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就这么死了？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位地狱主宰愣住了。
魔王那只正牢牢掐着瘟疫之主缇娅脖颈、将她提离地面、准备彻底了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竖瞳死死盯着几步外瘫软在地、气息全无的金发身影，里面翻涌着罕见的错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语。
太荒谬了。
果然让人类还是太弱。
虽然很不想说寿命论，但是女儿找个人真的好吗？
被他掐在手中、正因窒息疯狂挣扎、身上腐烂伤口不断崩裂流出脓血的缇娅，也瞬间僵住了。
她布满血丝的深紫色眼眸瞪得滚圆，透过凌乱的黑发缝隙，难以置信地看向塞西莉亚。
几秒钟死寂的空气。
然后——
“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
缇娅爆发癫狂的大笑。
死了！
真的死了！
这个变数，这个来自异世界可能打破预言的，就如此轻易、如此意外地死了。
预言、命运哈哈哈，多么讽刺。
“砰！”
她癫狂的笑声被一记凶狠的耳光打断。
魔王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反手一掌狠狠掴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让缇娅整个人如同破布般横飞出去，再次撞在残破的墙壁上。
她瘫在墙角，半边脸迅速肿胀溃烂，却依旧咧开漏风的嘴，发出“嗬嗬”的、无声的狂笑，眼睛里充满了怨毒的快意。
魔王不再看她。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塞西莉亚身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又过了几秒。
就在魔王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有所动作时，地上那具“尸体”，抽搐般地，动了一下手指。
紧接着，塞西莉亚紧闭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涣散无神的天蓝色瞳孔，艰难地对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魔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还没等塞西莉亚完全反应过来，一记毫不留情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左脸上，迅速肿起来。
“？！”
塞西莉亚被打得头一偏，本就模糊的意识更晕了，脸颊火辣辣地疼。
“岳、岳父，”她气若游丝，试图抗议，“打、打人不打脸QA…”
“闭嘴！”
魔王死死盯着塞西莉亚脖子上、脸上那些仍在蔓延的毒纹，眼神惊疑不定。
这毒发作得如此迅猛致命，却又没有立刻彻底断绝生机？
是这人类体质特殊？还是她的来自异世界灵魂有什么古怪？
塞西莉亚被他那眼神看得发毛，但她用尽最后一点清醒，断断续续地开口：
“麻、麻烦您，岳父，告诉阿尔黛丝……”
“俺一定会回来的……”
“如果，等太久等不到我……”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只让更多的黑血从唇角渗出。
“也、也可以换一个亲爱的。那是俺，失约的问题，不怪她。”
说完这句，她涣散的目光最后努力聚焦了一下，越过了魔王，落在了远处墙角那个正用怨毒而快意的眼神盯着她的、癫狂的瘟疫之主身上。
就算快死了，塞西莉亚也知道要斩草除根。
“岳父，把杀我的凶手……”
塞西莉亚顿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大量黑血涌出，“分个尸处理吧。”
话音落下。
她抬着的手无力垂下。
眼睛彻底失去神采，涣散开来。
头一歪。
身体是真的彻底报废了。
魔王僵在原地，脸色黑如锅底。
他蹲下身，一只手虚按在她额头，魔力从他掌心涌出。
他必须抢在灵魂被那污秽之毒彻底污染、将她的核心灵魂剥离、暂时保存起来。
这很麻烦，非常麻烦，但……总不能真让这麻烦精就这么彻底死了。
尤其是，死因还如此憋屈。
那样的话，阿尔黛丝那边，魔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墙角，缇娅看着魔王竟然真的在试图剥离塞西莉亚的灵魂。
她笑得浑身颤抖，溃烂的伤口因此崩裂，流出更多脓血。
她挣扎着，支撑起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朝着塞西莉亚的尸体挪动过来。
魔王专注于剥离灵魂的关键步骤，暂时无暇顾及。
眼眸里，疯狂褪去，只剩下算计。
【也好……】
【死了或许比活着更有用】
【当年怎么算计魔王杀乔恩屠天族，如今就可以算计阿尔黛丝杀父灭世】
阿尔黛丝啊阿尔黛丝……
你最珍视的光若是彻底熄灭，你还会坚持那可笑的爱吗？
你必会如预言所昭示的那样，拥抱毁灭，化身终焉，为这个肮脏的世界，敲响最后的丧钟。
魔王做完一切，看向跪坐在塞西莉亚尸体旁的缇娅，杀意重新凝聚。
缇娅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主动伸开了溃烂的双臂，迎接自己的结局。
