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Gotothemoo 更新时间:2025/10/3 12:51:15 字数:32639

清晨的旧港市集在氤氲的蒸汽与千百种气味中苏醒。魔法驱动的水母状灯笼缓缓熄灭最后一点幽光,将照明权交还给初升的朝阳。鱼贩的摊位上,冰块在符文的作用下持续散发着寒气,将银色鳞片的渔获保持在最鲜活的状态;而旁边的香料摊前,一小群会自己跳舞的肉桂棒正卖力地招揽着顾客。空气里混杂着咸腥的海风、异域香料的暖香,以及奥术能量残留的、如同雨后臭氧般的微甜气息。心读官维拉此行的目的只是一罐上等的咖啡豆,但职业习惯让她的灵觉如同张开的蛛网,捕捉着周围意识的涟漪。

一个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恐慌波动刺穿了她周围纷杂的背景音——小贩用扩音咒叫卖的思绪、主妇们比较价格时精打细算的心绪、甚至几个街头艺人用思维直接沟通编排节目的意识流。她转头看去,是一个水果摊前,一位老妇人正绝望地摸索着空荡荡的腰间,她的钱袋不翼而飞。摊位上,几只紫色的、带着星斑的魔法苹果正不安地微微脉动着光芒,仿佛也感应到了周围的紧张情绪。

“是他!肯定是他!”老妇人抓住身边一个神色慌张的年轻学徒,“我感觉到他撞了我一下!”

学徒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我!我、我只是路过……”

维拉没有动,只是将注意力投向学徒。指尖在身侧微动,意识的丝线便悄然连接。她感知到的不是偷窃的得意或冷静,而是一团沸腾的、被冤枉的恐惧,以及一个不断重复的强烈念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妈妈会打死我的」。他的思绪像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无辜。

“不是他。”维拉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一片嘈杂的市集背景音中清晰地穿透出去。“他在担心回家被母亲责骂。”

她的灵觉像探针一样扫过围观的人群。大多数是看热闹的好奇心,如同色彩斑斓的泡沫。但有一道意识,试图伪装成同样的好奇,底层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得意的油彩。维拉的目光锁定在一个双手抱胸、嘴角带笑的中年男人身上。他脚边放着一个陈旧但刻满防风防水符文的旅行背包。

当他注意到维拉的目光时,他的表层思维立刻开始活跃:「看她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这女人真古怪。」

但就在那表层之下,一个快速的、一闪而过的画面像气泡般冒出——一只灰色的钱袋被迅速塞进一个装满编织着恒温咒的羊毛袜子的篮子里。

维拉走向那个男人。每靠近一步,她感知到的情绪就越发清晰:那层伪装的平静开始龟裂,底下渗出紧张的寒意,而更深处,是得手后的贪婪在微微发烫,像一块藏在怀里的暖石。

男人强作镇定:“怎么了,官爷?有事吗?”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背包上一个不起眼的符文,那似乎是一个劣质的混淆咒道具。

维拉没有回答他。她直接绕到他身后的小推车旁,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从一堆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羊毛袜里精准地抽出了那个灰色的钱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的思维变成了一片绝望的轰鸣,如同被击碎的玻璃。

维拉将钱袋还给千恩万谢的老妇人,无视了被市场守卫押走的窃贼。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走向她的咖啡豆摊位,一个由小型土元素傀儡默默照看的、飘着浓郁醇香的摊位。

对她而言,这甚至算不上一个案件。这只是日常的背景噪音。真正的挑战,在于那些她“听”不到的寂静——比如,三天后那桩让她引以为傲的能力首次失效的、诡异的“珠宝盗窃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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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阴冷是另一种生命,它贴着石壁生长,沿着台阶蔓延,最终缠绕在每个人的脚踝上。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绝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药水的气息,这是官方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的尝试。墙壁上嵌着的发光苔藓提供着唯一的光源,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的影子。

维拉的到来,本身就像一枚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守卫们平静的意识湖面激起了恐慌的涟漪。

当她走过狭窄的通道时,正在闲聊的两名守卫立刻噤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他们的思维像受惊的蚌壳一样猛地闭合,只留下一些杂乱、刻板的表层念头:「长官好」「保持警戒」……但维拉还是捕捉到了那瞬间闪过的、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混合着畏惧、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的情绪。他们害怕她,就像害怕一个行走的、能看穿所有羞耻与秘密的活镜子。不仅是他们,就连她那些在审判庭共事的同僚,在与她交谈时,也总会不自觉地筑起一道心理的屏障。

维拉对此早已习惯,甚至感到一丝疲惫。她依靠这天赋立足,却也因它而被无形地隔离。她面上毫无波澜,只是微微颔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审讯室。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审讯室里的情景映入眼帘。

三个人,被魔法力场分隔在三个独立的囚区内。

最左边是一位少女,即便身处囹圄,她的华服也只是稍显凌乱,高昂的下巴和眼神中天然的优越感并未减弱分毫。她像是被不小心遗落在这污秽之地的珍珠。

中间是一个形容落魄的男人,眼珠浑浊,手指因长期接触某些非法药剂而微微颤抖。他看起来狡猾而油滑,像一条在泥泞中打滚的鳝鱼。

最右边……是一个身影隐在角落阴影里的人,看不太清样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似乎异常平静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个轻快得与地牢格格不入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几乎凝固的气氛:

