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硬邦邦的石板床上，我瞪着眼前低矮的天花板。刚才和玛莎阿姨的谈话，像一盘卡了带的录像，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她对于艾德成为勇者那近乎偏执的恐惧…她提到老艾德时，那深不见底的忧虑…还有那个至关重要的词——“他们”！
等等…！
我猛地坐了起来，黑暗中仿佛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有一个细节不对。
当我问起莉娜的身世时，玛莎阿姨看着我说，语气和眼神都很自然，就像在讲述一个普通的往事。
但当话题转到老艾德和“他们”时，她的动作变了——她手上的动作变快了，她没有再看我，而是刻意地、持续地低头盯着手里的碗，用近乎抠挖的力道用力地擦拭，仿佛那块陶器上沾染了永远洗不掉的污垢。
她在紧张。不，不仅仅是紧张，她是在…逃避。
她在逃避什么？逃避提起老艾德？不，如果只是思念失踪的丈夫，她的反应应该是深沉的悲伤，或者是带着怀念的惆怅，而不是这种…带着某种紧绷感的回避。
她那姿态，与其说是在悲伤，不如说像是在…防备着我？
为什么？我只是在问一个和她丈夫相关的、十几年前的旧事。一个邻居家的小孩，出于好奇打听一下发小父亲的英雄事迹，这再正常不过了吧？除非…
那个“他们”，不仅仅包括老艾德，还包括…
我？卡尔？卡尔也是“他们”中的一部分？没道理吧！首先年龄就不符合，老艾德失踪都十几年了，我这才多大？更何况我纯纯躺平咸鱼一条，一直就躺在这间独居的石屋里…独居…
该不会…是我的父母？他们是老艾德当年的队友？！
这猜测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按了下去。这有点牵强了…为啥同样是“队友遗孤”，莉娜反而是被接到家里，跟艾德一起养大的，备受关爱；而我却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冷冰冰的石屋里？虽然有一说一，我反而更喜欢自己住，清静…
不对！不牵强！这种“发小两家父母是挚友/队友”的剧情设置，不是很常见吗！非常合理！…但是其实还是有点牵强，独居这点还是说不通啊？难道我身上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话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寻找老艾德的下落，就不再是单纯帮朋友找爹了…还要帮我…不对，是帮“卡尔”找亲生父母？？？
嚯。好老土的剧情。我几乎能想象出接下来的发展了：按照这个老土程度，肯定是国王就是最终大反派，或者被什么上古邪神控制了，王国里最强勇者团队（就是老艾德和我爹妈他们）负责联合潜伏的老艾德暗中积蓄力量，最终剿灭反派，然后大团圆结局，艾德跟老艾德一起光荣回归新手村，和玛莎、莉娜过上新生活。再用不了多久，艾德就跟莉娜顺理成章地成婚…
剧情很流畅，逻辑也自洽。但问题是…我该不会要耗尽我这一生，就为了去验证这么一个一眼就能望到结局的“经典剧本”吧？这跟我之前在现实世界里，每天挤公交、加班、看领导脸色、一眼看到退休生活的日子，有什么本质区别？！
那我还是选择躺平算了。至少在这里，玛莎阿姨管吃，我还不用交房租！有吃有住，风景宜人（如果不算魔物），社交简单（虽然有个卷王和一个腹黑奶妈），够我咸鱼一辈子了！
不行，明天我说什么也得让玛莎阿姨认清现实，知道当勇者到底有多危险，好让她出面，彻底斩断艾德那小子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这才是通往和平生活的捷径！
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模糊…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不知是梦境，还是我的回忆碎片…眼前出现了模糊的画面。满分100的考试，我考了98分。兴高采烈地跑回家，把卷子递给妈妈看。妈妈醉眼朦胧地扫了一眼，敷衍地笑了笑：“哦…孩子真棒诶…”然后就继续端起酒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我不甘心，一直等到爸爸回家，又把卷子递给他，满心期待。结果爸爸只看了一眼，脸上就浮现出极度的嫌弃，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废物！连满分都拿不到！还有脸显摆！”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随后，他又开始了对母亲无休止的语言侮辱，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最后，他一把抢过母亲手里的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砰！”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混合着母亲的哭泣和父亲的咒骂…
然后我就被吓醒了。心脏砰砰直跳，浑身冷汗。
原来是艾德在暴力开门！那扇老木门发出的“砰”声，完美融入了我的噩梦。
“卡尔！太阳晒屁股了！出发！接新任务去！”艾德元气满满的声音穿了进来，驱散了噩梦的余韵。
我揉着发疼的耳朵坐起来，没好气地说：“不去！我今天有要事，必须找到玛莎阿姨和她商讨！”
