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母殒

作者:5268426224 更新时间:2025/10/9 18:34:24 字数:4971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

“那两年…那两年…”这几个字像魔物的利爪,在我脑子里反复抓挠,留下血淋淋的疑问。月汐,我那素未谋面的“母亲”,一个牧师,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婴儿囚禁起来?玛莎阿姨的描述前后矛盾,她到底在隐瞒什么?可恶啊,这感觉比被领导强行甩锅还憋屈,明明手握上帝视角的剧本,却发现关键几页被人撕了!

我必须弄个明白。但怎么弄?直接问玛莎?她那双看似慈爱却藏着秘密的眼睛,绝不会对我说实话。

“卡尔!太阳晒屁股啦!”

思绪被艾德标志性的破门而入和爽朗噪音打断。他和莉娜像往常一样来拖我这条咸鱼起床。

“今天继续去野外…”艾德话没说完,我猛地从石板床上弹起来,动作利落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今天不练级。”我打断他,眼神灼灼,“去找奥拓,就现在。”

“啊?”艾德和莉娜同时愣住,表情像是看到史莱姆跳起了芭蕾。

“你昨天不是还…”莉娜狐疑地看着我。

“改主意了不行吗?”我一边套上那件破麻布衣,一边往外走,语气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迫,“那小子如果真去偷魔物核心,他接触的阴暗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从他身上,说不定能找到…找到一些关于‘那种东西’的线索。”

我没明说,但“魔物核心”四个字足以让他们神色一凛。艾德瞬间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莉娜也收起了调侃的表情。

结果今天,我成了三人组里最积极的那个,走在最前面,把艾德和莉娜都整不会了,只能在后面面面相觑地跟着。

刚挤到水泄不通的公告栏附近,我就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只迷失的幼兽,在人群缝隙里徒劳地穿梭,怯生生地跟每一个看起来像勇者的人搭话,换来的只有不耐烦的挥手和漠然的背影。那身影…是奥拓!

他尝试了最后一次,对着一个高大的盾卫开口,对方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奥拓僵在原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瘦弱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得来全不费工夫。

艾德快步冲向前去,他高大的身躯蹲下来,几乎把奥拓整个罩住,大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头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们又见面啦,奥拓。”

我们把奥拓带到街角相对冷清的地方。小家伙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不敢看我们。

我抱着胳膊,用自以为冷酷实则心里也没底的声音开口:“小子,哭啥呢。偷不到魔物核心,没法给你妈‘治病’了是吧?”

奥拓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目光慌乱得像受惊的兔子:“不是这样的!我…我…那个东西…”他嘴唇哆嗦着,又死死咬住,低下了头。

“既然你都知道那不是好东西,为什么还要去碰?”我逼问,试图撬开他的嘴。

他低着头,沉默得像块石头,只有紧握的拳头显示着他内心的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开口:“艾德哥哥…莉娜姐姐…”

莉娜也蹲了下去。说实话她这一米五出头的小矮个,蹲不蹲视觉效果也没啥区别。我恶作剧般地,轻轻放了一片枯叶在她金色的卷发上。

“可不可以拜托你们…”奥拓的声音细若游丝,“帮助我的妈妈…她…她快要死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却像重锤砸在我们心上。

“带路。”

奥拓的家比我的石屋还要破败低矮,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草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昏暗得像是黄昏提前降临。

他的妈妈躺在唯一一张简陋的床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露在外面的脸颊和手臂上,缠绕着一种仿佛拥有生命的黑色纹路,它们不像静止的疤痕,而是在皮肤下微微地搏动、流淌着,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污浊紫光。

“魔物核心!?”我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这小子偷核心,真是给他妈服用的?!

艾德倒吸一口凉气,莉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上前,双手浮现出温暖的淡黄色光芒,小心翼翼地覆盖向那些黑色纹路。

就在光芒接触的瞬间——“滋啦!”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一阵轻微却刺耳的声响传来。那黑色的纹路骤然变得清晰、躁动,像被惊扰的蛇群,猛地将莉娜的法术光芒弹开,甚至有一丝黑气试图反向缠绕上莉娜的手指!

莉娜惊呼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法术光芒瞬间溃散。她踉跄后退一步,被艾德扶住,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不行…我的力量…完全被排斥了…那东西…是‘活’的!”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挫败和一丝恐惧:“我觉得…可能是我们掌握的信息和知识太少了。我们去教会问问看吧?奥拓,你留在家里照顾妈妈。”

出门前,我拉住眼神空洞的奥拓,压低声音:“你偷核心,是为了维持她的生命,对不对?”

