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看着对面那个被月光纱裙包裹、正蹲在地上戳弄尸体，竖瞳里明明白白写着“嫌弃”二字。
艾莉诺则把后背晾给魔王，无视，只是那绷紧的肩线暴露了她并非表面那么淡定。
尴尬。
“咳。”
被晾在两人中间、正处于灵魂形态的塞西莉亚，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两位大佬？不聊正事，就先把复活吧。”
塞西莉娅苍蝇搓手：“你们看啊，我老婆阿尔黛丝那边可能快急疯了。咱能不能先把我塞回身体里，复活一下，然后你们再慢慢对账？”
艾莉诺翻了个白眼，她站起身，拍了拍灰：“行啊。谁叫你是我的天选勇者呢。不过得先把那玩意儿去了。”
魔王眉头一蹙没有说话。
“契约啊。”女神理所当然地说，手指对着塞西莉亚的灵魂虚虚一勾。一道黑线从塞西莉亚灵魂深处浮现，另一端没入虚空，隐隐指向远处。
“看，还连着那边呢。不扯断，灵魂怎么完整地放进新容器？会卡住的。”
她解释得漫不经心，魔王也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在意艾莉诺那副“我是专家听我的”的嘴脸。
半路出家的女神，废物。
他抱起手臂，做出冷眼旁观的姿态。
艾莉诺撇撇嘴，指尖捏住那根黑线，然后一扯，“啵”的一声，如同气泡破裂。
塞西莉亚和阿尔黛丝灵魂上的链接断得干脆利落，理所当然。
塞西莉亚的灵魂形态顿时一颤，但很快，女神柔和的神力包裹上来，抚平了波动，并将她引导向地上那具逐渐恢复生机的躯体。
魔王全程看着，没说话。
他完全没意识到，因为契约，自己已经稳稳坐实了“杀人凶手”的宝座。
、、、
地狱第七层，熔岩血河边缘通往魔王宫殿的荒原上。
阿尔黛丝走得很慢。
那些贯穿伤在恶魔强大的自愈力下已经收口结痂，只是心死的沉寂。
地狱的领主们还是来了。贪婪大公麾下的拾金军团，连很少踏出自己领地的怠惰伯爵……
拦截、试探、擒获，或者干脆趁乱分一杯羹，它们对于这位魔王之女攻击的目标更不相同。
那位六翼的殿下明显状态不对，而她手中拖着的，似乎是圣女？果然还是天族的血统作祟，反叛到了人类那一步了嘛？
但它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误判了“沉寂”与“虚弱”的区别。
当第一支箭撕裂空气射向阿尔黛丝后心时，她没有回头。
暗红色的魔力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从她脚下地面炸开，瞬间吞没了射箭的小队。
没有很久，尸体被碾成齑粉的惨叫只持续了一瞬。
封锁空间的火网，想要阻碍她前进的步伐。
她松开牵着索菲娅的手，抬起那只依然紧紧攥着晨曦之心的手，指缝渗着光与血，对着火网的方向，虚虚一握。
火焰被强行压回它们体内，过于庞大的能量瞬间引爆，七头高阶炎魔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炸成了短暂绽放的赤红烟花。
阿尔黛丝抬起眼。猩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臣服。或者死亡。”
索菲娅被牵着，踉跄前行。
她天生目盲，看不见刚才那血腥而高效的单方面屠杀。但她听见了。
那是彻底摒弃犹豫、怜悯、甚至自我保护的决绝意志。
这个恶魔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了，只为复仇。
、、、
与此同时，人界，圣堂教会总部内围。
莉莉丝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她只是想去传信来着，好死不死，阿尔黛丝在教会。好死不死，她刚下来就撞上了拥有“真实视域”的红衣主教。
她的伪装在真实视域下无所遁形。
“深渊魅魔！拿下！”
温柔的红衣大姐姐本来还没有很重视，直到她看见了莉莉丝召唤出了初代勇者乔恩，这地狱层主这么大胆吗？
圣堂的审判骑士给她上啊！
莉莉丝她不想打，在教会地盘，跟教会大规模冲突纯属找死，但审判骑士们追得实在太紧，各种净化圣光、束缚神术劈头盖脸砸过来。
一场鸡飞狗跳的追逐战后，莉莉丝被逼进了一死胡同。她背靠石墙，看着逐渐逼近、圣光闪耀的骑士们，企图协商。
“等一下！”她举起双手，试图做最后的交涉，“我没恶意！我就是个路过的！我想找阿尔黛丝说个事，我是好恶魔”
骑士们交换着眼神。
阿尔黛丝大闹先贤坟冢、掳走圣女索菲娅的消息，在教会高层已不是秘密。
“好恶魔？先放下我们前辈的尸体吧！”
艾拉校长已经赶到，对于这种自投罗网的，当然是：“带走。严加审问。”
、、、
魔王宫殿，最深处的幽暗回廊。
