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荒漠,苍蓝穹庐压着无垠灰白沙海,烈阳泼洒而下,将连绵沙丘烫出一片晃眼的金芒。洛平拉行省的边境上,连绵军帐如蛰伏的巨兽,猎猎战旗在风里翻卷,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中军大帐之内,喧嚣几乎掀翻了顶。
“大将军!到底是何道理!”左普——西北集团军军部前司总长猛地拍案,声如惊雷,“纳克里亚叛乱,我等抛头颅洒热血,平叛之后军务部虽有嘉奖,可那帮文官?那帮12仪会的蛀虫!竟死死咬着我们不放,弹劾奏折雪片似的往帝都送,说我们拥兵自重,说我们意图自立!”
“就是!”校尉斯紧跟着附和,嗓门都急得发哑,“我们为国征战,凭什么要被这般猜忌?大将军下令让我们屯兵于此,可再耗下去,弟兄们的心都要凉透了!”
“怕什么?”泽罗拉拔剑拍在案上,寒光迸射,“帝国还有军务部!还有洛梅尔总大将!他老人家戎马一生,难道会看着我们这些浴血将士,被文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这话刚落,就有人嗤笑出声:“洛梅尔?那老狐狸都快九十了,牙齿都掉光了!如今禁军势大,军务部早就被架空了,他能护得住谁?论军功,论地位,我们大将军哪点比他差?何苦去指望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吵得更凶。
唯有帐中高台之上,一人岿然不动。
天武寒大将军,身形魁梧如松,一道狰狞刀疤从左额角斜贯下颌,更添几分煞气。他一身玄铁甲胄未卸,却单手掂着柄寒光闪闪的小刀,另一只手托着个翠绿西瓜,正慢条斯理地削皮。刀锋划过瓜皮,发出沙沙轻响,帐内的喧嚣于他而言,不过是蚊蝇嗡鸣。
他身侧,一架乌木轮椅静静停着。轮椅上坐着个怪人,浑身裹在粗麻布衣里,连胳膊腿脚都遮得严严实实,那条缠着层层锦绣布匹的伤腿,正搭在轮椅的踏板上,隐隐透着几分僵硬。脸上更覆着一张刻满繁复符文的面具,花纹簇簇,遮住了所有神情,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睛,寒潭似的,无波无澜,静静望着帐下吵嚷的众将,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吵声越来越烈,博恩萨气得满脸通红,指着帝都方向破口大骂:“四年平叛!四年啊!我天武军折损了多少弟兄?纳克里亚平定了,我们非但没得到应得的封赏,反倒被勒令抽十五万精锐屯守这鸟不拉屎的荒漠!曾几何时,我帝国军人竟落到这般任人宰割的地步?!”
众将纷纷叹气,满帐皆是愤懑与不甘。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小将猛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穹顶,嘶吼声响彻大帐:“反了!干脆反了!帝国不仁,休怪我等不义!”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帐内轰然炸开!
“和阿策!你疯了?!”有人惊喝。
和阿策双目赤红,梗着脖子怒吼:“我没疯!我们流血流汗,换来的却是猜忌构陷!大将军是帝皇亲封的大将,与洛梅尔那老狐狸平级!他老了,撑不起军务部了!凭什么不让我们大将军取而代之?!”
帐内霎时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凝滞。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轮椅上的面具人,忽然缓缓抬起了手。
他身旁的侍卫见状,立刻踏前一步,扯开嗓子暴喝:“安静——!”
那声音雄浑绵长,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硬生生压下了满帐躁动。众将皆是一怔,小将和阿策的剑僵在半空,那些本欲附和的老将,也悄然垂下了手,齐齐望向高台上的轮椅和轮椅上的人。
天武寒斜眼瞥了面具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小刀不停,继续削着西瓜,漫不经心道:“军师有话要说,诸位安静些,莫要扰了军师的兴致。”
帐内落针可闻。
面具人这才缓缓开口,沙哑低沉的嗓音从面具下溢出,像砂砾摩擦石板,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诸君,大将军。某有一计,可破如今之僵局。”
“军师请讲!”天武寒咬了一口西瓜,鲜红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染红了下颌的刀疤,他摆摆手,“无需绕弯子,直说便是。”
“谢大将军。”面具人微微拱手。
他目光扫过帐下众将,寒潭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方才诸君的争吵,某字字句句都听在耳里。如今的局面,诸位不愿见,某不愿见,大将军更不愿见。纳克里亚叛乱已平,我等天武军精锐折损无数,军务部的嘉奖,轻飘飘一纸,如何抵得上数万弟兄的性命?”
和阿策忍不住厉声质问:“军师此言何意?莫非也觉得,我等平叛,本就是分内之事?!”
面具人缓缓摇头:“非也。我们流的血,太多了。可诸位想过没有?文官集团为何敢咬着我们不放?只因他们断定,我们不敢反,也不能反。他们嘴上喊着‘自立之嫌’,实则最怕的,就是我们真的亮出獠牙。”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带着几分狠戾:“既然如此,何不遂了他们的意?玩把大的——会叫的是狗,从来不可怕;但是一个不会叫的猛兽,盯着你只要露出獠牙的那一刻,才是最恐怖的。”
天武寒啃着西瓜,汁水沾了满脸,闻言抬眸,猩红的汁水衬着刀疤,活脱脱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他嗤笑一声,声音冷冽如冰:“军师这计,够狠。可若是真亮了牙齿,那帮老东西狗急跳墙,调禁军来剿杀我们,又当如何?我天武军的将士,不能白白做了刀下亡魂。”
“大将军所言极是。”面具人语气平静,“我们要的,不是真反,是让他们闭嘴。要让他们闭嘴,就得拿得出实打实的功绩——功绩够大,够耀眼,大到让帝都那帮人不敢动我们,大到让军务部都得仰仗我们!”
天武寒眯起眼,嘴角的笑意更浓:“军师这话,说到某心坎里了。诸位,听明白了吗?”
众将面面相觑,随即纷纷低下头,诺诺道:“末将愚钝,不及军师远矣。”
“明白就好。”天武寒扔掉啃尽的瓜皮,猛地站起身,铁甲铿锵作响,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西瓜汁,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如洪钟,“如今,就是证明我天武军实力的时候!”
他抬手,直指帐外西北方向,吼声震得帐帘猎猎作响:“洛平拉行省之外,就是希曼王朝!当年玉香亭王朝时,西木通大将军本欲踏平此国,奈何王朝改制,仓促罢兵回朝,才让这弹丸小国苟活至今!可笑他们竟以为,是自己的永恒之城挡住了我大军铁骑,这些年,更是狂妄得没边!”
“十五万天武军,屯在此地多久了?!”天武寒猛地拔剑,剑光刺破帐内阴霾,“今日,就让这帮夜郎自大的东西,尝尝我天武军的厉害!就让帝都那帮蛀虫看看,谁才是帝国的柱石!”
他剑锋直指西方,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开拔!踏平希曼王朝!”
“踏平希曼王朝!”
帐内众将齐声怒吼,声浪掀翻帐顶,直冲云霄。
而那轮椅上的面具人,望着他如日中天的模样,却缓缓摇了摇头。他垂下眼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呢喃:“若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浮屠大将,洛梅尔大人,你说,某这般做,是对,是错?””我可是赌上了一个军团的命运了。
风穿帐而过,卷起满地沙砾,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