“找老妈？她天还没亮就去商店街采购了，说是要给你个惊喜呢！”艾德一边说，一边已经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走啦走啦，任务不等人！”
算，我再忍忍。晚上，晚上我必定要完成“斩断春秋大梦”的伟大计划！
去公告栏的路上，艾德和莉娜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放的新一期“勇者资质测试”。
“听说这次测试能更准确地评估天赋呢！”艾德挥舞着拳头，“我得多接任务，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嗯！”莉娜用力点头，眼神充满向往，“我想去教会接受系统的学习和测试，他们肯定有更高效的训练方法。”
？啥意思？我都穿越到勇者世界了，还要考试？？？我上一世寒窗苦读外加社会毒打，考的试还不够多吗！？难得以为终于解脱了，结果就是进入了更大的社畜坑是吧？！难得以为在异世界能躺平了，结果就是又回到了无休止的竞争和考核世界！？
我要回去！！！回到我那虽然破但能真正躺平的出租屋去！
“那个…测试期间，我们是不是可以自由活动？”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当然啊！”艾德理所当然地说，“测试是免费自愿的，旨在帮助每位勇者更了解自己的天赋、专精和发展方向，又不会强制。”
哦，自愿的啊…那我很了解我自己。婉拒了哈。
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有点好奇这个异世界的“测试”是怎么个测法。
他俩都没亲身经历过，只能根据公告猜测：“好像会先进行综合体能测试，再根据每个人的不同特质，推荐参加相应的职业深度测试。”
我刚想问除了剑士和牧师还有啥稀奇古怪的职业，结果就因为一路上叽叽喳喳走得太慢，等我们挤到公告栏前时，上面贴着的几张低级任务单，已经被人捷足先登，撕得一张不剩了。
艾德为了在可能的测试前把“履历”弄得漂亮点，当即提议：“走！我们去野外刷经验！把等级再巩固一下！”
卷王！本躺平党与你不共戴天！
莉娜见我眼神飘忽、脚步迟疑，立刻暗地里递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手指微微抬起，那熟悉的淡黄色光芒开始在她指尖汇聚——是“紧箍咒”的起手式！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我乖乖就范，垂头丧气地跟着两个精力过剩的家伙往野外走。
到了熟悉的野外刷怪点，艾德提议大家先组队刷几轮，热热身，找找配合。
我们选了三种不同的低级魔物。三轮下来，我能明显感觉到莉娜的进步神速。她的施法不再像最初那样迟疑和僵硬，每一次光罩的释放和回收都更加果断、精准，与艾德的前排压制配合也越发默契，行动越来越自然，隐隐有了点真正“队友”的感觉。
等莉娜（和我，虽然我主要是旁观）基本习惯了作战节奏之后，卷王艾德立刻提出了效率最大化的方案：“好了！现在开始，我们分头行动，各自单刷！这样经验获取效率就是之前的三倍！”
然后，他还觉得不够“激励”，又上了一道难度：“这样吧，公平起见，今天下午杀怪数量最少的那个，要独自一人把所有讨伐掉落物背回家里！”
他这话说的…像是内定，又不太像。更像明指，就只差没直接报我“卡尔”的身份证号码了！
我想说我根本杀不了啊！但这话我不能说出口。于是我换了个角度，指着莉娜：“艾德，你这规则不公平吧？莉娜只有控制和防御技能，她怎么杀怪？”
艾德一脸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傻问题：“平A不就好了吗？就像普通人打架那样。”
莉娜平A！？我震惊地看向莉娜，想象着她那细胳膊细腿挥舞王八拳的样子。结果她接收到我的目光，回敬了一个“你怕不是个傻子”的眼神。
…行吧。分工合作，你们负责努力刷经验，我负责…努力捡掉落。这很合理。
于是我找了个树荫，看着莉娜真的开始一下下地用包裹着微光的拳头去“平A”那些可怜的史莱姆和小蜘蛛。我不知道她累不累，反正我看着都替她觉得累，效率太低了！
我忍不住走过去，问她：“莉娜，你的法术，能不能控制发出去的速度？”
她一边捶打着一只史莱姆，一边回答：“可以。”
“那能不能控制法术的大小？甚至形状？”
“大小可以，能力越强，凝聚的能量越多，光罩或者光弹的密度和强度就越高。形状…没试过，我只会弄成圆形。”
“那…一次发射多个法术呢？”
“理论上可以，但我现在能力不够，精神没法同时精确控制多个。”
我若有所思，从旁边摘下一片树叶，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递到她面前：“那你试试，就生成这么大小的法术，然后用你所能控制的最快速度发射出去。”
我说着，还下意识地站在了她对面。结果她抬手就准备对着我这边试！吓得我魂飞魄散，一个懒驴打滚跳到旁边，心脏差点跳出来：“喂！对着没人的地方啊笨蛋！”
她撇撇嘴，虽然脸上写满了“你真麻烦”的嫌弃，但还是听话地转向了一片空旷的草地，集中精神。
只见她指尖迅速凝聚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然后——
BIU！
一道细小的淡黄色光线瞬间从她指尖射出，以极快的速度打穿了不远处一棵树的树干，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然后那光点便消失在了远方。
太帅了！这速度，这穿透力！好家伙，我随口一提，这是要培养出个人形自走狙击枪啊！
