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还反复闪过那团被不祥黑雾包裹、却又隐隐发光的东西,忍不住问他俩:“喂,你们有没有见过一种…被黑雾绕着,里面还会闪光的掉落物?”
莉娜摇摇头。艾德一边擦拭额头的汗,一边回想了一下,说:“见是没见过实物,但听你这描述…很像传说中的‘魔物核心’。”
“魔物核心?这啥玩意儿?”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邪气。
“据说是个邪门的东西,”艾德眉头微皱,“吃了它,能在短时间内强行突破自身的能力上限,效果非常显著。”
莉娜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但是效果一过,就会被打回原形,而且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想再次突破,就只能继续吃…所以有些人会像上瘾一样,冒险一次性服用多个,结果往往压不住那股狂暴的力量,遭到反噬。轻则终身疾病缠身,再也无法拿起武器;重则…当场毙命。”
我心头猛地一紧,那个法师小孩奥拓苍白倔强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他一个人跑到高级魔物区,难道就是为了这东西?!想靠这邪门玩意儿在测试前强行提升?!
“不行!”我脱口而出,“明天说啥也得找到那小子,必须拦住他!不然就晚了!”
艾德和莉娜被我突然的激动弄得一愣。我赶紧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奥拓他…”莉娜担忧地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
“那还等什么明天!”艾德一听就急了,转身就要往回冲,“我们现在就回去找他!晚上野外太危险了!”
莉娜也立刻点头,一副要跟上的样子。
“站住!”我赶紧一手一个拽住他俩的后衣领,“你们两个热血笨蛋动动脑子!晚上的野外是什么概念?那是新手禁区!那小子只是倔,不是傻!他一个1级法师,敢在晚上留在那种地方,跟自杀有什么区别?他现在肯定已经回城了!”
我喘了口气,继续分析:“而且这黑灯瞎火的,我们上哪找人?搞不好人没找到,我们自己先喂了高级魔物。明天一早,我们去公告栏或者商店街那些人流多的地方堵他,效率高还安全!”
艾德和莉娜对视一眼,虽然脸上还写着担忧,但总算被我劝住了。艾德重重叹了口气:“卡尔说得对…是我们太着急了。明天一早,我们首要任务就是找到奥拓。”
回到艾德家,发现屋里黑漆漆的。我正纳闷,推开门的瞬间,桌上的煤油灯“噗”地一声,自己亮了起来。
“哦豁,还挺智能,声控还是光控啊?”我下意识吐槽了一句,随即发现桌上放着几个打包好的餐盒,旁边还有一个已经空了的食盒。
玛莎阿姨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就在这时,后院那个我一直以为是杂物间的小屋里,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叮叮当当”声,间或夹杂着鼓风箱的嗡鸣。
我们仨面面相觑,轻手轻脚地摸到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只见玛莎阿姨穿着一件陈旧的皮质围裙,额头绑着吸汗带,正全神贯注地挥动着铁锤,敲打着钳子上烧得通红的金属件。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专注而坚毅的侧脸,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砧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艾德看得目瞪口呆,他大概从未见过母亲如此…英姿飒爽的一面。莉娜则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充满了崇拜。
我们没打扰她,悄悄退回到客厅,打开那些还温热的餐盒,里面是简单的面包和炖豆子。
“看来那个空盒子就是玛莎阿姨的晚饭了。”我拿起一块面包啃着。
艾德一边吃,一边还在兴奋地复盘今天的收获,说到后天就是勇者测试了,他转头问我:“卡尔,到时候你要不要也一起去试试?”
没等我回答,莉娜就笑眯眯地补刀:“他去干嘛?表演平地摔还是现场制作番薯气体?纯纯自取其辱嘛!”
我:“…”好吧,无法反驳。
说到测试,我又想起了魔物核心:“你们说,会不会真有人在测试前吃那玩意儿,就为了成绩好看点?”
艾德表情严肃起来:“确实有这种人。但王国对这种事是零容忍的。测试的第一关,据说就是用特殊手段筛查是否服用过魔物核心,一旦发现,立即永久取消资格,并记录在案。”
看来官方手段还是挺硬的。但这更坚定了我的想法——必须拦住奥拓,不能让他误入歧途。
艾德和莉娜看我神色凝重,追问起来。我便把对奥拓的担忧,连同今天看到另一支小队掉落魔物核心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我们必须阻止他!”艾德握紧了拳头,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决心,“明天我们不练级了,找到奥拓最重要!”