“哎呀呀,我们尊贵的心读官大人总算大驾光临啦!再不来,这儿的霉味都快要把这几位‘客人’腌入味了!”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跳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改制过的、更便于活动的制服的少女,耳朵尖长,眼眸亮得像是最上等的琥珀——正是维拉的助手,精灵莉莉娅。她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小袋滋滋冒泡的魔法糖果,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莉莉娅笑嘻嘻地凑到维拉身边,完全无视了周围守卫们不赞同的目光,以及囚犯们惊疑不定的视线。她的思维对维拉是完全敞开的,像一片阳光下的金色田野,充满了“终于有好玩的了”、“维拉姐板着脸也好酷”、“这糖真好吃”之类简单又活跃的念头。

“就是这三位啦,”莉莉娅用糖果指了指里面,声音清脆,“一位是尊贵的伯爵千金,一位是街面上有名的‘消息通’,还有一位……嗯,是个有趣的闷葫芦。来吧维拉姐,看看他们的小脑瓜里,都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只有在她面前,维拉才会感到那无处不在的排斥感稍稍退却。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却如最冰冷的探针,扫向那三名嫌疑人。

“开始吧。”维拉的声音在阴湿的地牢里清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地牢的寒意仿佛都凝聚在维拉周身,她灰色的眼眸扫过三名嫌疑人,如同探针即将刺入标本。她微微抬手,指尖已有微光流转——那是她的灵觉开始主动探寻的征兆。

“放松心神,不要太抗拒,最多只会让你头晕一个时辰”她清冷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哎——等等!我亲爱的维拉大人!”莉莉娅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步跳到了维拉与囚笼之间,张开双臂,脸上挂着戏剧性的夸张表情,“流程!流程不能乱嘛!您难道就不好奇,这三位尊贵的客人,是为什么被‘请’到这别致的地下套房来的吗?不想听听他们可能犯了什么样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吗?”

维拉的手缓缓放下,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她看着莉莉娅那双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琥珀色眼睛,平静地开口:“‘夜莺之泪’失窃,店主老亨特今早发现宝库被破,唯独那块宝石不翼而飞。”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些,我刚才已经从你脑子里读出来了,莉莉娅。节省时间。”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傲慢的效率,这正是她“逼格”的体现——她无需他人告知,真相自会在她面前显露。

莉莉娅却毫不在意地鼓起腮帮子,用力摆了摆手:“那不一样!从脑子里读出来的冷冰冰的信息,哪有我亲口说出来有戏剧张力!这可是我们城里最近最轰动的事件了!”

她转过身,面向三名神色各异的嫌疑人,张开双臂,如同一位登台的报幕员,声音清脆而响亮:

“诸位先生女士,以及……那位不愿露面的朋友!容我郑重向大家重申一下,我们今日齐聚于此,是为了商讨——关于昨晚,‘星光珠宝行’镇店之宝,那颗如凝固夜空般深邃迷人的传奇蓝钻——‘夜莺之泪’,不翼而飞的惊天窃案!”

她的话语在地牢中激起回音,华贵少女的眉头蹙得更紧,落魄男人的眼珠不安地转动,而角落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莉莉娅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介绍造成的效果,笑嘻嘻地回头看向维拉,眨了眨眼:“好啦!背景音乐播放完毕!现在,有请我们的主角,心读官维拉大人,来为我们揭晓——真相,究竟藏在哪一颗扑通乱跳的心里呢?”

压力给到了维拉,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实体的还是精神的,都聚焦在她身上。

维拉的唇角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在她看来,一切言语的审讯都是低效的杂音,是凡人在真相门外徒劳的叩击。而她,掌握着直达核心的钥匙——唯有她所“看见”的,才是无可辩驳的终审。

她甚至没有给莉莉娅继续表演的机会,只是漠然地将目光投向那三名囚徒。地牢的晦暗在她眼中褪去,世界的色彩重新构筑——这一次,是由思绪、情绪与记忆的丝线编织而成。

她的魔力如无形的潮水,同时漫过三人。

那贵族少女的内心,像一件精美却脆弱的瓷器,表面上绘着愤怒与高傲的鎏金花纹,内里却已布满裂痕。维拉轻易地捕捉到了那些从裂缝中泄露出的光——昨夜书房门缝后窥见的一抹幽蓝、父亲凝重侧影带来的压迫感……这些碎片带着窥见秘密的惊惶,而非实施窃取应有的紧张或得意。一个被卷入漩涡却不知全貌的可怜虫,维拉瞬间给她下了定论。

灵觉流转,落在那落魄男人身上。他的意识则是一片污浊的泥沼,翻涌着贪婪的泡沫与侥幸的油光。几张粗陋的草图、几句关于警报符文的破碎知识、在黑市听到悬赏时心脏狂跳的渴望……这些浑浊的念头如同沼泽中冒出的气泡,证明他曾在此徘徊觊觎,但气泡之下,却缺少了真正踏入泥潭、留下挣扎痕迹的那份“行动”的记忆。一个有心无胆的废物。

最后,是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档案管理员。他的内心没有瓷器的高脆,也没有泥沼的污浊,反而像一间过于整齐、一尘不染的档案室。日常的思绪——值班、归档、膝盖的旧痛——被分门别类地放置着,井然有序,枯燥得令人窒息。维拉的感知扫过每一个“档案架”,试图找到与“夜莺之泪”相关的卷宗,却发现那里只有空白标签,并非被刻意隐藏,更像是……从未有相关文件被收录进来。他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从未被石子惊扰的死水。

潮水退去,维拉重新“回”到地牢的现实中。

预期的,那个窃贼在她面前无所遁形、惊恐万状的画面并未出现。她精准地捕捉到了三人心中的秘密,却唯独没有找到那颗失窃的宝石。

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如同冰面上的裂痕,在她常年冻结的心湖深处悄然蔓延。紧接着,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期待。竟然……有连她的眼睛也无法直接看穿的迷雾?