我正兴奋着，却见莉娜茫然地转过头问我：“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一愣，“你就一直这么打啊！这不比你那老年人平A快多了？刷经验神器啊！”
她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我：“怎么一直打？你告诉我，我怎么把刚才那个找回来？”
“为什么要找回来？”
“不找回来我现在怎么放下一个？”她提高了音量，有些气急败坏，“我的能量都附加在上面了啊！不把它回收，那部分能量就被占用着，无法调用！不然难道要我干等着它一两个小时后自己自然消散，能量才慢慢回归吗？”
啊？我这才猛地想起来，之前几次她施展护盾或者控制法术，结束后都有一个“解除”或者说“回收”的动作。我还以为那只是施法结束的一个仪式感，或者是为了不浪费一点点能量，原来那是为了快速回蓝（回能量）的必要操作！
这设定…有点意思，但也挺麻烦的。
“那…那咋办？”我挠头。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那能咋办啊？要么我现在花点力气把它精准召回来，但远程回收比原地解除损耗要大一点；要么就真的只能等它自然消散了！扫把星！都怪你，浪费我一份能量！”
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说，你还是赶紧去教会接受系统训练吧，野路子终究有限。那么小一个光点都能把你能量耗完，你这‘蓝条’也太短了。等教会把你基础打好了，体能和能量上限上来了，刚才我说的那些技巧才能玩得转。”我挥挥手，打发她走。
她听完，作势又要抬手打我。我赶紧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到正在另一边和野猪鏖战的艾德附近，找了个安全距离蹲下。
蹲在树荫底下，我看着艾德战斗。他挥舞那把对他来说明显过于沉重的双手巨剑，动作大开大合，威力十足，但露出的破绽也确实多。尤其是随着体力下降，他挥剑的速度变慢，蓄力的时间变长，那些破绽就更加明显。幸好新手村的野怪没什么智能，这要是稍微有点战斗经验的，都知道该抓他蓄力后摇的那一瞬间猛攻。
感觉回去之后，得跟玛莎阿姨提一下这个事，看她能不能给艾德打造一把更轻便、更称手，或许单手持握也能有足够杀伤力的武器…
诶不对！我猛地惊醒。我最初的计划是要让玛莎阿姨劝说艾德放弃当勇者啊！怎么反而开始替他考虑优化装备了？！这不行！立场必须坚定！
我看着艾德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样子，忍不住再次开口：“艾德，要不今天就到这吧？回去休息吧，你看你都累成啥样了。”
“不行！”艾德抹了把汗，眼神依旧坚定，“我还得更加努力才行！这样才能尽快赶上父亲的步伐！”
“那你这样罔顾身体极限，不就是把自己置入危险的境地中吗？疲劳战斗是大忌！”
“没事的！”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这里的魔物都很低级，很安全的！”
我刚想反驳“安全个屁！你忘了你盔甲都被劈出大口子，差点要去教会报到的事了？”，结果话还没说出口，我就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完了！难道是有什么魔物绕后偷袭！？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咸鱼。”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哦，是莉娜啊。我松了口气，差点被这丫头吓出心脏病。
她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思索的表情：“我刚才想了想，你觉得…关于控制法术的想法，是不是还可以再拓展一下？”
“当然可以。”我来了精神，“除了我们刚才说的数量、形状、速度这些基本属性，还有两个很重要的维度：精度和密度。”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解释：“形状越小，对精度的要求就越高，不然打不中就没意义。密度嘛，你可以理解为单个法术形成后，它的‘实质化’程度，决定了它的穿透力、重量和稳定性。实战中，你完全可以根据不同的战况，将有限的能量，动态分配到这些不同的属性里，组合出不同的效果。”
我给她举例子：“比如，面对一个皮糙肉厚的巨型怪物，你的法术无法一击致命，那就可以选择‘高密度+高攻速’的小子弹，专门攻击它的眼睛、关节或者旧伤口，为艾德创造机会。”
“又比如，如果面对的是成群的、血量不高但烦人的小怪，你可以尝试生成多个‘中密度’的小子弹，发射速度不用追求极致，但在它们击中目标后，立刻以最小损耗进行快速回收，准备下一波冲击，实现持续的火力压制。”
莉娜听着我头头是道的分析，眼神越来越亮，看我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点真正的“刮目相看”的意思。
“不然你以为我真是只会躺平的咸鱼啊？”我有点小得意地挺了挺胸，“赶紧去教会吧野丫头，把你的基础打牢，等你的‘蓝条’和体能上来了，刚才我说的这些，你才能真正玩出花来。”
然后，我的背后，再次感受到了一股清晰的、无法忽视的凉意。
但是…莉娜明明就站在我面前啊…
那这次…真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