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奥利在野外七拐八绕，发现这村子隐蔽得很。它窝在一片山坳里，三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唯一的入口还被茂密的树林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有本地人带路，打死我也想不到这鬼地方还藏了个村庄。
一路上，气氛有点沉闷。我们都在消化奥拓家那档子事带来的冲击。
“所以说，‘官方’不一定靠得住，”我率先打破沉默，脑子里转着玛莎阿姨和教会那些破事，“但问题是，谁是忠的，谁是奸的，根本分不清。就比如教会，见死不救，只负责‘回收’，这算哪门子神圣？”
奥利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调查后的疲惫：“我联系的那个清道夫牧师，他私下干活。我怀疑，他们就是在帮教会处理一些…明面上不方便接受，但又必须处理的‘脏活’。”
这水可真够浑的。
到了村里，奥利轻车熟路地把还在啜泣、最终哭累睡着的奥拓交给了他爷爷——一位看起来饱经风霜但眼神温和的老人。奥利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着重强调了奥拓的法师天赋，希望爷爷能栽培他，“也算代替我这个整天不着家的家伙，陪陪您。”
爷爷看着怀里瘦小可怜的奥拓，眼里满是怜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奥利的肩膀，便抱着孩子进屋了。
安置好奥拓，我们聚在村口的石磨旁，气氛更凝重了。
“明天的勇者测试…我不想去参加了。”艾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也是…”莉娜小声附和，眼神里充满了对教会的失望。
我和奥利对视一眼，居然在这事上达成了共识。
“不，你们得去。更加全面了解自身对你们是好事。”我立刻反驳，“不仅你们要去，我和奥利也得去。”
奥利点头，冷静地分析：“测试会场鱼龙混杂，正是观察各方势力，尤其是教会和王国官员行为的好机会。我们的重点，不是测试本身，而是观察。”
莉娜抬起头，脸上写满挣扎：“可是教会…已经不如我想的那么美好了…我还要去那里学习吗？”
“去！为什么不去？”我看着她，用上了当年应付公司培训的那套歪理，“进去之后，只拿你想要的东西。学他们的技术，精进你的能量控制和法术。至于他们那套狗屁理念和做事方法，左耳进右耳出就行了。这叫‘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懂吗？”
莉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迷茫并没完全散去。
而艾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地用手擦拭着那把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旧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想再傻的人也能感觉到，老艾德下落不明的阴影，以及这个世界远非他想象中那般非黑即白的现实，正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他这个热血笨蛋。
讨论不可避免地转向了那个该死的“推销员”。根据奥利这段时间的调查，这群人是有组织的，专门瞄准那些身体和意志都处于低谷的人。“我甚至怀疑，路上那些莫名其妙的魔物袭击致死事件，是不是也是他们摧毁目标意志、制造绝望的一环。”奥利补充道。
“但我不明白，”我皱紧眉头，“为什么官方不管？反而让清道夫把这做成了一门见不得光的生意？”
奥利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挫败：“他们神出鬼没，我追查了很久，想找到他们问问有没有解药，结果连影子都没摸到，反而耽误了太多时间。我本来想回头接济一下奥拓他们，没想到…”他哽住了，没再说下去。
哦…我恍然大悟，难怪那张涂鸦上奥利拿着面包。看来这对母子，一直靠着奥利时不时的接济才勉强撑下来。
莉娜或许是想到了自己和玛莎阿姨，轻声问奥利：“有必要…为了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同学’，做到这种程度吗？”
奥利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严肃：“奥拓他很有天赋，也热爱法术。如果好好培养，未来一定能成为强大的法师，为民除害，做出比我更大的贡献。他只是被贫困和家庭拖累了。”
我忍不住在旁边阴阳怪气：“嚯，要是换个没天赋的普通人，你就不管了是吧？”
“不是这样的！”奥利立刻反驳，但随即语气低沉下去，“只是…每个人的能力都有限，自然会优先考虑如何最高效地发挥作用…”他沉默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但其实，就算奥拓只是个普通孩子，我大概…还是会尽力帮忙的。看见了，能帮就帮一把。更何况，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推销员出现…奥拓和他妈妈，本来或许能等到治愈术更发达的那天…”