她灰色的眼眸中,冰冷的自信第一次混杂了些许迷惑的星火。她缓缓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有意思。”她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低语,“三个人的心里,都没有那颗宝石。”

莉莉娅脸上那标志性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不可思议的宣言。

“没……没有?”她几乎是尖叫出来,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刺耳。“这怎么可能!维拉姐,你可是我们魔法都市的定海神针!是那个闭着眼睛都能把凶手从人堆里揪出来的‘真理之镜’啊!百分百破案率可不是吹出来的!”

她一个箭步冲到维拉面前,也顾不上什么场合和礼仪了,伸手就想去摸维拉的额头,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担忧:“你是不是生病了?昨天着凉了?还是魔力回路不稳定?我早就说了那个结案报告不该熬夜批改!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医务室给你拿点稳定剂或者退烧药水?”

她的思维像炸开锅一样,无数个担心的念头涌向维拉:「完了完了维拉姐是不是累坏了」「要不要通知审判长暂停审讯」「我就知道她昨天只喝了黑咖啡没吃饭绝对不行」……

维拉微微侧头,避开了莉莉娅探过来的手。她那总是冰封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除了冷漠和讶异之外的表情——一种被冒犯了专业能力的、极其细微的不悦。

“莉莉娅,”她的声音比地牢的石壁还要冷硬几分,“我的魔法不需要体温来驱动。我很正常。”

她环顾了一圈因为莉莉娅的话而神色各异的三个嫌疑人,以及旁边眼神也开始有些游移的守卫,知道莉莉娅这番举动动摇了他们对“心读官绝对正确”的信任。这让她感到一丝烦躁。

“正因为我‘看’得清楚,我才确定,”维拉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淬火的冰刃,再次扫过那三人,“宝石不在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记忆里。这只能说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结论:

“要么,我们抓错了人。要么,那个真正的小偷,用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方法,完美地掩盖了这一切。”

地牢里的空气,因她这句承认“未知”的话语,瞬间变得无比沉重。连莉莉娅都屏住了呼吸,她意识到,维拉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失常——她们可能真的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怕的对手。

莉莉娅凑近维拉,脸上戏谑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严肃。

“维拉姐,问题就在这儿!”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发射连珠炮,“‘星光珠宝行’的防护根本不是普通级别!他们聘请了宫廷法师亲自布下‘过往留痕’结界——这魔法不会记录影像,但能像盖章一样,绝对精准地标记出在特定时间段内所有进入过店铺的人的灵魂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要命的部分:

“昨天闭店后到今早开店前,结界记录下的、不属于店员的陌生印记,只有三个!就是他们三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而且……”

莉莉娅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而且那颗‘夜莺之泪’,根本就不是店主的私产!它是女王陛下暂时托管在那里,准备用于下个月国庆盛典的王室珠宝!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盗窃了,这是……动摇国本的重罪!”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审讯室里炸响。连旁边守卫的呼吸都为之停滞。

王室珠宝!结界印记!

两个无可辩驳的铁证,像两把冰冷的铁钳,将这三个嫌疑人死死地锁在了犯罪现场。物理和魔法证据链完美闭环,指向他们三人之中必有一人是窃贼。

然而,维拉的读心术——这本应是最终裁决的“神谕”——却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

绝对的证据,与绝对的能力,在此刻发生了最直接的、最匪夷所思的冲突。

维拉脸上那最后一丝因困惑而产生的波动也消失了,她重新变成了那个冰冷、绝对的“真理之镜”。但她的眼底,之前那丝迷惑已被一种极度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光芒所取代。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有看不见的能量在微微流转,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分析仪器,再次逐一扫过那三个被无形枷锁捆在一起的灵魂。

“印记不会说谎,”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风暴,“我的眼睛,也不会。”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有趣的、违背了所有已知定律的魔法造物。

地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莉莉娅屏住呼吸,她知道,维拉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这不是在找小偷,这是在挑战一个不可能的谜题。

“有没有可能,”维拉的声音如同冰刃刮过石面,“是极其高明的变形术,或者存在一个灵魂印记完全相同的双胞胎?结界捕捉的终究是外在的表征。”

莉莉娅立刻摇头,辫子甩得像拨浪鼓。“不行,‘过往留痕’是宫廷大法师的手笔,原理是捕捉生命本质的‘灵纹’,比指纹、血液甚至DNA更根本。变形术改变不了这个,双胞胎的灵纹也像两片不同的雪花。我们已经用广域探测术筛遍了全城,拥有昨晚那个时间段‘印记’的,只有这三个人,绝对没有第四个。”

维拉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那些看不见的灵纹轨迹。另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那么,自盗呢?店主监守自盗,然后嫁祸给恰好在前一天留下印记的客人。”

“我们也想过,”莉莉娅皱着眉,“但可能性太低。那是女王的宝石,在他店里丢了,他第一个逃不掉干系,王室震怒之下,他有多少颗脑袋都不够掉。他没有任何动机冒这种风险。而且结界记录显示,昨晚他确实不在店内,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两条最直接的路径被彻底封死。维拉眼底的烦躁更盛,她习惯于直达核心,此刻却像被困在无形的墙壁之中。她猛地转向莉莉娅,提出了一个更直接的方法:

