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书页粗糙而厚重，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气息，不是旧报纸或发霉纸张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皮革、干燥植物和某种奇异木料的淡淡香气。莉娅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羊皮纸边缘摩擦着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片近乎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光从高不可攀的穹顶天窗筛落，被染成了七彩的片段，一道一道，斜斜地投在无边无际的书架迷宫里。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像是拥有了生命的金色星屑。这里是王国最大的图书馆“静默回廊”，一个据说藏有世间所有知识的地方，也是一个……足以让她暂时躲开那些“圣女职责”的绝佳避难所。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月，她仍然无法完全适应。救世圣女？光是听到这个称呼，她就觉得肩头发沉，胃里像是坠了块冰冷的石头。她来自一个没有魔法、巨龙和预言的世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毕业论文和下周的房租。而现在，她却被推上神坛，被无数双眼睛期待着去完成某个她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的宏大使命。
脚步声。
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疾不徐，正穿过远处两排书架间的阴影。
莉娅猛地从胡思乱想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身子，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面前书架的凹陷处。她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是来找她的吗？那个总是一丝不苟、穿着繁复礼裙的侍女长？还是那位声音洪亮、热衷于用各种“神启”故事给她洗脑的大主教？
脚步声在经过她藏身的书架尽头时，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向着图书馆更深处去了。
她悄悄探出半个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消失在更深阴影里的、挺拔而略显孤寂的黑色背影。
不是来找她的。
心落回原处，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切的茫然。她重新靠回冰冷的书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刚才翻阅的那本厚重大书。里面用花体字记载着这片大陆的古老预言，关于黑暗再临，关于希望之星，关于被神选中的少女将如何挥舞圣剑，引领众生走向光明……全是些老套得让她想打哈欠的桥段。她“啪”地一声合上书，决定换个地方。
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列列记载着魔法理论的巨著，越过一片区域全是各种族谱系图，接着是厚厚的、散发着淡淡药草味的手抄本，似乎是炼金术相关。越往深处，书架愈发高大，光线也愈发晦暗，空气里那股陈旧的书籍气味更加浓郁，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清冷的禁制气息？这里的书架上开始出现一些她看不懂的符文，偶尔能感觉到微弱的能量波动从某些被封存的卷轴上散发出来。
她停在一个岔路口，左边似乎通往一个旋转向上的楼梯，右边则是一条更加狭窄、两旁书架几乎要碰在一起的通道。就在她犹豫该往哪边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通道尽头的一点微光。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夜明珠，又或者是某种魔法照明。
鬼使神差地，她选择了右边。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异常高大的木门。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星辰图案，但许多细节已经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了一道窄缝，那柔和的光，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平焦躁的静谧感，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比外面那些书架区要小上许多，但依旧宽敞。这里不像外面那样充斥着一种公共领域的规整感，反而更像是一个……私人领域。几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颜色深沉、装帧各异的书籍。房间中央铺着一块厚实的、颜色黯淡的深蓝色地毯，上面用银线绣着早已不再闪烁的星座图案。一张宽大的书桌临窗而立——如果那能被称为窗的话，那更像是一个嵌在厚重石墙上的、弧形的观景口，外面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遥远山脉的模糊轮廓。
而最吸引她目光的，是坐在书桌后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袍，柔软的黑色短发服帖地垂在颈后。他正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莉娅的闯入似乎惊动了他。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他的面容年轻而俊美，却带着一种非人的、雕塑般的冰冷质感。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鎏金色的眼眸，像是熔化的黄金，又像是沉淀了无数光阴的琥珀，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亘古的孤独与沉寂。它们静静地落在莉娅身上，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他也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她的出现，不过是一粒尘埃偶然落入了他的视野。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图书馆任何角落的寂静都要沉重。
良久，他才极轻微地偏了下头，目光掠过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最终重新回到她脸上。他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哑的磁性，像夜风拂过古老的弦：
“迷路了么？”
莉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像是个误入巨人庭院的渺小生物，手足无措。
他不再说话，重新转回身，拿起桌面上刚才在看的一本书——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烫着银色星月图案的厚书，封皮似乎因为常被摩挲而边缘微卷。他站起身，走向旁边的一个书架，动作从容地将书插回一个空位里。
那本书的位置，恰好就在莉娅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星空下的古老歌谣》，书名是用一种优美的通用语花体字写的。童话书？在这种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摩擦声从他身后传来。莉娅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转身走向书桌、黑袍下摆微微晃动的间隙，她清楚地看到，在他身后，那片阴影笼罩的墙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一片巨大的、收拢起来的、覆盖着漆黑鳞片的翼膜，边缘带着类似骨骼的尖锐凸起。它们安静地垂落着，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微动，以及此刻它们随着主人呼吸而带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都明确无误地昭示着——那并非装饰或幻觉。
龙翼。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莉娅的脑海，让她浑身冰凉。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或者说，感受到了她骤然变得恐惧僵硬的气息。他在书桌前停下脚步，半侧过身，那双熔金般的眸子再次看向她，里面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在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向着她，迈出了第一步。
靴子踏在厚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却让莉娅的心脏狠狠一跳。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猛地撞上了冰冷坚硬的门板，退路已被封死。
他一步步走近，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片收拢的龙翼在他身后投下更加浓重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随着距离拉近，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混合着书籍和陈旧墨水的味道。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低下头，鎏金色的眼眸深邃得像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害怕？”他低声问，微哑的嗓音擦过她的耳膜。
莉娅紧紧咬着下唇，才能不让牙齿打颤。她看着他抬起那只苍白修长的手，越过她的肩头，轻轻按在了她身后的门板上，彻底断绝了她任何逃离的可能。他俯身靠近，冰冷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来一阵战栗。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恐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然后缓缓下移，掠过她颤抖的唇瓣。
极近的距离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力量：
“想听童话？”他微微偏头，冰冷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气息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用你那个世界的吻来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