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先贤坟冢的最深处，无数光点缓慢旋转，勾勒出早已失传的星图。
穹顶之下，唯一的光源来自悬浮在半空的一簇永恒燃烧的淡金色火焰，恒星魔女艾瑞丝残留于世间的本源烙印。
火焰摇曳，一个由光与热构成的朦胧女性身影浮现。
“能抵达此处，证明了你的力量与智慧。”
“然而，你的心为何如此冰冷，又如此焦躁？感受到了近乎偏执的渴望。如今的世界正滑向腐坏，亡灵的低语穿透了屏障，地狱的火焰在边界舔舐，你来寻求圣物晨曦之心，是为了拯救，还是为了私欲？”
阿尔黛丝站在那团火焰下方，伤口渗出的血沿着指尖滴落，在积灰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红色小点。
她懒得处理伤口，猩红的眼睛盯着火焰核心处那枚鸽卵大小的晶体——晨曦之心。
温润的光晕透过火焰传来，带着令恶魔血脉刺痛的圣洁波动。
“救世之心没有。”她回答得干脆利落，“世界烂不烂关我屁事。把那个给我，我立刻就走。”
火焰摇曳了一下，艾瑞丝还在劝导：“光明需要薪火相传，末世需要勇者肩负——”
“停。”
阿尔黛丝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演讲环节跳过。我赶时间。”
要不是看守护者是塞西莉亚的母亲，她连面子都不给的。
她开始在心算：强行突破火焰外层防护需要约三点七秒，期间会承受相当于八环圣光爆破的持续灼烧。
就在她即将踏出第一步的瞬间，灵魂深处，那道连接着她与塞西莉亚的契约纽带，毫无征兆地松动了。
淡化。
就像一幅浸在水中的画，墨迹突然开始晕开、变浅。
阿尔黛丝所有的思考在这一刻全部归零。
大脑一片空白。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
阿尔黛丝茫然地低头，看见自己握着长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
生理性的失控，又有一滴液体从下巴坠落，砸在灰尘里，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把脸，摸到满手湿冷。
“阿尔黛丝姐姐，”一直沉默跟在后方保持安全距离的圣女索菲娅，忽然轻声开口，“你在哭？”
阿尔黛丝没听见。
她全部的感知都内缩到灵魂深处，死死盯着那根正在变得透明、脆弱的线。
契约要消失了。
塞西莉亚要死了。
魔王，果然一如既往的无情。
逼死她母亲后，又要逼死自己的亲爱的吗？
挚爱之人一点点在怀中变冷，又一次吗？
阿尔黛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强行压抑的恶魔血脉，因情绪的剧烈波动，终于挣脱了伪装。
额间暗红色的犄角彻底钻出，魔纹亮得刺眼。
艾瑞丝残魂的火焰晃动了一下，光芒明灭不定，传递出震惊与失望的情绪。
“恶魔，混血……”
“也是天族早就灭族，你所谓的救人，是否又是一个卑劣的阴谋？”
阿尔黛丝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犄角，反而有种彻底撕破伪装的快意。
“是啊，我就是混血恶魔。没有你们天族悲天悯人的同理心，怎么了？光明、责任、众生……关我屁事。”
艾瑞丝开始用星辰之力，无人不知那预言，未来的灭世魔王，面对降临而来的星辰，阿尔黛丝根本不躲。
她只是向前，再向前，眼睛死死盯着火焰中心的晶体。
心脏像是被手攥住，骤停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她感觉不到手臂伤口的痛，听不到艾瑞丝残魂后续的斥责，甚至看不见眼前闪耀的恒星。
世界褪色，声音远离。
只剩下灵魂中那根正在快速变得透明、脆弱的线。
塞西莉亚怎么了？
魔界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契约在消失？！
前所未有的恐慌，比任何强敌、任何绝境都要恐怖千百倍的恐慌，将她彻底淹没。
那是一种根系被斩断、赖以生存的锚点即将消失的灭顶之灾。
“滴答。”
寂静得可怕的星空穹顶下，液体砸落在古老石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阿尔黛丝抓住了【晨曦之心】。
一滴，又一滴。