“既然找不到贼,那就直接找物。为何不用大范围的‘搜寻术’?让魔法像猎犬一样追踪宝石的方位,总好过在这里揣测人心。”

莉莉娅的脸上立刻浮现出苦笑,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无奈:“我的维拉大人,您以为我们不想吗?可是‘搜寻术’需要被寻找之物的‘精确锚点’——一缕独特的气息,一道能量的波纹,哪怕是一点微小的碎屑。就像猎犬需要嗅闻犯人留下的衣物才能追踪。”

她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上方,仿佛女王陛下的威严正笼罩于此:“但那是‘夜莺之泪’,是女王的私藏!谁敢拿着施法材料去敲响白金汉宫的大门,对女王说‘陛下,请把您的宝石借我一用,我们怀疑它被偷了’?我们甚至连它具体蕴含何种魔法能量、有什么独特灵光都一无所知。没有‘气味’,再厉害的猎犬也无能为力。”

维拉的目光再次如同实质般扫过那三人——高傲的少女、油滑的男人、沉闷的职员。她的能力不会错,那缺失的“盗窃记忆”是做不了假的。那么,矛盾的核心在哪里?

“印记不会凭空出现,记忆也不会凭空消失。”维拉低声自语,像是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一根丝线。“莉莉娅,去把结界的原始记录卷宗拿来,还有他们三人从昨日至今的、尽可能详细的行踪报告。我要知道,每一个印记是在什么确切时间,烙印上去的。”

她的眼中重新凝聚起那种掌控一切的光芒,只是这一次,目标不再是人心,而是那看似无懈可击的证据本身。“既然心灵找不到破绽,那么破绽一定藏在‘事实’的细节里。”

莉莉娅看着维拉重新振作起来,眼中担忧稍褪,立刻恢复了活力。“明白!我这就去把档案库翻个底朝天!”她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地牢。

地牢的铁门在莉莉娅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将外界彻底隔绝。现在,这里只剩下维拉,以及三个被魔法力场隔绝的、沉默的谜团。

守卫们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维拉无视了这些,她向前一步,目光首先落在那位贵族少女身上。力场随着她的靠近泛起微光。

“艾莉森·韦伯斯特小姐,”维拉开口,声音在阴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艾莉森抬起头,与维拉目光接触的一刹那,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并非纯粹的被冒犯,反而带着一种“果然是你来了”的认命感。她认识维拉,不仅认识,似乎还深知她能力的可怕。

“维拉心读官,”艾莉森的声音试图保持镇定,但尾音细微的颤抖出卖了她,“我以为会是审判庭的其他人。看来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她的思绪不像市集上那些普通人一样杂乱无章,而是像经过梳理的丝线,但此刻,几根丝线正紧绷欲裂:「父亲……不能牵连家族……她一定能‘看’出来……」

“严重与否,取决于你隐瞒了什么。”维拉的声音没有波澜,她的灵觉如同水银,悄无声息地渗入对方的心防,“你的父亲,韦伯斯特伯爵,近日常被女王召见。据我所知,他在竭力推动一项关于限制非贵族使用高阶魔法的议案。”

艾莉森的指尖猛地掐入了掌心。“这与我何干?与这桩可笑的指控又何干?”她的反驳带着贵族式的傲慢,但内心的堤坝已经出现裂痕。

维拉不再需要强行探寻。围绕着“夜莺之泪”和“父亲”的概念,更多记忆碎片自然浮现:深夜书房里,父亲对着珠宝行结构图紧锁的眉头;他低声与心腹的交谈中反复出现的“必须万无一失”;以及,她自己昨晚借口取回送修首饰进入珠宝行时,真正留意的是安保人员的布防与换岗间隙……

“议案若想通过,需要女王的鼎力支持。”维拉点破关键,语气依旧冰冷,“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女王托管的宝石在你父亲似乎格外‘关心’的珠宝行内失窃……韦伯斯特小姐,你昨夜去那里,真的只是为了取回首饰吗?”

艾莉森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几乎能感觉到维拉的视线正穿透她的眼睛,阅读她脑海中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家族谋划。她不是窃贼,但她成了父亲政治棋局里一枚不慎暴露的棋子,她的印记留在了错误的时间和地点。

维拉没有等待她的崩溃,移步走向中间那个落魄的男人。

男人一接触到维拉的目光,整个人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他的恐惧与艾莉森的完全不同,那是底层生物面对天敌时最本能的战栗。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甚至不敢与维拉对视。

“大…大人!我招!我什么都招!”他几乎是哭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我是盯上了那宝石!我也去踩过点,画了图……我、我以前是干过些不入流的小勾当,摸过几个钱袋,但我发誓!我绝对不敢动王室的东西!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他的思绪混乱得像一锅滚开的粥,充满了对自己过往劣迹可能被一并清算的惊恐:「她知道了她一定都知道了上次码头区那件事……」 关于昨晚的记忆更是支离破碎,充满了强烈的不确定感:“昨晚……昨晚我喝了点酒,又想去后门碰碰运气,好像……好像闻到一股甜腻腻的怪味,然后就像做梦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就在两条街外的臭水沟边……大人,我真没进去!更没偷东西!”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关于“怪味”和断片记忆的生理性厌恶也不似作假。但维拉捕捉到了最关键矛盾——他反复强调的“没进去”,与他那清晰地烙印在宝库最深处的灵魂印记。

“你的印记,”维拉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男人心上,“留在了宝库内部,保险柜前。结界不会出错。”

男人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瘫软下去,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不可能……怎么会 i……我明明没有……” 他的意识被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彻底淹没。

维拉的目光最后投向角落里的档案管理员,里奥。他依旧微微佝偻着,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恐惧、崩溃和指控都只是无关的背景噪音。

“里奥先生,”维拉例行公事般地询问,“市政厅档案部,昨天是否派你前往‘星光珠宝行’处理公务?”

