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艾德居然破天荒地没拉着我们直奔公告栏,而是再次走向了野外。
“咦?今天不去抢任务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问。昨天累得像条死狗,今天肌肉还在隐隐抗议。
艾德扛着他那把标志性的大剑,眼神却比往常沉稳了些:“我感觉自己问题还挺多的。任务随时可以接,但想先通过野外练习,把基础打得更扎实一点。这样才能真正帮到别人,而不是…像昨天那样差点拖累大家。”
哦?开窍了?看来昨天的险情和莉娜的进步,确实让这个热血笨蛋开始反思了。
到了老地方,莉娜自己就率先跑开了,找了个合适的距离,开始对着无辜的史莱姆练习她的“BIU BIU”法和能量回收,全身心投入,小脸紧绷,满是专注。
我乐得清闲,照例找了个树荫底下最好的位置,开始用树枝戳蚂蚁窝,研究异世界蚂蚁的社会结构。
没过多久,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我的阳光。我抬头,是艾德。他卸下了头盔,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期待的神情。
“卡尔,”他蹲下来,跟我平视,“那个…我能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吗?”
“啊?”我愣了一下,“你怎么问起我来了?我又不是剑术大师。”
“但是…昨天莉娜能想到那些新用法,你肯定帮了大忙吧?”艾德眼神诚恳,“我觉得你很会观察,也很会想办法。所以…想听听你的看法。”
啧,这顶高帽戴的…让人不好拒绝啊。我挠了挠头,把手里摧残蚂蚁社会的树枝递给他:“行吧,我试试。不过我事先声明,我对物理…呃,对你们战士的战斗方式不太熟,说错了别怪我。”
“不会的!”艾德立刻保证。
我让他拿起树枝,重新戴上头盔,站到我面前,把他最惯用的那招演示一遍。
只见他双手虚握树枝,将“剑”置于身前,然后从右后方抡圆了,做出一个势大力沉、准备从上到下斩劈的动作。这招我见多了,游戏中特效华丽,现实中…嗯,破绽也挺华丽。
“停!”我没等他“剑气”发出,就在他手臂绕到身后,腋下空门大开的瞬间,用我手里的备用树枝,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肢窝。
“噗…哈哈哈,卡尔,别闹!”他痒得一下子破了功,笑着缩起胳膊。
“我没闹。”我收回树枝,一脸严肃,“你首先要做的,就是熟悉你自己身上的破绽。比如,你的盔甲保护不到哪些关节和缝隙。”
我绕到他身后,艾德被头盔阻挡了视线看不见我了,立刻有些慌乱地转头:“卡尔?卡尔你在哪里?”
我没回答,蹲下身,用树枝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右腿的膝关节后方。
“哎哟!”他右腿不由自主地一弯,差点单膝跪地,幸好平衡性好,勉强站住了,还下意识想来个后踢,被我提前躲开。
我站起身,绕到他正后方,这次将树枝透过他头盔和肩甲之间的缝隙,轻轻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艾德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不敢再动弹了。隔着盔甲,我都能感觉到他那瞬间的紧张。
“所以,明白了吗?”我收回树枝,敲了敲他的肩甲,“首先,确保敌人一直在你的视野里,同时,尽量不要让敌人,尤其是敏捷型的,轻易贴近你到这个距离。其次,了解你盔甲保护不到的弱点,改善你的动作,尽量减少把弱点暴露给敌人的机会。最后,观察魔物的行为模式,找到规律,有把握了再全力进攻,而不是一味猛冲。”
艾德若有所思地轻轻点点头:“有道理!”
