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一个箭步冲上前，附身探查失去意识的轻剑士。指尖已然亮起温润的治愈微光，片刻后松了口气：“还好，生命气息虽然微弱，但还算稳定！”
情况紧急，没时间犹豫。
“分头行动！”我低吼出声，“艾德，你掩护莉娜，持续治疗！奥利，我们俩去他指的方向看看怎么回事！”
艾德重重点头，立刻持剑护在莉娜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奥利没说话，只是掌心“噗”地燃起那团不灭火焰，对我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头扎进了轻剑士所指方向的密林。
没跑多远，眼前的景象就让我的血凉了半截。
体型宽厚的盾卫——后来知道叫山——正半跪在地，将那面巨大的塔盾死死抵在身前。他浑身的盔甲没有一块是完好的，布满深刻的划痕和凹陷，原本该握剑的右臂不自然地耷拉着，明显已经折断，只用左肩死死顶着盾牌。他面对的，是一团在夜色中几乎无法看清具体形态的扭曲黑影，只能听到它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并不断用它那如同实质阴影构成的触手或利爪，一下又一下地猛砸在盾牌上！
“哐！哐！哐！”
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沉闷到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伴随着四溅的火星。山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壮硕的身体都在向后平移，靴子在地上犁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他刚勉强扛住一次重击，五脏六腑还在跟着嗡鸣，下一次更猛烈的攻击就又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那疯狂的频率，根本不给他哪怕一秒钟的喘息机会！
在他的身后，法师炎脸朝下倒在血泊中，早已不省人事。不远处，牧师光靠在一块岩石上，胸前一片可怕的血肉模糊，只能勉强维持着清醒，嘴唇翕动着，却连抬起手施放一个最基础治疗术的力气都没有了。
“掩护我们！”我和奥利冲着山大喊。
山用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压抑着痛苦的低吼作为回应，将全身的重量和意志都压在了那面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盾牌上。
奥利眼神一凛，动了。他像一只习惯了阴影的灵猫，借助周围一切可用的树木和岩石作为掩护，身形飘忽地快速移动，死死盯着那黑影，寻找它攻击间歇那转瞬即逝的破绽。每当黑影的攻击落在盾牌上，产生那微不足道的一瞬间僵直时，奥利的火球便“BIU”地离手射出，划破黑暗，精准地命中黑影蠕动的躯体！
但令人绝望的是，那足以将新手村野怪炸得哭爹喊娘的火球，打在这团黑影身上，只是让它微微一顿，冒起一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青烟，仿佛只是被烟头轻轻烫了一下，几乎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连它攻击的节奏都没能打断！
在一次尝试中，奥利似乎急了，为了追求更大的威力，蓄力时间稍长了半秒。就这半秒，那黑影仿佛拥有某种邪恶的感知力，一条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触手以极其诡异的角度猛地甩出，啪地一声抽在他之前的藏身之地！奥利一个极其狼狈的懒驴打滚才险之又险地避开，而他原先藏身的那块岩石，已然被抽得四分五裂！
“不行！完全打不了！撤！”奥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当机立断，对我吼道。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前，一把扛起昏迷不醒的炎，转身就跑。我也不敢怠慢，趁机冲到光的身旁，咬紧牙关，架起他的身体…好沉！牧师袍下面看着瘦，没想到这么沉！拼了老命往后方安全区域拖拽。
山看到我们成功接应到队友，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近乎脱力的低吼，用盾牌猛地向前最后一次格挡，借力向后一跃，转身跟随着我们踉跄的脚步，逃离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战场。
终于和莉娜、艾德他们会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一阵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扑棱”声，以及金属被撞击的“哐当”声！
糟了！是飞飞！夜晚的飞飞凶残程度简直翻倍，它们正发疯似的撞击着挡在最前面的艾德！
“艾德！”我心头一紧，固执的艾德为了继续使用巨剑，依然穿着那身带着补丁的薄旧盔甲。就连白天的飞飞都能抓破的薄脆片，夜晚更是危险！
“奥利！”我急喊。
“嗯。”
奥利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见他左手掌心那团照明用的不灭火焰骤然升空，如同一个有生命的精灵，开始围绕着艾德的上空高速旋转，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轨，瞬间将附近照得亮如白昼，也让飞飞的轨迹无所遁形。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五指虚握，一团炽热、凝实的火球开始迅速汇聚、压缩，散发出危险的高温。