里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是的,长官。依据内务府函件,前去核对其保管的部分王室资产记录副本,与总部档案进行交叉比对。下午三时二十七分抵达,停留十四分钟,与当值经理在会客室完成工作后离开。行程均有记录。”他的思绪如同一卷精确的档案,时间、地点、事由,条理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或记忆碎片。

下午三时二十七分。远在案发时间之前。

维拉陷入了沉默。三个人的时间线与说辞在她脑中清晰起来,却又指向了更深的迷雾。艾莉森的秘密任务,男人的离奇经历,里奥无可指摘的公务……他们的印记都在那里,但读心术告诉她,无人行窃。

地牢里只剩下男人绝望的呜咽和艾莉森压抑的呼吸。

地牢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莉莉娅携着一身室外清冷的空气和满怀抱的卷宗冲了回来。羊皮纸与魔法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瞬间压过了地牢的霉味。

“来了来了!时间记录和结界反馈全在这里!”她几乎是扑到临时搬来的小桌前,将卷宗哗啦一声摊开。微光自图表上泛起,映亮了她因兴奋而发红的脸颊,也照亮了维拉凝重的侧脸。

维拉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在那些流动的光点和时间标记上。莉莉娅的手指急切地在图表上滑动,声音又快又清晰:

“看这里,维拉姐。里奥先生,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进入,四十一分离开,记录与他供述的公务时间完全吻合,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她的指尖移向另一处光点轨迹,“艾莉森·韦伯斯特, 傍晚六点零五分进入,停留二十分钟。她的印记轨迹显示她在主展厅和贵宾室都有停留,符合她‘取回首饰’并可能‘随意逛逛’的说辞。”

最后,她的手指点向一个在深夜时分才突兀亮起,并且移动轨迹显得有些杂乱的光点。“而这个家伙,”莉莉娅瞥了一眼那个落魄男人,“他的印记是在昨晚十一点左右才出现的,直接出现在侧门附近,然后……像是梦游一样在里面晃了一会儿,最终停在保险柜前。印记在那里稳定地存在了一段时间,然后才消失。”

莉莉娅抬起头,眉头紧锁:“从时间上看,他们三个人……理论上都有嫌疑。管理员先生离开得早,但无法百分百排除他利用职务之便留下了什么后门;艾莉森小姐傍晚离开时宝石肯定安然无恙,但她完全有机会和能力在深夜再次潜入;而这个家伙——他的印记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卡在案发时间段内!”

维拉沉默着,她的目光在图表和三名嫌疑人之间缓缓移动。地牢的阴影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让她的表情显得愈发深邃。她的脑中不再是简单的“有罪”或“无罪”的二分法,而是在构建一个更复杂的模型。

里奥的时间线过于完美,像一份精心编写的档案,反而让人难以找到切入的缝隙。那个落魄男人的经历则充满了无法解释的矛盾——他声称没有进入,印记却出现在最核心的现场,还有那离奇的“断片”记忆。而艾莉森……维拉的视线再次落回那位贵族少女身上。她傍晚的行为符合逻辑,但她的动机,她隐藏在家族使命下的紧张,以及她对自己能力的了解……这些都构成了一个模糊的阴影。

“时间线……只是骨架。”维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它勾勒出了可能性,但无法填充血肉。”她抬起眼,灰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倒映着摇曳的苔藓光芒。

“我的感知读取的是意识的‘结果’——他们此刻记忆中存在的,或不存在的东西。”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的重量,“结界记录的是‘存在’的痕迹——某个灵魂印记确凿无疑地出现在某个地点。现在,这两者之间出现了断层。要么,是我的感知被某种超越我理解的方式欺骗了;要么,是结界的记录,其意义并非我们通常理解的那样。”

她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里奥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尊石雕。

落魄男人眼神涣散,沉浸在自身无法理解的厄运中。

而艾莉森,美丽的少女沉浸在不安与焦虑的氛围里。

维拉的目光如同冰锥,牢牢钉在那个瘫软如泥的落魄男人身上。在所有矛盾中,他的情况最为突出——那段空白的记忆,与铁证如山的灵魂印记。

“他的嫌疑最大。”维拉的声音打破了地牢的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 她微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根本就是被浑浊的酒水灌醉,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操纵了。有人将他当作一具提线木偶,操控他潜入珠宝行,完成盗窃,然后任由他昏迷在臭水沟里。如此一来,傀儡自然不会有犯罪记忆,而真正的窃贼早已金蝉脱壳。”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几名守卫闻言,看向那男人的眼神立刻充满了鄙夷和确定,仿佛已经抓住了真凶。

“不对!维拉姐,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莉莉娅却立刻出声反驳,她双手按在卷宗上,神情是罕见的严肃和专业,“首先,您说的这种能够长时间、长距离精确操控他人身体完成复杂盗窃行为的高阶操纵魔法,掌握者比您这样的心读官还要稀少,而且施法条件极为苛刻,需要持续的精神链接和庞大的魔力支撑。”

她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星光珠宝行’的防护结界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它不仅仅能记录灵魂印记,更具备强大的‘魔法隔绝’效果。除非是从内部破坏,否则外部的魔法力量,无论是操纵术、召唤术,还是最简单的‘飞来咒’,根本不可能穿透结界影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想要远程操控他进去偷东西?就像想用一根棉线隔着城墙拉动里面的马车,根本做不到!”