“其次是属性问题。”我继续分析,“你这身盔甲,看着威武,但记得飞飞吗?它只是一级怪,却能抓穿你的胸甲。说明遇到相性不好的敌人,比如那种高敏捷、能制空的,别硬扛,尽量交给适合的队友处理。你是重剑士,不是全能坦克…呃,不是啥都能扛的意思。”
“原来如此!”艾德恍然大悟,用力点头。
“最后,是装备问题。”我指了指他放在一旁的那把实打实的双手重剑,“我觉得,你这把剑,或许可以换一把稍微轻巧点,但依然是重剑类型的。”
我敲了敲他的胸甲:“我怀疑,当初玛莎阿姨为了平衡你的体能,让你能挥动这把超规格的重剑,不得不把你的盔甲做得相对轻薄了。否则,按常理,飞飞的爪子不应该能轻易击穿战士的胸甲。”
这次,艾德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下来,因为还戴着头盔,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握紧了拳头。
我以为他没听清,或者不太同意,便走过去,用树枝敲了敲他的头盔:“嘿,听到没?我说,考虑换把剑吧,更称手的话,你的动作能更流畅,破绽也会更少。”
他终于把头盔摘了下来,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和恍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地上的重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个…以后再说吧。”
说完,他不再看我,重新戴好头盔,拿起树枝,跑到一边,按照我刚才指出的问题,一遍遍练习起来,努力调整自己的姿态和步伐,力求在发力时更好地保护腋下、膝窝和脖颈这些弱点。
嘿,这小子…悟性确实高,改进得挺快。但我心里那点纳闷更重了。明明换把更合适的武器是显而易见的好事,他在犹豫什么?不过,武器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也不好强行干涉。
在树荫底下蹲得实在无聊,我决定扩大一下活动范围。这片野外地图主要是望不到尽头的草原,点缀着一些低矮的小山丘。我漫无目的地溜达着,东瞅瞅西看看,研究异世界植物的多样性。
“哎哟!”
脚下一绊,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下巴磕在草皮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谁特么乱扔东西…”我一肚子火爬起来,扭头就想看看是哪个缺德玩意儿乱挖坑——结果对上了一只苍白、沾着些许干涸血迹的人手!
“哇啊啊啊——!!!”我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往后蹬,结果又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卡尔!怎么了?!”艾德和莉娜听到我的鬼哭狼嚎,立刻飞奔过来。
他们顺着我颤抖的手指看去,也吓了一跳。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地倒在草丛里,气息微弱。
“他还活着!”莉娜立刻蹲下,双手浮现出温暖的淡黄色光芒,覆盖在少年身上,持续治疗着他身上那些不算深但仍在渗血的伤口。
过了一会儿,少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当他看到我们三张脸,尤其是艾德那张带着关切凑得很近的俊脸怼着他时,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向后缩去,眼神警惕又带着点凶悍:“你…你们是谁?!”
艾德和莉娜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
我捂着还在疼的下巴,没好气地说:“喂,小子,是我们队的牧师莉娜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不说声谢谢也就算了,这什么态度?”
他愣了一下,疑惑地低头扒开自己的衣服看了看,发现伤口果然愈合了,只留下些浅浅的痕迹。他脸上的凶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声音也低了下去:“…谢谢。”
艾德这才松了口气,露出他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蹲下来与他平视:“不用谢。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晕倒在这种地方?”
“我…我叫奥拓。”少年,也就是奥拓,低声说,“我是为了后天的勇者测试,想来野外刷点经验…结果不小心被魔物偷袭了,没看清样子就…”
“你队友呢?”我插嘴问道,环顾四周,“这附近除了我们,没看见别人了啊。”
奥拓抿了抿嘴,头垂得更低了:“我…我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我音量忍不住拔高,“你有啥保命技能?你会回血?”
“…不会。”他声音细若蚊呐,“我是法师。”
像是为了证明,他伸出手指,努力集中精神,指尖“噗”地冒出一小撮比打火机强不了多少的火苗,摇摇晃晃,忽明忽暗,还没坚持三秒钟,就“啪”地一声熄灭了,冒出一缕青烟。
他懊恼地握紧了拳头,耳根都红了。
我看了眼他头顶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等级标识——才1级!我简直无语凝噎:“你疯了?!1级法师就敢独闯野外?为什么不先组队做点简单任务升升级?而且后天就测试了,你现在这状态,参加个啥啊?”
奥拓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倔强地扭开了头,不让我们看到他的表情。
艾德见状,轻轻把我扒拉到身后,自己蹲在奥拓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奥拓,你好。虽然我们队伍也不算很强,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暂时跟我们一起练习,互相也有个照应,这样安全些。”
他指了指自己:“我叫艾德,是重剑士。”又指了指莉娜,“这位是莉娜,我们的牧师,刚才是她救了你。”最后手指转向我,“这位…呃…这位…”
他卡壳了。
莉娜立刻笑眯眯地补刀:“他是我们发小!卡尔!他的职业是——躺、平、咸、鱼!”