奥拓浑身一僵,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力摇头,哽咽道:“一开始…我只是想偷来卖钱…存够了钱,就能送妈妈去教会治病了…但是…但是我后来才知道,教会治她这样的病,要…要好多好多金币,像山一样多…就算把魔物核心卖了,也是杯水车薪…”

他抹了把眼泪,绝望地说:“我…我甚至求过妈妈,让她直接吃下去试试…但是妈妈拒绝了…她很生气地拒绝了我…”

我们带着一肚子火气和无力感冲向教会。接待我们的牧师穿着洁白无瑕的长袍,听完我们语无伦次的描述,特别是听到“黑色搏动纹路”时,他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随即又像是松了口气。

“太迟了。”他冷漠地宣判,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核心的污染已经深度侵蚀了生命本源,无药可救。”

“可是教会…”

“教会不是慈善堂!”牧师打断我们,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我们能做的,是维护大多数人的安全与神圣的秩序。对于这种…背叛了神圣,主动拥抱污秽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后施舍般地说:“出于怜悯,我们可以派人将她接到教会的安宁病房,进行…临终关怀。让她走得…稍微体面一些。”

他那副“我们已经仁至义尽”的嘴脸,让我拳头瞬间硬了。

回去的路上,压抑的沉默终于被打破,我们三个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不能告诉他!”艾德眼睛通红,拳头紧握,“奥拓已经够可怜了,不能再让他知道妈妈…妈妈可能会变成…那样!我们就说教会能帮忙缓解痛苦,让他怀着希望送妈妈走…”

莉娜激动地反驳:“艾德!隐瞒才是最大的残忍!他有权利知道真相!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应该告诉他一切,然后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我们现在最该想的,是奥拓以后要怎么办。”

“呜…!”

我们同时转头,看到奥拓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显然听到了我们所有的争吵。

“妈妈…妈妈…”他喃喃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然后猛地转身,像只受伤的小兽,哭着跑回家。

我们三个僵在原地,争吵瞬间熄火,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沉重。

跟着他冲回家,奥拓的妈妈看着我们沉重的脸色,以及儿子崩溃的模样,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了然的神情。

“谢谢…你们…”她先是对我们轻声道谢,然后对扑在床边痛哭的奥拓伸出手,那布满黑色纹路的手颤抖着,想擦去儿子的眼泪,却在即将触碰时,无力地垂落下去。不知道是没了力气,还是害怕将这污秽传染给自己的孩子。

“奥拓,我的孩子…别哭。”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妈妈对不起你…在应该快乐玩耍、安心学习的年纪…你就被迫要出去…偷东西…还日以继夜地照顾我这个没用的妈妈…”

“妈妈离开后…”她喘息着,凝聚着最后的力量,眼神充满了恳求与不舍,“奥拓…要走堂堂正正的路…去交值得的朋友…去帮助值得的人…只要你好好活着…活得光明磊落…妈妈就…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心里那股想要质问“为什么要碰魔物核心拖累孩子”的冲动,在这濒死的母爱面前,显得那么卑劣和残忍。我什么也说不出口,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屋外,莉娜跟了出来,掩面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啜泣。艾德也红着眼圈出来了,拳头紧握,身体因为愤怒和无助而微微发抖。屋子里,只剩下奥拓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旧法师袍、看起来比我们稍大几岁的少年,急匆匆地跑来。看到我们三个陌生人眼眶通红地守在奥拓家门口,他先是一愣,脸上浮现出警惕,但听到屋内奥拓响彻云霄的哭声,他脸色骤变,立刻冲了进去。

“奥利哥哥!妈妈死掉了!我没有妈妈了…呜呜呜呜…”

紧接着,一个穿着普通教会服的牧师也快步赶到,他对我们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地跟着进了屋子。

忽然,奥拓的哭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那个叫奥利的少年,抱着晕了过去的奥拓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将他交给一脸茫然的艾德。

“帮忙抱一下,谢谢。”奥利的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与悲伤。

艾德下意识接过轻飘飘的奥拓,但还是忍不住担忧地往漆黑的屋内望去——

这一看,我们三个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床上,奥拓妈妈那原本就干瘪的躯体,此刻更像是一张被抽空了的人皮,而在这层枯死的皮囊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咕涌、蠕动!仿佛一个充满恶意的活物,正迫不及待地要冲破这最后的束缚破壳而出!