阿尔黛丝杀死了又一个宫殿守卫，满地的尸骸，圣女索菲亚对于恶魔的死亡并不怜悯，她只沉默地跟在身后。
地牢空无一人，她找不到塞西莉亚了。
“我找不到她了……”
阿尔黛丝不知道怎么办，她只是在哭。
本来孤身一人她是可以忍受，本来她就对这个世界没有希望期盼的，本来所有人在她眼中的只有价值的。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让她得到了又失去，以为所有真挚的情感都不过是谎言和虚构的吟游诗歌，可自己偏偏得到了。
那么凭什么叫她失去！
阿尔黛丝无法接受，她哭着哭着笑了，笑得索菲亚不知所措。
“阿尔黛丝姐姐，你……”
“我没事，只是在想啊，要怎么把我讨厌的东西杀死。”
“我其实很喜欢地狱的，这里混乱还有一群浮躁的蠢货，可是我现在发现最大的蠢货是我，如果有权力不去握住，有力量不去争抢——”
“你就会失去你心爱的人”
阿尔黛丝收敛了眼泪，修长的手整理了鬓边凌乱的发，又变成了那个笑盈盈的眸子，只是怎么看都有几分强颜欢笑。
“走吧，还有个目击证人，虽然找不到魔王也找不到塞西莉亚。”
轻车熟路，阿尔黛丝自然认识那个在魔界待了很久的医师，自她幼时有记忆起就奇奇怪怪的女人。
被魔王囚禁于此，不得出的瘟疫之主缇娅。
她的房间一片狼藉，木桌上摆放着由魔力禁锢的匣子。
匣子里，是一颗头颅。
瘟疫之主，缇娅的头颅。
她美丽的脸上布满了溃烂艳丽的红斑，长发如同枯萎的水草般铺散，眼睛紧闭着，仿佛在沉睡。
但当她感知到有人踏入时，那双眼皮掀开，露出下面一双混沌疯狂的眼眸。
“啊……”缇娅看见阿尔黛丝很激动，“看看是谁来了，我可爱的侄女，阿尔黛丝。”
阿尔黛丝没有说话。
“你的表情真有趣，”缇娅的声音带着笑意，觉得应该是莉莉丝把话带到了，这也太快了
“绝望？愤怒？还是终于认清现实了？那个可爱的人类小姑娘，塞西莉亚……啧啧，真可惜。”
“你想说什么。”以前的阿尔黛丝喜欢这种阴阳怪气的小游戏，现在她只想杀。
“我想说……”缇娅拖长了调子，“我和她，在牢房里聊得可投缘了。她是个有趣的孩子，不是吗？”
“天真，热情，满脑子都是你。她告诉我她想回去，回到你身边，和你携手走遍世界。多傻啊，魔王怎么可能放她走？”
阿尔黛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所以，我帮了她一点点。”
“我告诉她一条密道，一条能暂时避开监视、通往边境裂隙的路。她很感激我呢，我们约好一起越狱。”
“可惜啊……”缇娅叹了口气，声音里却没有丝毫惋惜，只有扭曲的快意。
“被发现了。你猜，是谁发现的？又是谁，亲手捏碎了那个想逃往人界的人类灵魂？”
阿尔黛丝的手指，扣紧了索菲娅的手。
很疼，但索菲娅也叫不出来声，她分不清塞西莉亚的死讯更让她心疼还是手疼。
缇娅睁大了她那双疯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尔黛丝，嘴角咧开充满恶意的笑容：
“是你的父亲哦，亲爱的。”
“他就站在那，看着塞西莉亚惊慌失措地转身，然后，砰。不安分的棋子，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嘛，因为协助越狱，也被他顺手拆了。你看，我现在只剩个头了。”
缇娅有点委屈，但眼神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但没关系 能亲眼看到你现在的表情，值了。”
阿尔黛丝依然沉默。
她看了缇娅很久，久到缇娅脸上那恶意的笑容都快要僵硬。
“说完了？”阿尔黛丝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缇娅怔了一下。
下一秒，阿尔黛丝另一只手抬起，覆盖在缇娅头颅的额头上。
暗红色的魔力，混杂着属于六翼天使的、极具侵略性的灵魂探查之力，狠狠贯入。
“那就让我自己看。”
直接读取灵魂。
无视所有谎言与伪装，从灵魂中，攫取真实的画面。
缇娅的脸上，那诡异的红斑骤然扩散，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皮肤下蠕动。
她的眼睛瞪大到极限，被强行搜魂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灵魂本就破碎不堪的存在。
但缇娅的嘴角，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缓地、扭曲地，向上勾起。
她的灵魂本就是混乱的拼图，诅咒赐予的不死是痛苦的。
那些被她精心“拼接”过的碎片，将毫无阻碍地，呈现在阿尔黛丝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