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克里亚行省首府罗恩城,一家不起眼的酒馆内,夕阳的余晖斜斜透过窗棂,给斑驳的木桌镀上一层暖金。
易阳娜独坐窗边,指尖捻着一缕青丝,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上,眸色沉沉。她身上穿着一身寻常民女的粗布衣裙,与酒馆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刻意收敛了周身的锋芒。
此番潜入纳克里亚,一路所见所闻,无一不叫她心惊。商队的物资尚未运抵腹地,便被百姓以低廉价格争相购走;军方立下的人手限额、身份核验等规矩,看似严苛,却实实在在落到了实处,没有半分徇私舞弊的痕迹。街头巷尾,不见战乱后的颓唐,反倒处处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烟火气。
“太和谐了……”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头紧锁,“可就是这份和谐,太不真实了。”
话音未落,嘭嘭嘭——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酒馆的宁静,带着几分兵荒马乱的慌张。
“杨正?何事如此急躁?”易阳娜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愠怒。
房门被猛地推开,裁决庭审判官杨正脸色煞白,气息急促地闯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大人!审判庭传来急讯!中央下令,遵从那五项原则,命纳克里亚境内所有审判庭驻军,两日内全员撤离!”
“什么?!”
这一句话,宛若惊雷炸响在易阳娜耳边。她霍然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审判庭驻军,是她此行最大的底牌,是她能在纳克里亚站稳脚跟的依仗!如今底牌被抽走,所有计划瞬间成了泡影!
她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攥住杨正的手臂,声音冷冽如冰:“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慌什么!”
杨正被她的气势慑住,忙不迭地解释:“大人!就在我们赶来的路上,天武寒大将军亲率亲卫与十余支边军,直接踏平了西北的希曼王朝!中央为嘉奖他的赫赫战功,不仅授予他纳克里亚四年的全权管制权,还准了他提出的五项要求——撤离审判庭驻军,就是其中一条!那四千五百名驻军本定明日抵达行省首府,现在……现在已经拔营走了!”
“谁下的命令?!”易阳娜厉声质问,“审判庭的撤军决议,没有我的投票,怎么能生效?!”
“是……是乌卡卡尔大统领!”杨正的声音更低了,“他绕过了审判庭的决议流程,直接下的令!”
又是一道惊雷!易阳娜踉跄着后退两步,心口突突直跳。怎么会这么巧?她的暗访才刚到纳克里亚,底牌就被人精准拔掉……难道说,从她离开帝都的那一刻起,行踪就已经暴露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传我命令!此番随行的所有弟兄,立刻停止一切行动!全部褪去身份,伪装成普通百姓潜伏!没有我的指令,不准轻举妄动!我们……可能已经暴露了!”
“是!大人!”杨正不敢怠慢,应声就要退下。
就在这时,酒馆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易阳娜只着一袭素色睡袍,青丝披散,缓步走了出来。
大堂里,原本忙碌的店小二、算账的掌柜、甚至连角落里喝酒的“客人”,全都停下了动作。他们看向易阳娜的眼神,带着清一色的敬畏——这酒馆上下,早就被审判庭的人包圆了,每一个看似寻常的人,都是她的手下。
杨正和闻声赶来的众人,看到易阳娜这般模样,皆是一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易阳娜却丝毫不在意自己暴露的身形,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冷声发问:“阿兹罗、费诺呢?这两个人在哪?”
一名手下连忙上前,脸色难看地回道:“大人,我们抵达此地后,就没见过他们二人……”
“集合点少了两个人,你们竟现在才告诉我?!”易阳娜的目光骤然落在人群中的掌柜,语气冰寒,“李奎尔,你这个裁决修会审判长,是不想要了吗?!”
那掌柜正是李奎尔,他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道:“大人!我们一直严守保密条例,不敢声张,怕……怕打草惊蛇……”
“怕打草惊蛇?”易阳娜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寒意,“少了两个人,就证明我们的行踪早就泄露了!他们两个,怕是早在来纳克里亚的路上,就被人灭口了!从帝都出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被盯上了!”
她话音一落,酒馆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所有人听着!”易阳娜抬高声音,语气斩钉截铁,“此地不宜久留!除杨正、李奎尔二人留下护我左右,其余人立刻散入民间!没有我的召集令,不准行动,不准汇报!现在,立刻消失!”
“是!”
整齐划一的应声落下,不过眨眼间,酒馆里的店小二、伙计,便如潮水般退去,纷纷融入了窗外夕阳余晖笼罩的街道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堂里,只剩下易阳娜、杨正、李奎尔三人。
“大人,接下来……”杨正看着易阳娜,低声问道。
易阳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平静无波:“仆从,贵族,妓女——换装。”
“是!”
