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和身边同伴们,乃至整个特化人马方队都彻底懵了,身体迟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甚至都忘了跟随行礼。
记忆中从来没有哪个长官需要用猩红的地毯,和森严的仪仗来迎接,更没有如此多的实权人物到场,还都是集体肃立的姿态。
这绝非迎接普通军官的规格……
她们这群被蔑称为“劣等种族”“驮马”的存在来到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扮演小丑?充当背景?
巨大的疑问和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未知强大存在的恐惧,让所有人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谨慎。
“我的女神啊…” 贝拉发出一声梦呓,带着哭腔的惊叹,身体忍不住抖得更加厉害,“这…这到底是要迎接谁?是…是皇帝陛下亲临吗?”
“闭嘴,贝拉!” 玛尔塔的声音,罕见地失去了往日的尖刻,只剩下一种被巨大压力碾压后的干涩和茫然,她视线死死盯着那扇门,深褐色的瞳孔因困惑而收缩,“要真是皇帝出行…我们就没必要在这了,而是准备上前线当炮灰!真见鬼…”
咔哒!
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械滑动声,在此刻安静得只有微风吹拂的站台上,显得异常清晰。
车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由于所在位置的关系,她们当时最先看到的,是一只戴着纯白色丝绸手套的大手,探了出来,细腻的丝光在站台顶棚透下的惨淡天光中,流淌着圣洁的光泽。
那只手修长有力的五指,以一种无可挑剔的,带着帝国老贵族才有韵味的优雅姿态,轻轻扶住了冰冷的车门金属边缘。
动作从容不迫。
“哎?手…好像一只女人的手哎?”艾拉小声,充满困惑地嘀咕,眼瞳里充满了孩童的好奇与希望。
之后是一顶被斜戴着的华丽,中间绣着一圈蕾丝花边的女式贵族礼帽,缓缓探出。
帽檐的弧度,随着主人的移动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又无比精准的贵族气质。
帽身带有深邃的灰黑色丝绒,边缘镶嵌着低调却华贵的银灰色缎带,在光线照射中流淌着奇异的金属冷光。
几缕经过精心梳理的浅黄色长发,柔顺地从帽檐下溜出,服帖地垂落在礼服肩部,散发着完全与军官二字,格格不入的洁净与尊贵光泽。
“头发…金色的?嗯……巨人族的贵妇么?”玛尔塔皱着眉,试图用她有限的知识解读。
帽檐渐渐抬起,露出了她线条冷峻而完美的下颌,还有包裹在布料剪裁的极致,材质精良得像是第二层皮肤的灰黑色丝绒礼服中的上半身。
礼服的右肩至肘部,覆盖着层层叠叠,由暗银色秘银合金精密铆接,表面雕刻着一圈圈繁复符号的甲胄式护肩,充满了神秘的光芒,也彰显着力量与古老传承的结合。
而与之形成触目对比的,是礼服的左臂袖口。那里并非同样覆盖着甲胄的健壮手臂,而是一片空荡。
精致的丝绒袖口被仔细地折叠,用一枚造型古朴的银质红色徽章固定在上臂位置,里面空无一物。
一阵不知从何处卷来的,带着铁轨尘埃和远方清新气息的冷冽穿堂风,呼啸着掠过站台。
它仿佛无形的手指,先是轻柔地撩动了一下,她帽檐下的那几缕浅金色的发丝,让它们像是流苏般微微飘拂。
随后它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开始不断的拍打那只空荡的左袖!
原本服帖垂落的,华贵的灰黑色丝绒,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无助的布袋,在风中剧烈地飘动,翻卷,稍稍作响!
这突兀而震撼的残缺景象,与她左臂的华丽护甲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浅金长发,以及整体无可挑剔的尊贵仪态,形成了充满力量与悲怆隐喻的强烈反差。
“天哪!她只有一只手臂!”贝拉双手掩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怜悯和恐惧混合的复杂情绪。
“嘶,装腔作势…” 玛尔塔下意识地想嘲讽,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那只空袖在风中无助飘荡的画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让她向来嚣张的气焰也熄灭了不少,剩下好奇的茫然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同情。
可下一秒,一只覆盖着短而浓密,初雪般纯净闪耀的白色马类强健前腿,优雅而沉稳地从车门内踏出。
这只前腿踝关节以下包裹着的,并非粗糙的蹄铁,而是一双造型流畅,线条充满力量美感,同样闪烁着暗银色秘金属光泽的精金护蹄。
从容,稳健,轻巧无声地落在了那铺设的猩红地毯中央。
精金护蹄与绒毯接触,发出轻微而无比坚实的轻嗒声,同时也敲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上。
“马…马腿?!我没看错吧!是人马?!同族哎!!” 艾拉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调。
“这,不…不可能!” 玛尔塔彻底失语,眼睛瞪得巨大,所有刻薄和愤怒地情绪,都被眼前这颠覆性的景象碾得粉碎,“人马?!开什么玩笑?!人类…那些废物老爷…在用红毯…迎接一匹人马?!还…还特么是个残废?!”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不解。
“不,不对…”重新晃了晃神,目光死死锁定对方逐渐显露的庞大身躯上,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只存在于遥远北方传说和禁忌流言中的词汇,“旧帝国的…银鬃贵族?”
她高大得令人窒息的身躯,彻底挣脱身后了钢铁巨兽的束缚,完全呈现在死寂的站台之上。
从肩背到腰腹,再到那覆盖着蓝白色帆布,裸露的肌肉线条如同山脉般雄浑的庞大马身。
构成了一道超越在场所有人类,甚至也超越她们的体型的最庞大狂野剪影。
她在红毯上站立的高度,几乎与身后列车的车厢齐平,强健的四肢如同建筑物的石柱,仅仅是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投下的阴影就足以将两边靠得稍近的人类完全笼罩。
“女…女神在上…” 贝拉的声音充满哭腔,几乎瘫软下去,双手交叉死死抱住自己,“她…她怎么…怎么能这么…大?!”
最后的“大”字是带着极致的恐惧脱口而出,仿佛她面对的不是同族,而是从神话中走出的先祖,贝拉本能地想蜷缩,想躲藏,对方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不是亲近感,而是碾碎一切的压迫。
“哇…”与贝拉不同,年纪最小的艾拉却发出了,带着纯粹惊叹的轻呼。
甚至无意识地伸长脖子,眼眸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忘记了恐惧,只剩下孩童般的直观震撼,“她好大…好高啊!像…像故事里守护森林的守护神!她的毛…在发光哎!”
她天真地试图用童话里的意象,去理解眼前这超出常识的伟岸存在。
可更多议论声却是干涩嘶哑。
“这根本就不是同族!也不是普通的人马!这…简直是怪物吗?!”
“对…对啊!那些人类…那些老爷们是疯了吗?让这么个…巨物踩在红毯上?!”
在她们长久被驯服习惯的世界里,人马就该是像她们这样,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在鞭笞下低头,可眼前的存在,颠覆了她们所有赖以生存的认知和愤懑的根基。
之后的事就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最后前辈在一位肩章上绣着银色符文的军官带领下,来到她们特化人马部队方阵面前。
那双扫向她们的灰色眼睛…莉娜永远记得…是纯粹,没有一丝的杂质。
她也是那时候感受到彼此间的差别,那道横亘在她们之间无形的,由不同命运所铸造的鸿沟。
“…我好想家啊,前辈。”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眸望向污浊河水,看着上面模糊的虚影,仿佛看到记忆中遥不可及的远方,“不是现在的那个地方……”
说话间,她的手又悄悄上移,试探性地碰了碰身旁罗塞塔系着武装带,紧束出有力线条的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