“同意。”莉娜也郑重地点点头。
看着他们俩毫不迟疑地把一个陌生孩子的安危放在首位,我心里某个角落微微触动了一下。这种纯粹的善良,在原本那个世界里,真是稀罕物。
“那…玛莎阿姨也需要参加测试吗?”我岔开话题。
“不用。”艾德解释道,“铁匠、皮匠、厨师这些都属于辅助职业,是勇者体系的支撑,但他们本身的技能不参与勇者资质测试。”
“说到职业,”我又想起今天那个快如鬼魅的身影,“我今天看到个速度超快的家伙,围着魔物唰唰唰地闪,根本看不清动作。”
“那是轻剑士!”莉娜眼睛一亮,“也是剑士的一种,但追求极致的敏捷和速度,跟艾德这种力量型的重剑士是完全不同的路子。高敏捷属性是非常稀有的!”
“还有稀有度之分?”
“当然!”艾德接过话,“目前公认最稀有的职业是圣骑士,就像我父亲那样。他们不仅剑术高超,还兼具防御和治疗的能力,是非常全能的存在,甚至可以独自应对很多复杂情况。除此之外,像盾卫、斥候等等,也各有特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杂物间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玛莎阿姨带着一身烟火气和兴奋的表情冲了出来,额头还挂着汗珠。
“你们都在!太好了!”她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艾德身上,“艾德!快,去我工坊看看!”
我们好奇地跟过去,只见工坊中央的木架上,赫然挂着一套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盔甲,旁边还立着一把造型精悍、比艾德现在用的明显小了一号的重剑。
“老妈,这是…?”艾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给你的!”玛莎阿姨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试试合不合身!”
我上前敲了敲胸甲部分,发出沉闷厚实的“咚咚”声,确实比艾德身上那套被飞飞抓破的轻薄货色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又拨弄了一下那把新重剑,尺寸缩小了,但剑脊更厚,整体估算下来重量应该轻了些,更利于挥动和掌控。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被艾德倚在墙边的那把旧重剑,想起来玛莎阿姨曾经说漏嘴过这是她给老艾德准备的武器。我心里嘀咕:话说老艾德到底是个什么体格的巨人啊?作为圣骑士的武器都这么夸张?不愧是传说中的英雄勇者。
艾德迫不及待地穿上新盔甲。盔甲仿佛为他量身定做,关节活动灵活,防护周到又不失威武。他对着屋里唯一一块能反光的金属板照了又照,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满意。
但当他将目光投向那把新重剑时,脸上的兴奋却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剑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犹豫,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那个…我们…我们餐桌还没收拾呢!”他有些慌乱地脱下盔甲,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工坊,跑去客厅收拾那些空餐盒了。
莉娜刚想跟出去,却被玛莎阿姨叫住了。
“莉娜,”玛莎阿姨的声音温柔下来,“这几天我去商店街,本想也给你找件称手的武器。但他们都告诉我,牧师的话,最好还是去教会接受系统的学习和引导。”
莉娜一开始听到“教会”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下去,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小声说:“玛莎阿姨…您是…要赶我走吗?”
我心里“啧”了一声,这丫头,又想岔了。我刚想开口,玛莎阿姨却一反常态,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莉娜!话不能乱说!我怎么会赶你走?”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莉娜的手:“我是去你房间打扫的时候,看见你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叠教会的宣传册,边角都快被你摸毛了…我才想到,你心里其实一直很向往去那里学习,对不对?”
莉娜抬起头,眼中带着惊讶和一丝被看穿心事的慌乱。
玛莎阿姨眼神慈爱,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你不是我亲生的,但这十多年来,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了。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变得更好…”
气氛正好,我立刻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拱火:“哎哟~莉娜,还不快叫妈?”
玛莎阿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是在故意缓和气氛,也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就你话多!”然后她转向莉娜,打趣道:“不急,以后等你跟艾德那傻小子结婚了再改口也行!”