“治愈术更加发达…”莉娜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后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说到这儿，我嘴比脑子快，一个离谱的计划脱口而出：“既然找不到他们，那我们能不能‘引君入瓮’？玛莎阿姨身体不好，又是独居的铁匠，简直是完美的诱…”
“不行！绝对不行！”艾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断然拒绝，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愤怒。
我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找补：“啊对对对，是我没过脑子。我们四个现在太弱了，信息也不够，就算推销员真上门，估计也是给他送菜，还得把玛莎阿姨搭进去。”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又尴尬。
就在这时，奥利的爷爷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奥拓睡熟了。”他对奥利说了一句，然后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艾德，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边那把显眼的巨剑，迟疑地开口：“孩子…你的父亲，是不是…老艾德？”
我们都愣住了，进来后我们可没自我介绍。
爷爷看着我们惊讶的表情，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你的眉眼，还有这把不多见的大家伙，跟当年的老艾德，真是太像了。”他回忆道：“很久以前，我们村子被一群很厉害的魔物困住，差点就完了，是多亏了老艾德他们路过，帮我们消灭了魔物，村子才得以安宁。”
艾德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像被点燃的篝火，猛地亮了起来！他激动地抓住爷爷的胳膊：“爷爷！您见过我父亲？当时是怎样的？快告诉我！”
“当时啊，老艾德身边，还跟着一个很厉害的男法师，和一个很善良的女牧师。”爷爷说着，看了一眼奥利，“这小子，就是那时候看到那位法师先生施法的样子，才吵着要当法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男法师！女牧师！跟老艾德组队！
那不就是…我这对便宜爹妈吗？！
“哎呀！”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挤到艾德旁边，跟着一起叽叽喳喳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具体发生了什么？”
爷爷被我们围在中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回忆的光彩，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那时候啊，可不得了！那群魔物，领头的是个大家伙，像个披着岩石甲壳的大猩猩和蝎子混在一起的丑八怪，力气大得吓人，一尾巴扫过来，几人合抱的大树就跟秸秆似的咔嚓嚓倒一片！我们村里的护卫队上去，没两下就被打散了，眼看就要冲进村子…”
他指了指山谷入口的方向：“就在这节骨眼上，就听见一声大喝——‘退后！’”
爷爷模仿着当时的样子，挺了挺佝偻的腰板，努力做出威武的姿态：“然后我们就看见三个人影，像箭一样从山坡上冲了下来！打头的就是你父亲，老艾德！”他看向艾德，眼神发亮。
“他穿着亮闪闪的盔甲，手里那把巨剑——对，就跟你这把一模一样，但在他手里跟玩儿似的！他根本不躲，迎着那怪物的冲撞就上去了，‘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子直冒！愣是用剑身把它顶了回去！那力气，简直不是人！”
“几乎同时，”爷爷转向奥利，手指向天空划了一下，“那位法师先生——就是你后来天天念叨的那位——雷克斯先生，他站在稍远的安全地方，嘴里念念有词，手这么一抬！‘呼啦’一下，好几颗脑袋大的火球，跟长了眼睛似的，绕过老艾德，专门砸那怪物的眼睛、关节！砸得它嗷嗷叫，想去扑雷克斯，结果被老艾德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而牧师月汐姑娘，她就站在法师先生旁边。她手里捧着一团柔和的、暖洋洋的光。那光照在老艾德身上，让他像打了鸡血一样越战越勇，还能在我们有人被飞溅的石块划伤时，远远地照过来，那伤口眼看着就止血结痂了！真是神了！”
爷爷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他们三个，那配合叫一个默契！老艾德就像最坚固的盾，把怪物所有的攻击都接下了；雷克斯先生就是最锋利的矛，专找弱点猛攻；而月汐姑娘，就是最可靠的后援，保证前面的人毫无后顾之忧！我们躲在后面看，眼睛都看直了！”
“那怪物被他们打得晕头转向，暴怒之下，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像颗巨大的石头炮弹，猛地砸向老艾德！我们都吓得叫出声了！结果你猜怎么着？”爷爷一拍大腿，“老艾德不闪不避，双手握剑，腰马合一，大喝一声，那把巨剑带着一阵狂风，自下而上猛地一撩！我的老天…直接把那怪物…劈成了两半！”