“呀——!”莉娜不由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奥利和那个牧师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语的默契。

“开始吧。”牧师低声道,随即双手虚抬,口中念念有词。一道远比莉娜的光芒更凝实、更强烈的黄色圣光凭空出现,像一道坚韧的光索,精准地缠绕上那不断鼓胀的皮囊,开始用力收缩、勒紧!

皮囊下的东西被激怒了,挣扎得更加疯狂,人皮被撑得薄如蝉翼,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扭曲的、非人的轮廓!

“嗤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皮囊的某个部位终于被撑破,一小截覆盖着粘液、闪烁着黑紫色幽光的、类似节肢动物的尖锐附肢猛地刺了出来!

就在这怪物露出破绽的瞬间!

旁边一直凝神蓄力的奥利,眼神一厉,他手中那个酝酿许久、不大不小却蕴含着炽热能量的火球,带着破风声,“轰”地一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那截附肢和破裂的皮囊上!

“叽——!”一声尖锐非人的嘶鸣从皮囊下爆发,又戛然而止。

火焰熊熊燃烧,贪婪地吞噬着魔物的残躯与人皮的灰烬,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没过多久,床上只剩下一小撮漆黑的、毫无生机的灰烬。

仿佛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名为“奥拓妈妈”的女人,以及她体内孕育的怪物。

奥利长长地舒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金币,塞到那位明显也消耗不小、额头见汗的牧师手里。

“按规矩,本该请你吃顿饭的…”奥利的声音带着歉意。

“理解。”牧师掂了掂钱袋,熟练地收起,脸上恢复了平静,“职责所在。愿神圣指引迷途的灵魂。”他临走前,还不忘对我们这些“潜在客户”布教几句,给教会打了个硬广,才徐徐离开。

奥利这才将不解的目光投向还处于震惊中的我们。艾德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自我介绍后,将我们与奥拓相识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奥利听完,眼中的戒备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重。“我叫奥利,是奥拓在法师学徒课程上认识的…朋友。”他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先帮奥拓收拾点东西吧,我得护送他去我村庄里的村长爷爷家安置。路上我再跟你们解释。”

我在这低矮昏暗的房间里慢慢转悠。两母子挤在一居室里,厨房积了厚厚一层灰,看来早已无力开火。唯一的小房间里,除了一张破床,竟摆放着一张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相对精致的旧书桌。

书桌上,贴着一张稚嫩的涂鸦画。画上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上冒着一团歪歪扭扭的火焰。旁边,还有一个用黑色蜡笔画出的人影,手里拿着一块像面包的东西。想必,这就是妈妈、奥拓和…奥利了。

我的目光扫过书桌角落,那里,一本厚重的、边角磨损的记事本,半掩在杂物下。

出于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恶劣的好奇心,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翻开了它。

是妈妈的日记。

「…孩子顺利诞生了。医生曾经说过我的身体太虚弱,很难怀上孩子…一定是因为我每天去教会诚心祈祷,上天眷顾…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和雷克斯给孩子起名叫奥拓。希望他健康快乐,无忧无虑。」

「…雷克斯的工友带来了噩耗…他们在出发任务途中遭遇了魔物袭击,只剩下我们母子了…可怜的奥拓才4岁,晚上他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身体越来越差了…经常昏倒在地上,半晌才醒来。幸好奥拓出去学习了,不然会吓到他的。」

「奥拓似乎有法师的天赋呢!看着他表演小火苗时亮晶晶的双眼,感觉生活其实也没有很糟…」

「…连记录都开始费神了…」

「这天来了一个可疑的推销员,说是只要服用了他们的产品,我就可以恢复健康了…」

「今天,奥拓带了一个朋友来拜访家里,太好了!他终于不再孤零零了。看着他的朋友耐心教他法术的样子,忽然我很想看着奥拓长大…」

「…这个昂贵的‘营养核心’真的有用吗…」

「…身体里好像有了新的力气,但…那是什么在动?…」

「…奥拓这孩子,是我拖累了他…」

我轻轻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合上了这本承载着一个家庭破碎轨迹的日记。将它紧紧攥在手里,带了出去。

我想,奥拓的母亲并非不在了。她的爱与悔恨,她的绝望与挣扎,已经以另一种形式,深深地刻进了这本日记里,刻进了奥拓的生命里。

还有。

必须揪出那个该死的“推销员”。

我不把他轰出屎来,再把他塞回他妈的肚子里回炉重造,我他妈就不配顶着“卡尔”这个名字活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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