“玛莎阿姨!!!”莉娜瞬间从感动变成了羞窘,脸蛋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跺了跺脚,捂着脸跑开了。
工坊里只剩下我和玛莎阿姨。我看着她忙活了一晚上的成果,还有她因为重操旧业而焕发的光彩,想起她之前的忧虑,忍不住开口:“玛莎阿姨,我记得你之前…好像一直不同意‘他们’成为勇者的?”
玛莎阿姨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拍打了一下围裙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释然的笑容,打趣道:“这不是被卡尔你给劝服了吗?连我自己都重新捡起锤子了,还怎么好意思硬拦着孩子们的喜好和选择嘛。”
她顿了顿,眼神温和地看着我:“而且,看到你们这么努力,互相扶持,艾德也懂得了思考和改进…我觉得,或许让你们去闯一闯,也不是坏事。”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下。话锋一转,我继续追问:“不过,你之前说的‘他们’,除了老艾德,是不是也包括了…我的父母?”
玛莎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浑身微不可查地一震,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猜到。“你…你怎么…”
我心里暗爽:那必须的,上帝视角跟你闹呢?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严肃:“看来我猜对了。为什么要一直隐瞒我呢?”
她见瞒不过去,深深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而哀伤:“是的…你的父母,和老艾德,当年是最亲密的队友。他们一起响应了国王的号召…”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追问。
玛莎阿姨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卡尔,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但请你一定…不要过于惊讶。”
我心想,还能有多惊讶?无非就是父母英勇战死,临终托孤之类的经典戏码嘛。我又不是真正的卡尔,内核稳得很。
“你的母亲…在跟随队伍讨伐魔物期间,感觉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后…她偷偷服用了一次魔物核心。”
我脸上的淡定瞬间碎裂。呱?!魔物核心?!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妈?!
玛莎阿姨沉重地点点头:“结果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才意识到,在她服用核心之前,就已经怀上了你。她不得已,向大家坦白了偷服核心的事。”
“当时队伍里争论得很厉害。最后你父母决定,让你父亲护送母亲回新手村,生下孩子。他们打算之后就不再冒险,守着孩子,观察你是否会受到魔物核心的影响…”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可是…在回来的路上,他们遭遇了魔物偷袭…你父亲为了保护你母亲,不幸…而你母亲,因为核心的反噬,身体本就变得虚弱,加上孕期反应…好不容易撑到村里,只能求助于我…她…”
…“万幸的是,你平安出生了,而且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你母亲拖着病弱的身体,守了你两年,眼看就要满三年,大家都以为危机过去了…可她终究没能扛过去…还是走了…她的身体就像被彻底掏空了…”
我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开来,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幸好。
幸好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我,而不是那个真正的、从源头上就与“魔物核心”纠缠不清的“卡尔”。由我这个外来者承受这一切真相,或许是最好的安排。
但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涌上心头。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玛莎阿姨…那我…我以前,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异样?让你觉得,我可能还是受到了那个核心的影响?”
玛莎阿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蹙眉仔细回想,然后不太确定地说:“异样…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身体比艾德和莉娜都虚弱很多,很容易生病…哦对了,你小时候特别怕黑,夜里总哭…”
她努力思索着,像是在记忆的尘埃里翻找线索:“不过,你刚出生那头两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妈妈月汐——她本身就是个牧师,懂一些医术——她把你们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乎不让我们进去探望,说是怕…怕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传染给我们。”
!!!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之前所有叙述中的迷雾!
矛盾!
她刚才明明说,母亲生下我后“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
一个“肉眼可见”虚弱的人,是如何做到同时把自己和婴儿完全“关在屋子里”不见外人的?如果真能常见到,以至于能观察到“肉眼可见”的衰弱,又怎么会“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她在撒谎。或者说,她在隐瞒那两年里真正发生的事情。
那两年,月汐把自己和真正的卡尔关起来,不是在等死,而是在做某件事!一件她连最信任的队友玛莎都必须隐瞒的事!
一股比得知真相时更深的寒意攫住了我。我看着玛莎阿姨脸上那混合着悲伤与回忆的神情,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张慈爱的面孔背后,藏着一段被彻底抹去或篡改的历史。
那两年,这具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她担忧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几乎是麻木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艾德家。
“卡尔?”玛莎阿姨在我身后喊道,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我没有回头。
推开冰冷的石门,屋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却照不亮我心底那片巨大的、名为“未知”的黑暗。
我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这双看似普通的手。
这具身体…那两年里,究竟被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