就在飞飞循着光轨俯冲而下，现出身形，利爪即将触及艾德头盔的瞬间——
“轰！”
奥利右手的火球后发先至，如同一颗微型的太阳，精准地命中了那只飞飞！
没有挣扎，没有黑烟，那只困扰了艾德不知多久的飞飞，就在我们眼前，被瞬间汽化，连点渣都没剩下。只剩下几样掉落物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困扰艾德已久的飞飞，就被奥利这么随手秒了。
我喉咙有些发干。奥利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可刚才那个黑影魔物，连他的火球都毫发无损…想到这一点，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
奥利倒是很冷静，他走上前，捡起掉落物中的回血剂，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情况最不严重、只是脱力外加皮外伤的盾卫山。
山愣了一下，刚想摆手拒绝，奥利已经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需要你尽快恢复体力。和我们一起，把他们三个安全送到教会。”
我这才猛地看向莉娜。只见她脸色苍白得像张纸，额头上全是密集的冷汗，之前稳定而温暖的治疗光芒此刻已经黯淡得如同风中的残烛，那双施法的小手，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已经到极限了。
没有更多言语，我们立刻重整队形。艾德背着依旧昏迷的炎，奥利架着重伤但恢复了些意识的光，山服下回血剂后，体力恢复了不少，背起了那个刚刚恢复微弱意识的轻剑士。我和几乎虚脱的莉娜负责断后。
在这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未知危险的夜晚野外，我们这支奇怪的混合队伍，像蜗牛一样，一点点朝着远方那象征着“安全”的教会灯火挪去。
教会的祈祷大厅，空旷，明亮，冰冷的石柱矗立四周，却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我们四个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长椅上，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艾德，莉娜，”我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俩先回去吧，太晚了，玛莎阿姨怕是要急疯了。”
艾德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他看向莉娜：“走吧？”
莉娜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彩绘玻璃投下的模糊光影：“艾德，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坐一会儿。”
艾德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了。
奥利则从怀里掏出那个让爷爷爆的、沉甸甸的金币袋，塞到了我手里。“初始的治疗费用我已经付了。这个你拿着，以防后续还有开销。”他顿了顿，“我先去新手村旅馆把房间订好，免得去晚了没地方住。”
我掂量着钱袋，愣了一下：“钱都给我了，你拿什么入住？”
“我是‘旅者之家’连锁的永久会员，记账就行。”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明天，测试报名处见。”说完，他也转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
偌大的祈祷大厅，瞬间只剩下我和莉娜两个人。空气仿佛凝固了，更加空荡，也更加压抑。
“咸鱼。”莉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干嘛。”我没好气地应道，累得眼皮都在打架。
“你会…觉得自己没用吗？”
我扭过头，看到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神没有焦点。“干嘛？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专门揶揄我吗？”我试图用惯常的调侃冲淡这沉闷的气氛。
她却像是没听到，又喃喃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怎样才能…变得有用呢…”
我这时才猛地察觉到她情绪很不对劲。那不是平时的吐槽或者沮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茫然和自我否定。
我回想了一下这一路：艾德因为世界的真相而信念动摇，奥拓妈妈的惨状，刚才轻剑士影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有她拼尽全力却依旧无法扭转战局的无力感…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对于一个一直秉持着“帮助他人”信念的牧师来说，这种接连的打击太沉重了。
我刚想搜肠刮肚说点啥，哪怕是最蹩脚的安慰，一位牧师从内厅走了出来。
“他们醒了，情况稳定了。他们说想见见你们，有话要对你们说。”
我和莉娜对视一眼，起身跟了过去。
病房里，无名小队的四人情况好了很多。受伤最重的影和炎还需要静卧，但意识都很清醒。光恢复得最快，已经能坐在床边，看到我们进来，对我们露出了一个虚弱但真诚的感激笑容。山更是已经忙前忙后地照顾着队友，像个不知疲倦的铁人。