“陛下……”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笑意，“要分尸吗？”
暗紫色的空间之力无声汇聚，在缇娅身周凝结成无数片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的透明刀刃。
缇娅的身体，瞬间被分割成了数十块整整齐齐的部件。头颅、四肢、躯干……
切口光滑如镜，暗绿色的脓血甚至没有立刻喷涌，直到一秒钟后，才如同喷泉般从各个断面狂涌而出，将地面腐蚀得嗤嗤作响。
她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依旧保持着那诡异的笑容，眼眸看着魔王，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
【死不掉，我就会继续……】
但无论是魔王，还是只剩下头颅的缇娅都知道，这种程度的“分尸”和“焚毁”，杀不死她。
只要她心中的怨恨执念不散，她终将如同最顽强的霉菌，从某个污秽的角落再次滋生。
魔王不再看她，转身，握着塞西莉亚的灵魂，另一只手拎起塞西莉亚那具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躯体。
他需要立刻前往亡灵界。
虽然很不爽，但眼下，似乎真的只能求助那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傻子女神”了。
为了把女儿的对象复活。
真是一团糟。
、、、
人界，圣堂教会深处，静室。
阿尔黛丝站在窗前，外面是深沉无星的夜幕。
她换了一身简便的黑色衣裙，背后的光翼早已收回，眉宇间的焦躁与不安挥之不去。
心口处，一阵阵莫名的、尖锐的悸痛不断传来，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撕裂。
她捂住心口，猩红的眼眸望向窗外地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亲爱的……
你到底怎么样了？
这种联系即将彻底断绝的恐慌感，阿尔黛丝好担心。
她闭上眼，第一次，向着这间静室里摆放的那尊面容模糊创世女神像，发出了无声的祈求。
哪怕只是一点指引，一点提示……
“女神她很忙的啦～”
一个带着点稚气抱怨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只见静室的门后阴影里，不知何时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瞳孔没有焦距，穿着圣堂修女的朴素裙袍，是索菲娅，那个总是跟在塞西莉亚身边的盲眼少女。
索菲娅抱着膝盖，小脸皱成一团，对着女神像的方向嘟嘟囔囔：
“我天天祈祷让我快点长大、长高高、长……长胸！她都没有理我！”
她身后那个方头方脑的盗版机Lily凭空浮现，屏幕闪烁着无奈扶额的像素表情：
“你这么无聊又幼稚的愿望，哪个正经神明会帮你实现啊喂！”
“而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塞西莉亚那边……”
“小方块！你又欺负我！”
索菲娅气鼓鼓地朝着Lily的方向挥了挥小拳头。
“是你天天发表幼稚言论！”Lily的电子音也带上了无奈。
“大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啊～特别是涉及到某些天选勇者的时候……”
它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瞟向阿尔黛丝，它想劝索菲娅赶紧离开。
恋爱脑等于猪脑，但这个诡计之主猪脑的也很吓人。
阿尔黛丝看着这一人一机的互动，眼中的猩红稍微褪去一丝，但心口的悸痛依旧。
她走到索菲娅面前，蹲下身，揉了揉女孩柔软的银发，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去睡觉吧，索菲娅。你帮不了我。”
索菲娅却抬起头，那双没有焦距的赤红瞳孔望向阿尔黛丝。
“可是，”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朝着阿尔黛丝招了招手，“我知道有东西能帮你哦。”
Lily的屏幕瞬间爆出一串乱码和惊叹号：“索菲娅！别乱说！那个地方不能——！”
阿尔黛丝的手已经抓住了Lily方方正正的金属机身。
“强手裂颅是吧？我懂我懂！大姐饶命！我自己闭嘴！！”Lily的电子音吓得变了调。
阿尔黛丝随手将它丢到房间另一角的软垫上，目光重新回到索菲娅身上。
“谢谢索菲亚，你放心，我用完就还。”
索菲娅用力点了点头，摸索着抓住阿尔黛丝的手，小脸上满是认真：
“跟我走。我带你去取圣物。”
她歪了歪头，补充道，语气里全是对塞西莉亚盲目的信任与维护：
“塞西莉亚姐姐喜欢的人，才不会是坏人呢。”
阿尔黛丝握着那只温热的小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孩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口那尖锐的悸痛，暂时抚平了那么一瞬。
她站起身。
无论前路是陷阱还是希望，无论要面对的是神明还是深渊。
为了尽快回到亲爱的身边……
她都必须去。
何况还有这么多人看好她和塞西莉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