“噗嗤…”奥拓没忍住,笑出了一个小小的鼻涕泡,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用手背狼狈地抹了把脸,站起身,语气生硬地说:“不…不用了!谢谢你们!”
说完,他像是怕我们强行留下他一样,头也不回地跑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草丛里。
“真是个怪小孩…”我摸着下巴评价。
艾德和莉娜也对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多想,继续各自的练习去了。
我被奥拓那摇摇晃晃的小火苗勾起了点心思。有样学样地捡起一根树枝,模仿艾德那样呼呼哈哈地挥舞起来,结果没两下就胳膊酸软,气喘吁吁。
扔掉树枝,我又跑到莉娜附近,学着她在那里念念有词,手指乱戳。
她看见我这副德行,嫌弃地皱起眉:“你又在干嘛?”
“我在思考人生。”我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刚才那小孩,虽然弱得风一吹就倒,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是个法师,还能搓出火苗。为啥好像你们都知道自己是干嘛的,就我啥感觉都没有呢?”
莉娜停下练习,想了想:“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我只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一个牧师救活了一个快死的人,那时候我心里突然觉得好温暖,然后…手指尖就自己冒出了这种淡黄色的光。然后我就知道了,我是牧师。”
“…还有这种自动认证的?”我震惊了,“那艾德呢?”
我又跑回艾德那边,大声问:“艾德!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注定要成为重剑士的?”
结果这家伙戴着头盔,练得太投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听见我的话。
我郁闷地走开,不死心。回忆着奥拓的样子,伸出右手食指,憋足了劲,心里默念:火球!风刃!闪电!哪怕来个照明术也行啊!
用力!嗯??嗯!!!
别说光了,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等等!不对!丹田处…好像有一股暖流在汇聚!有戏!
我屏息凝神,全力引导——
“噗~~~~”
一个悠长而响亮的屁,打破了草原的宁静,带着今早番薯的浓郁气息。
“…哎。”我叹了口气,认命了。番薯,最大的番薯就是我自己。
算了,还是继续我的探索大业吧。我朝着之前没去过的一个小山丘爬去。爬到坡顶,视野豁然开朗,山丘的另一边,赫然有另一支勇者小队正在配合练级。
而且,他们面对的魔物,看起来就比我们那边的史莱姆、小蜘蛛之流高级多了——那是一只体型庞大、披着岩石般甲壳、像放大了无数倍的犀牛与甲虫混合体的家伙,每次跺脚都感觉地面在震动。
这支小队的配合看起来娴熟多了。顶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左手持盾、右手持剑的勇者,沉稳地格挡着魔物的冲撞和践踏。后面一个穿着法师袍的人不断走位,寻找角度,一个又一个炽热的火球“呼呼”地砸在魔物的甲壳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我注意到,前排剑士…?的盾牌上,时不时会闪过一层若隐若现的淡黄色光芒,提供着额外的防护。我顺着光芒来源看去,才发现在稍远一些的安全距离,还站着一个穿着牧师袍的人。哦,三人队,配置挺标准。
不对!是四个人!
还有一个身影,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他围绕着那头庞大的魔物,利用魔物本身的身体作为踏板和掩体,不断窜高伏低,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具体动作,只能看到一道道冰冷的银光在魔物的关节、眼睛、甲壳缝隙等脆弱处不断闪烁、切割!
那魔物空有庞大的力量和防御,在这高敏捷勇者鬼魅般的身法和精准的弱点攻击下,显得无比笨拙和憋屈,怒吼连连却根本碰不到对方衣角。庞大的体型此刻反而成了它的牢笼,为勇者提供了完美的立体机动空间。
太帅了!这矫健的身姿,这行云流水的攻击节奏!看得我眼花缭乱,心生向往。
在剑士的坚实防御、法师的持续轰炸和高敏捷的致命舞蹈配合下,那庞大的魔物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轰然倒地,化作黑烟消散。
讨伐成功!
几样闪闪发光的掉落物出现在地上。大部分我都能认出是什么,但其中一样,立刻抓住了我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个被不祥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着的黑雾包裹着的物体。黑雾缭绕间,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神秘、高贵与极度危险的气息,不断交替变幻,让人既想靠近一探究竟,又本能地感到心悸。
那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就不像是普通掉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