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冒险、所有的坚持，瞬间成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她来这里做什么？她忍受圣光的灼烧、对抗先贤的考验、听这些光明残魂的训诫是为了什么？
泪水砸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索菲娅上前半步，轻声问道，“阿尔黛丝姐姐，发生了什么？”
阿尔黛丝对她的声音毫无反应，握紧晶体，转身。
左手向后一挥，暗红弧光撕裂空间，斩向从侧面阴影中疾射而来的银色魔法洪流，那是终于无法坐视的校长艾拉。
弧光与银白洪流对撞，湮灭，迸发的冲击波将穹顶的星光都震得紊乱。
而阿尔黛丝借着反冲力，身形如鬼魅般折返，目标直指尚未反应过来的索菲娅。
她的速度太快，快到艾拉的第二道束缚术式尚未成型，那只沾满血和焦黑的手已经扼住了圣女的脖颈。
高温瞬间烫伤了皮肤，索菲娅痛得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没出声。
“让开。”
阿尔黛丝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眼泪还在往下淌，但眼神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艾拉校长停在十步之外，法杖顶端的宝石明灭不定：“阿尔黛丝！冷静！晨曦之心不能这样用！它需要——”
“需要什么？”阿尔黛丝打断她，“塞西莉亚死了，我什么都不需要。”
她不再废话，扼住索菲娅脖子的手收紧，那空间裂隙定向坐标早已设定，地狱第七层，熔岩血河边缘，距离魔王宫殿最近的坐标点。
“告诉教会，”在光幕彻底吞没两人的最后一瞬，阿尔黛丝空洞的眼睛扫过艾拉，扫过即将消散的艾瑞丝，“想要圣女活着，就别追。”
空间扭曲。
地狱灼热的、混杂着硫磺与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部。阿尔黛丝松开扼住索菲娅的手，想丢了魂一样，往里赶着。
圣女踉跄两步，跪倒在地剧烈咳嗽，脖颈上是清晰的青紫指痕，但还是听着脚步声准备起身追阿尔黛丝。
Lily也从索菲亚口袋里飞出来，想给阿尔黛丝讲道理劝冷静。
不可以让她做出真正后悔的事情，塞西莉亚也不会乐意看见的。
阿尔黛丝看也没看她。
她只是低头，摊开手掌。
晨曦之心躺在焦黑的血肉中，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暖光。
灵魂深处，那道契约已经淡薄到近乎感知不到，只剩下一缕比蛛丝还细、随时会断的联系。
握拳。
晶体硌着掌心的伤口，刺痛。
她抬起头，看向地狱昏暗天际线尽头那片盘踞的黑色宫殿群。眼泪又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上的血污和灰烬。
她没有擦，只是张开嘴，朝着那个方向，可喊不出来。
后续的话哽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破碎的抽气。
报复只能用血与火点燃，然后嘶喊都是无意义。
她再也站不住，单膝跪倒，握着晨曦之心的手抵着额头，肩膀剧烈颤抖。
没有嚎啕，只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灼热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白气。
索菲娅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只紧紧攥着、指缝间渗出微光与血的手上。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几息。
阿尔黛丝的颤抖渐渐停止。她撑着膝盖，摇晃着站起来，没回头，声音平静了许多。
“走。”
“带你去见魔王。”
“圣女的职责也有消灭邪恶一项吧，愿意陪我给塞西莉亚报仇吗？”
“好，阿尔黛丝姐姐，但你千万别灭世，塞西莉亚不愿意看见的。”
“放心，我知道。”
她牵着踉跄的圣女，一步一步，朝着黑暗宫殿的方向走去。手中的晨曦之心，在她紧握的指缝间，漏出一缕与地狱格格不入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