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老师的哨声像根绷紧的弦,猝然断裂在操场上空时,林晚正蹲在看台后面数蚂蚁。
他校服的领口歪着,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露出的脖颈泛着不健康的红。自由活动的哨声一响,周围瞬间炸开锅——男生们勾着肩膀往篮球场跑,女生们抱着跳绳往树荫底下钻,只有他还维持着蹲姿,指尖无意识地戳着地面的蚂蚁洞。
“林晚!不来组队?”同班的赵磊抱着篮球冲他喊,声音裹着风砸过来,“三缺一呢!”
林晚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似的。他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了,我有点晕。”
这是他惯用的借口。从初中到高中,体育课永远是他的软肋。不是因为体力差,而是怕热闹。怕一群人挤在球场上时,别人的胳膊肘撞到他后背;怕分组对抗时,自己接不住球被队友抱怨;更怕自由活动时,所有人都有伴,只有他像片被遗忘的叶子,飘在人群边缘。
赵磊撇撇嘴,没再勉强,转身跟队友勾肩搭背地跑了。林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篮球架后,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视线扫过喧闹的操场,最终落在了教学楼后方那片被树影吞没的地方——月下森林。
那是学校后山的一片老林子,名字是往届学生起的,据说月圆时,林子里会飘着淡白色的光。林晚没见过传说中的月光,只知道那里安静。树长得密,阳光都很难钻进去,永远是凉丝丝的,适合躲起来。
他攥着衣角,沿着围墙根往森林走。鞋底碾过干枯的柏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越靠近森林,喧闹声就越远,最后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呜咽,还有自己不太稳的呼吸声。
森林入口的老槐树像个沉默的巨人,枝桠盘虬卧龙般伸向天空,树干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林晚走到树下时,忽然发现树根处有团亮晶晶的东西,被几片梧桐叶半掩着。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叶子。是包糖。
透明的糖纸裹得方方正正,在透过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里,泛着淡淡的银辉。不是常见的水果硬糖包装,上面没印生产日期,也没写口味,只在角落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萤火虫,翅膀上沾着个小小的“缘”字。
林晚捏起糖纸的一角,指尖触到的地方有点黏。他把糖举到鼻尖,一股清清爽爽的甜香漫了上来——不是水果糖的甜腻,倒像是刚剥开的橘子瓣,混着草木的青气,还有点像……月光的味道?
他愣了愣,觉得自己有点傻。糖怎么会有月光味。
包装很松,轻轻一撕就开了。里面躺着三颗橘子糖,圆滚滚的,琥珀色的糖体里好像裹着细碎的光。林晚捏起一颗,糖面很光滑,贴在指尖凉凉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糖塞进了嘴里。
第一口是脆的,牙齿咬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黏腻的甜就漫了开来,带着浓郁的橘子香,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他想把糖嚼碎,却发现糖丝像拔不断的线,缠在牙齿上,扯得腮帮子发酸。
“好黏……”他小声嘟囔着,抬手想去抠嘴角的糖丝。
就在这时,一股热流突然从胃里涌上来,像有团小火球顺着血管往四肢窜。林晚的脸“唰”地红了,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视线也开始发飘。他想站稳,腿却软得像棉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后背撞到老槐树的树干时,他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空心的木头上。恍惚中,他好像看见树干上刻着什么字,模糊的笔画在眼前晃来晃去,像极了糖纸上那个“缘”字。
黏在指尖的糖丝被风吹得轻轻晃,缠上了一片飘落的梧桐叶。林晚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只萤火虫在振翅,嗡嗡的,把意识一点点拖进黑暗里。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包没吃完的橘子糖从口袋里滑出来,滚落在脚边。透明的糖纸在光影里闪了闪,像只眨着眼睛的萤火虫。
然后,世界就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