她摊了摊手,脸上带着无奈:“所以,什么远程操控傀儡、让宝石自己长腿跑出来之类的猜想,从一开始就被结界本身的规则排除掉了。宝石只可能是被一个‘物理意义上’进入其中的人,亲手拿走的。”

莉莉娅的否定有理有据,直接摧毁了“外部操控”的可能性。地牢内刚刚升起的一点“破案”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守卫们面面相觑,刚刚清晰的思路又变成了一团乱麻。

维拉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莉莉娅知道,她听进去了。莉莉娅的专业知识在魔法机理方面是对维拉能力的重要补充。

排除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捷径,真相似乎又被逼回了原点——必须在那三个灵魂印记确凿无疑地出现在现场,并且内心(至少在维拉看来)“没有盗窃记忆”的人之中,找出那个隐藏最深的窃贼。

地牢里的僵局令人窒息。莉莉娅揉了揉眉心,提议道:“维拉姐,线索都理过了,暂时也看不出更多。要不我们先出去透透气,换换思路?也许……”

地牢里弥漫着陈旧羊皮纸、石壁上的冷凝水以及魔力残留特有的、如同雷雨过后的臭氧气息混合的味道。墙壁内嵌的发光苔藓似乎也因这凝重的气氛而明灭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摇曳诡谲。

莉莉娅的建议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却激起了艾莉森·韦伯斯特剧烈的反应。

“不行!绝对不能耽搁!”

这位贵族少女猛地踏前一步,魔法力场因她的靠近泛开一圈涟漪般的微光,映亮了她堪称精美的容颜。她拥有一头如同熔炼黄金般闪耀的卷发,此刻虽略显凌乱,却更衬得她皮肤白皙如初雪。那双碧蓝色的眼眸本该盛满傲慢,此刻却燃烧着近乎绝望的焦急,长长的睫毛因激动而轻颤。她穿着剪裁合体的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韦伯斯特家族纹章,即便身处囹圄,也依旧维持着贵族最后的体面,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贫瘠之地的名贵兰花。

“女王的诞辰庆典近在眼前!”艾莉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锁住维拉,仿佛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若我因这莫须有的指控无法出席,韦伯斯特家族在王都将颜面扫地!我父亲在议会的地位……你们影刃部队权力超然,但应当明白这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

她的话语被一阵铿锵、冷硬的脚步声打断。伊莎贝尔·钢刃,女皇之刃的副团长,如同一位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战争化身,再次出现在地牢门口。银蓝相间的铠甲勾勒出她挺拔矫健的身姿,血红披风静止地垂在身后,与她冰封般的金色眼眸相得益彰。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维拉身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峻:“维拉。陛下的耐心有限,三天,这是最后期限。” 维拉能清晰地“听”到伊莎贝尔冰冷思绪下隐藏的关切:「时间太紧了……这笨蛋别又硬撑。」与此同时,另一道更细微、更私人化的念头闪过:「……还有这只吵嚷的精灵在她身边,真是碍事。」

莉莉娅似乎为了缓和紧张气氛,或者说纯粹是习惯使然,笑嘻嘻地插话道:“哎呀呀,伊莎贝尔大人亲自来催工啦?放心放心,有维拉姐在,肯定……”

女骑士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莉莉娅,唇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疏离感的弧度,“希望某些人喧闹的‘辅助’,没有干扰到你的判断。” 她刻意避免了直接针对精灵种族的词汇,但那语气中的居高临下和隐约的排斥感,如同寒风般清晰。

莉莉娅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琥珀色的眼睛瞪圆了,但她只是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总比某些只会站着散发冷气的铠甲雕像有用……”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维拉和伊莎贝尔听见。

维拉对两人之间这熟悉的、带着刺的互动置若罔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伊莎贝尔冰冷外表下传递的紧迫,以及莉莉娅被冒犯后那点小小的、但并不真正记恨的怨念。她将注意力拉回案件。

艾莉森仿佛抓住了反击的机会,立刻将矛头再次指向里奥,语气急促:“那他呢?他所属部门的前任部长因叛国被处极刑!谁能保证他这个旧部,不会利用接触宝石记录的机会,在上面施加恶咒,完成他旧主的未竟之业?”

这个指控恶毒而直接。

然而,伊莎贝尔却冷声开口,声音如同她的剑锋般斩钉截铁:“这个可能性,可以排除了。” 她甚至没有看里奥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维拉身上,“我来的路上已调阅过内部监察报告。此人履历清白,性格刻板懦弱,平日唯唯诺诺,从未有任何不当言论或交往。更重要的是,他的妻子是内务部书记官,两个孩子都在王都法师学院就读——全家根基性命皆系于王都,他没有一丝叛乱的动机和胆量。”

逻辑严密,证据充分,伊莎贝尔的直接否定几乎堵死了这条路。

艾莉森的脸色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深的困境——如果这个公务员是清白的,而她自己又因为无法参加庆典而成为最大受害者,那么逻辑上,她似乎也成了最不可能作案的人之一。

死局。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莉莉娅看着维拉紧锁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忍不住再次开口,这次语气轻柔了许多:“维拉姐,这里空气太闷了,线索也拧成了死结。或许……我们真的需要暂时离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哪怕只是上去透口气,喝杯热蜂蜜酒,思路可能会清晰一些?”