影——那个轻剑士，看到莉娜，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激动，他努力抬起手，招呼莉娜到他床边。莉娜走过去，他立刻用那双修长但此刻没什么力气的手，紧紧地握住了莉娜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
“谢谢…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已经死在那个鬼地方了…”
莉娜看着他真挚的、劫后余生的眼神，仿佛被触动了，一直紧绷和迷茫的神情微微松动了一些，她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的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好家伙！看来这个破游戏教会没有复活功能！？这容错率也太低了吧！策划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恩人，喝点水。”山给我们俩各自倒了一杯水，一口一个“恩人”，喊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们坐下聊了起来。他们自称“无名勇者小队”，盾卫山，性格果然跟他的人一样踏实可靠；轻剑士影，即便躺在病床上也难掩那份优雅…或者说臭屁？法师炎，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牧师光，气质温和。
山由衷地夸赞莉娜：“莉娜恩人真是勇敢，现在愿意成为勇者的女性可不多了。”光也搭腔道：“是啊，而且心地如此善良，愿意耗费那么多宝贵的能量救治素未谋面的影。”
商业互吹了一阵，房间里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他们四个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表情都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还是光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开口：“那个…卡尔恩人…恕我们眼拙…您的职业是…？”
我：“…”
我立刻打哈哈，战术性后仰：“哎呀哎呀，我啊？我就是个路过的，纯路人，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成功糊弄过去。
光又找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庆幸：“说起来，真是万幸你们把我们送来了教会，他们才能及时联络到附近的骑士团去处理那个魔物。”
“这跟教会有啥关系？”我下意识地问出口。
结果话一出口，不光光愣住了，连莉娜都用一种“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的意外眼神看着我。
…看来这又是个我应该知道的“常识”？
山连忙支支吾吾地补充解释道：“那个…教会可以联络到已经被王国收编的顶尖勇者小队，也就是骑士团，以官方的身份请求他们出动，剿灭那些危害巨大的魔物。”
骑士团？顶尖勇者小队？官方打手？信息量有点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炎，此时皱着眉头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明天的勇者测试…我们这样还怎么参加？”
病房里再次沉默了。这确实是个问题。
我抓住机会提出我的疑问：“话说回来，以你们的能力，怎么会晚上还在野外逗留，还搞得这么狼狈？”
影躺在床上，虚弱但语气肯定地说：“以我们的等级，穿越夜晚的新手区野外本来是很安全的，我们经常这么做。但是…这次这个魔物，出现得非常不正常。它根本就不该出现在那里！”
我偷偷用我残留的“玩家视角”瞥了一眼他们的等级：山49级，炎49级，影52级，光50级。
我靠！这配置在新手村不是横着走？随手秒杀我们眼里狂暴化的野怪那种！
目前唯一的可能性是…策划或者程序手滑，把高级区域的怪物素材，错误地刷到新手村了？
卧槽！这游戏公司这么粗制滥造的吗？！那我想通关回家岂不是希望渺茫？！
不对！还有另一种更符合这个世界逻辑的、也更糟糕的可能——食用过魔物核心的勇者曝尸荒野，核心孵化成功后，一直蛰伏在该片区，直到被他们撞上。
这就非常麻烦了…一直以来，人类和魔物虽然冲突不断，但好歹靠着熟悉它们的出没规律和习性，还能维持一种危险的平衡。而现在，这种规律被打破了？
更麻烦的是…我想到了月汐。从她服用魔物核心开始算，到我2岁多快3岁她去世，粗略算都有3年左右，核心总不可能3年都没孵化成功吧？难道那两年…
那两年的空白期，她到底做了什么，阻止了核心的孵化？或者说…她用了什么方法，延缓了那个过程？
真麻烦啊…月汐你怎么就没像奥拓妈妈那样，养成个写日记的好习惯呢！差评！
“卡尔？卡尔？”莉娜的声音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她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很晚了，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他们休息了。”
我回过神来，和莉娜一起向无名小队的四人道别。看着他们虽然虚弱但充满生命力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踏出教会大门，夜晚的冷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要老命了…明天还要去参加那个劳什子勇者测试。我们就三个10级出头的新兵蛋子，前途未卜。
而且，测试结束之后，莉娜估计就要离队，去教会进行她那前途未卜的进修了…
这破世界，真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