不多时,罗恩城的西城大街上,夕阳的金辉铺满了青石板路,行人三三两两,脸上带着闲适的笑意。
一名身着锦缎华服的年轻公子哥,一手把玩着两枚莹润的狮子头玉佩,另一只手则不安分地搂着身旁女子的腰肢,脸上挂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浪荡笑容。这公子哥,正是换上了贵族衣裳的李奎尔。
他身旁的女子,一身艳丽的红裙,胭脂水粉勾勒出妩媚的脸庞,手中团扇轻摇,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的风情——正是改扮成妓女的易阳娜。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拎满了大包小包的仆从,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正是杨正。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带着相好的出来游街享乐,没人能看出这三人的真实身份。
“美人儿,你瞧瞧这支簪子,合不合你心意?”李奎尔捏着一支嵌着蓝宝石的金簪,凑到易阳娜面前,语气轻佻,手指还故意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易阳娜故作羞怒地拍开他的手,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讨厌啦!贵公子,奴家喜欢这支!”她伸手指向一支雕花玉簪,眼波流转,演得惟妙惟肖。
李奎尔哈哈大笑,当即唤来摊主:“包起来!我家美人喜欢的,自然要拿下!不过嘛……”他凑近易阳娜耳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比起簪子,本公子更想拿下你啊。”
就在三人嬉笑打闹,伪装得天衣无缝之际——
咚——
一声沉闷悠远的铜钟巨响,骤然从城楼方向传来,响彻整座罗恩城。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循着声音望去,夕阳的光芒恰好落在巍峨的城楼上,给飞檐斗拱镀上了一层金边。
铜钟声响未落,紧接着,便是一阵密集如雷的鼓声,咚咚咚地敲在人心上。鼓声之中,城楼上传来传讯官高亢嘹亮的呼喊,那声音穿透层层人群,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西北军大破希曼腐朽王朝——恭迎天武寒大将军归!——来!”
“归来”二字,被他喊得极重极长,带着一股说不尽的意气风发。
刹那间,号角声、鼓声、钟声,三音齐鸣,震耳欲聋。
西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支铠甲鲜明、气势如虹的军阵,迈着铿锵的步伐,从城门内鱼贯而出。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正是天武军的亲卫部队。夕阳洒在他们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金红光芒。
街道两旁的百姓,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般,自发地涌上前来,分列两侧,踮着脚尖,翘首以盼。当看到军阵的那一刻,震天的欢呼声骤然爆发:
“欢迎大将军归来!”
“大将军凯旋!万岁!”
人声鼎沸,宛若普天同庆。百姓们的脸上满是真切的爱戴与崇敬,那欢呼的浪潮,几乎要将整座西城淹没。
军阵行至街道中央,一道身影自城门处策马而出。
那人身披帝国大将军的制式战甲,身姿挺拔如松,胯下骏马神骏非凡,夕阳的金辉洒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端坐马背,笑容灿烂得几乎要咧到耳后根,满眼的自豪与得意,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他频频抬手,向着两侧的百姓挥手致意,意气风发,宛若神将临凡。
正是天武寒大将军!
而在他的身侧,还跟着一人。那人骑着一匹瘦马,全身被粗粝的麻布紧紧裹住,脸上戴着一副刻满繁复花纹的铁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腿被麻绳紧紧捆在马腹两侧,生怕一个不稳摔下马去。他跟在天武寒身后,沉默不语,既不看欢呼的百姓,也不看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冷寂,与周遭的欢腾显得格外违和。
眼尖的百姓忍不住窃窃私语,指着那铁面具人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那铁面具人忽然策马向前,凑近天武寒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了几句。
天武寒听完,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百姓们好奇地张望,却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很快,行进的军阵便在西街中央停了下来。
天武寒清了清嗓子,抬手压了压,沸腾的欢呼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
“纳克里亚的百姓们!帝国的子民们!”天武寒的声音洪亮,传遍四方,“我天武寒,今日在此宣布一件事——我军大破希曼王朝,为帝国拓土开疆!中央感念我军功卓著,特准我暂掌纳克里亚,为期四年!”
话音未落,人群中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
“大将军要留下来了?太好了!”
“有大将军在,我们纳克里亚就有救了!”
“大将军万岁!万岁!”
嘈杂的声音渐渐汇成一股洪流,震得人耳膜发颤。天武寒被这阵仗捧得越发飘飘然,他大笑着摆摆手,朗声道:“乡亲们!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哈哈哈!”
等欢呼声再次平息,他挺直腰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我任职的四年里,定要让纳克里亚重现繁荣!早日恢复生产,摆脱叛乱后的颓势!为此,我今日颁布第一道政令——纳克里亚全境,免税一年!公共财政预算,追加一千三百五十万帝国币!”
轰!
这一句话,宛若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百姓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跪地叩拜,口中高呼着“大将军仁德”“堪比再生父母”!
就连伪装在人群里的易阳娜,也忍不住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免税一年!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太清楚帝国的规矩了——叛乱之后,行省赋税最多减免四成。不是朝廷不愿多免,而是一旦全免,地方官员俸禄无着,必然滋生贪腐,到时候百姓只会更苦。
可天武寒倒好,不仅全免赋税,还追加了一千三百五十万帝国币的预算!既给了百姓活路,也堵住了官员的贪腐之路……这哪里是大将军?简直是菩萨心肠!
可……这真的是那个被帝都高官诟病的天武寒能想出来的政令?
易阳娜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的反常,与周遭的欢腾格格不入,在夕阳的映照下,那蹙起的眉头格外显眼。
而此刻,军阵之中,那个裹着麻布、戴着铁面具的军师,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道冰冷的视线,宛若实质,让易阳娜浑身一凉。她猛地抬头,目光与那铁面具后的双眼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暗流汹涌。
夕阳的余晖恰好卡在两人之间,给铁面具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不过瞬息之间,军师便移开了视线,转头望向欢呼的百姓,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易阳娜的心跳,却骤然加速。
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这场无声的博弈,从她踏入纳克里亚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而今日这场盛大的凯旋,不过是掀开了冰山一角。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