伊莎贝尔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抱着手臂,铠甲在幽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同她此刻的态度。

维拉的目光再次扫过三名嫌疑人——惶恐的贵族少女,崩溃的落魄男人,平静得过分的公务员。她的读心术从未失效,却也从未遇到过如此矛盾的困局。或许,莉莉娅是对的,她需要跳出这个被证据和感知双重封锁的盒子。

“走吧。”维拉终于轻声说道,率先转身,向着地牢外走去。她需要一点空间,一点时间,来解开这个几乎完美无瑕的谜题。

踏出地牢的刹那,午后的烈阳如同灼热的魔法冲击,让维拉眼前一白,额角因睡眠不足而持续的隐痛骤然加剧。她站在石阶上,微微眩晕,银辉城的喧嚣与光影瞬间将她吞没。

魔法马车沿着嵌有导魔金属的轨道无声滑行,车身上流转的符文与街边小贩叫卖的、不断变换形态的魔法玩具争奇斗艳。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炉的魔法面包的焦香、炼金工坊排出的刺鼻蒸汽,以及无数路人庞杂的心绪洪流——主妇对物价的抱怨、学徒对考核的恐惧、商人对边境摩擦影响贸易的深深忧虑——这一切如同无形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感知。在这片看似繁荣的市井之声下,她敏锐地捕捉到一股更深沉、来自王宫方向的集体焦虑,如同低气压般笼罩全城,那是女王抱恙与政局动荡共同谱写的压抑和弦。

在这纷至沓来的外部信息中,案件的碎片在她疲惫的脑海里疯狂旋转。里奥精确如钟表的行程,艾莉森带着探查目的的傍晚到访,流浪汉那充满矛盾的深夜印记……三条无法交汇的轨迹,如何共同指向失窃的终点?一个从未有过的疑虑悄然滋生——她的“共感”所依赖的是活跃的记忆与情绪,如果记忆本身被彻底剥离,如同画布被纯白颜料完全覆盖,她还能“看”到什么?这个想法让她心底泛起寒意。结界印记与她的读心结果,这两个铁证般的矛盾,像两把互相抵住的利刃,逼迫她承认,必定有某种她尚未理解的、超越常规的手段介入了此案。

一杯温热的、带着安神草蜜香气的水晶杯递到她眼前,打断了她的沉思。莉莉娅关切地看着她,精灵的长耳因紧张而微微颤动。几步之外,伊莎贝尔如同一尊精致的白银铠甲雕像立于阳光下,猩红披风纹丝不动,她那看似扫视街道的锐利目光,其底层却清晰地传递着对维拉健康状况的担忧:「脸色苍白得像月光布丁…这案子不能再拖垮她了。」

维拉沉默地接过杯子,指尖感受到暖意。她们三人——高傲的骑士、活泼的精灵、以及她这个被天赋与秘密缠绕的心读官——相识于微时,迥异的种族与性格之下,是多年并肩形成的、无需言说的信任。伊莎贝尔对莉莉娅那点源于出身的高傲,莉莉娅对此的回敬,都成了她们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而此刻,王都风起云涌,老牌贵族与新兴法师派系摩擦日增,女王健康状况成谜,这一切都让这桩宝石失窃案显得格外凶险。

莉莉娅轻声说:“别太逼自己,维拉姐。王都最近……风雨欲来。”伊莎贝尔也难得地附和,语气虽硬,却透着实情:“高层动荡,这宝石恐怕不只是件珍宝。”

伊莎贝尔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维拉脑海中的迷雾。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女骑士:“伊莎,说清楚。为什么你认为‘夜莺之泪’不只是件珍宝?”

伊莎贝尔抱着手臂,镶嵌银蓝珐琅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与她束在脑后的璀璨金发形成鲜明对比。她略微沉吟,似乎在选择恰当的措辞。“宫廷内并非秘密,”她最终开口,声音压低了少许,“陛下近年来深受失眠困扰,御医束手无策。直到半年前,这颗‘夜莺之泪’被进献。据说它拥有奇异的宁神效果,陛下将其置于枕边,方能安眠。它确实美丽,但陛下对其爱不释手,恐怕更多是源于这种……不可或缺的依赖。”她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所以,它的失窃,远非寻常宝物失窃可比。这动摇的是陛下的根本。”

维拉的心沉了下去。一块拥有安神魔法的宝石……这个信息为案件增添了全新的、也更危险的维度。她下意识地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莉莉娅捕捉到了。

莉莉娅适时地插话,试图驱散骤然沉重的气氛,她灵活地转到维拉身侧,尖长的耳朵随着她轻快的语调微微晃动:“哎呀,说起来,在我们精灵的记忆里,几百年前可没这么多花里胡哨的读心术和结界呢。”她俏皮地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目光在维拉和伊莎贝尔之间流转,“那时候的侦探——搞不好就是你们俩的祖父辈——破案全靠这里!”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角,又比划着观察和推理的手势,“他们得像拼马赛克一样,把脚印、灰尘的痕迹、邻居的闲言碎语、甚至商店的进货清单一点点拼起来。我记得有个老笑话,说一位着名侦探能通过嫌疑人外套上沾着的不同种类的花粉,推断出他一天之内去过哪三个花园和一片特定的麦田!那才叫真正的‘魔法’,属于逻辑和观察的魔法。”

