了那些缠绕上塞西莉亚的暗绿丝线,如同掐灭一簇微不足道的火苗。
所有的吸力、痛楚、魔力乱流,瞬间消失。
塞西莉亚脱力般向前踉跄一步,被身后之人稳稳扶住。
她喘息着,惊魂未定地回头。
魔王站在她身后,冰冷地注视着前方表情僵住的瘟疫之主。
“缇娅。”
魔王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所有躁动瞬间死寂。
“我说过……”
“离她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