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震撼的一幕：“怪物倒下后，身体里冒出一股黑烟，掉出个东西来。那个闪着黑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的不祥物。我当时还想凑近瞅瞅是啥宝贝…”
爷爷的表情严肃起来，模仿着当时老艾德挥手制止的动作，压低了声音：“结果他们脸色瞬间就变了，特别是月汐姑娘，那眼神里的厌恶和警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老艾德和雷克斯先生几乎同时出手，一个用剑脊猛地一拍，另一个用法术光芒一照，那黑东西连挣扎都没有，‘噗’地一声，就跟个水泡似的，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点灰都没剩下。”
他看着艾德，又看看我，语重心长地重复了当年老艾德的话：“‘老人家，记住，那东西极其危险，是碰都不能碰的！’他们当时就是这么说的，表情严肃得吓人。”
我赶紧追问：“那后来呢？他们之后去了哪里？”
爷爷还沉浸在兴奋里：“后来？后来我们全村人高兴坏了，办了热热闹闹的晚会答谢三位勇者啊！那可是我们村几十年最热闹的一天！”
我恨啊！为什么没有对话选项功能！这关键情报就这么断了？！
爷爷没注意到我的抓狂，转而用力握住艾德的手，眼眶有些湿润：“好了，好了，这下好了！老艾德的儿子也长得这么英俊挺拔，看来王国的子民们又有希望了！”
这时，奥利对爷爷说：“爷爷，我们明早要去参加勇者测试，今晚得赶回新手村，住旅馆。”
爷爷一边念叨着“好好好”，一边竟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看着就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奥利手里——那金币的数量，多得让我们三个穷光蛋瞬间瞪圆了眼！
老爷子还很意外：“咦？你之前不是最讨厌官方，看到测试宣传还跟我吐槽个没完吗？”
奥利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居然用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那不是…您看英雄之子都这么努力，您孙子我奥利，也得成长得英勇起来，为民效力嘛！”
爷爷被他逗得笑呵呵，摸了摸他的头。
奥利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瞬间恢复成那副沉稳的样子，尴尬地咳嗽两声：“咳…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知道啦知道啦～小、撒、娇、鬼～”
回新手村的路上，奥利举着掌心那团用来照明的、稳定燃烧的不灭火种，闷头在前面开路，顺便清理掉一些不长眼撞上来的低级魔物。我瞥了一眼，好家伙，奥利已经12级了，难怪这么从容。
但不知怎的，气氛更加沉默了。
艾德依旧一遍遍抚摸着那把巨剑，眼神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莉娜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偶尔跃动的治疗微光，神情专注而复杂。
而我，脑子里则被几个问题疯狂刷屏：既然他们那么厌恶魔物核心，月汐到底为什么后来会服用？老艾德他们离开村子后，究竟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那个推销员和他背后的组织，到底是什么东西？
“救…命…”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一丝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呼救声，从旁边茂密的草丛里飘了出来。
陷阱？
我们瞬间停下脚步，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奥利反应最快，他眉头一皱，掌心火种瞬间变形，“咻”地射出一颗小火球，精准地砸向那片草丛。
“轰！”
火焰腾起，迅速将那片草丛烧成了灰烬，清理出一片空地。
好家伙，你这控火能力，要是去了阿美丽卡，帮人除草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嗷。
我们小心地凑上前，只见一个穿着破烂、体型娇小的人面朝下趴在地上，浑身都是干涸和未干的血迹，那身式样独特的衣物看着有点眼熟…
艾德蹲下身，小心地将那人翻了过来。
当看清那张苍白染血的脸时，我们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是昨天那支精英小队里，那个快如闪电、身形矫健得让我羡慕不已的轻剑士！
他此刻气息奄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密林深处的一个方向，嘴唇翕动：
“救…队…友…”
话音未落，他眼睛一闭，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指尖的方向，幽暗莫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