她的讲述绘声绘色,带着精灵特有的、跨越漫长时间长河的诙谐视角。维拉听着,紧绷的神经竟真的微微松弛下来。她看着莉莉娅生动的表情,感受着伊莎贝尔虽然表面不屑(女骑士只是轻哼了一声,但并未出言讽刺)却默默递过来一张干净手帕的举动——维拉这才意识到自己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她朋友们身边,她主动收敛了那无时无刻不在延伸的灵觉,不再去“倾听”她们的思绪。这份无需验证的信任,比任何读心术获取的信息都更让她感到安心和……快乐。她接过手帕,指尖与伊莎贝尔冰冷的金属护手短暂接触,感受到其下传递的细微暖意。

短暂的轻松时刻过去,维拉眼中重新凝聚起决心。莉莉娅的话语点醒了她。在魔法手段陷入僵局时,或许正需要回归最基础的、被忽略的“痕迹”。

“莉莉娅,你说得对。”维拉站直身体,脸上的疲惫被专注取代,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灰色眼眸此刻显得清澈了许多,“魔法或许能欺骗感知,但未必能完美篡改所有留存在物质世界的记录。”她目光转向那座象征着城市记忆的庞大建筑,“我要去市政总档案馆一趟。结界核心的原始日志,人员的详细档案,物资的流动记录……那里一定有我遗漏的、属于‘过去’的碎片。”

她没有要求陪伴,这是她独立思考的习惯。莉莉娅和伊莎贝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支持。莉莉娅甚至轻轻碰了碰维拉的肩膀,低声道:“小心点。” 伊莎贝尔则只是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她们知道,那个冷静、锐利的心读官,已经找到了新的方向。

维拉转身,步履坚定地融入街道的人流,向着那座沉淀着无数秘密的石头建筑走去。

阅读的时光过得很快,暮色如同浸了油的帷幕,缓缓笼罩银辉城,将纵横交错的街巷切割成明暗交织的迷宫。维拉怀抱着几卷从档案馆借出的厚重卷宗,独自走在返回住所的僻静街道上。羊皮纸和陈旧墨水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案件的线索如同乱麻般在她疲惫的脑海中盘旋。

脚步声和粗鄙的笑声是从身后巷口的阴影里传来的,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带着思考的宁静。维拉警觉地停下,迅速转身,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四个衣衫褴褛、面目不善的男人呈半圆形围了上来,堵死了她的退路。他们眼中没有魔法都市居民常见的精明或忙碌,只有底层渣滓特有的浑浊与毫不掩饰的恶意。

“嘿,小姐,这么晚一个人?”领头的家伙咧着一口歪斜的黄牙,目光在她朴素的法师袍和怀中的卷宗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哥几个手头紧,借点钱来花花?”

维拉的心沉了下去,背脊下意识地抵住了身后冰冷的石墙。冰冷的恐惧像无数细针,瞬间刺穿了她因连日劳累而脆弱的神经。她不是战斗法师,她的领域在于精神的博弈,而非肉体的碰撞。身体的孱弱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几乎要冲破喉咙——呼救! 莉莉娅!伊莎贝尔!无论谁在附近,听到她的声音……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急速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远处主街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这里是城市光鲜表皮下的阴影角落,求救只会显得可笑。

只能靠自己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瞬间的慌乱,也激起了某种深埋的倔强。她是维拉,即便不擅长正面战斗,也绝非束手就擒的羔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因恐惧而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灰色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决绝取代了最初的惊慌。

就在那黄牙男人失去耐心,狞笑着伸手抓向她手臂的瞬间,维拉集中了全部精神。没有咒文吟唱,没有魔力辉光,一种无形的感知力场以她为中心悄然张开,如同最细腻的蛛网,瞬间缠绕上这四个暴徒简单而充满攻击性的思维。

「先抓住她!看她那细胳膊细腿,吓唬一下就得尿裤子!」

「抢了钱袋和那些看起来值钱的旧纸就跑!」

「右边,别让她溜进巷子!」

「这女人眼神不对劲……管他呢,给她一下!」

杂乱的、充满恶意的念头如同浑浊的浪涛涌来。维拉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精准地过滤着信息,捕捉着他们肌肉绷紧、重心移动所预示的下一步动作轨迹。

黄牙的手抓来的路径,在她“眼中”清晰得如同慢放。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袍袖的前一瞬,维拉猛地向侧后方撤了半步,动作略显生疏,却堪堪避开了那令人作呕的接触。黄牙抓了个空,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旁边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混混见状,骂骂咧咧地踏前一步,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直砸向她的面门。「先把她打懵!」 他的意图赤裸而清晰。

维拉在他的肩膀刚有发力征兆时,就已预判出拳头的落点。她没有选择后退——那会让她彻底失去平衡——反而出人意料地迎着那凶猛的挥击,向前欺近极小一步,身体如同风中芦苇般顺着拳势微妙一侧。同时,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包裹着铜角的厚重硬皮笔记本(刚从档案馆借出,边缘坚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同挥舞一面小小的盾牌,精准且狠辣地横拍向对方毫无防护的太阳穴!

“砰!”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刀疤脸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挥出的拳头软软垂下,眼神瞬间涣散,连一声痛呼都未能发出,便像一袋沉重的谷物般,“噗通”一声栽倒在地,直接昏死过去。

这突如其来、精准狠辣的反击让剩下的三个混混都惊呆了。他们看着倒地不省人事的同伙,又看看那个握着染血笔记本、脸色苍白却眼神冰冷的女人,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矮个子混混率先反应过来,指着倒地同伴,声音因惊惧而变调:“你……你他妈下手这么黑!万一……万一把他脑子打坏,失忆变成傻子了怎么办?!老杰克问起来我们怎么交代?!”

来抢劫还在意同伙会不会变傻子?真是群可笑的懦夫。」 维拉气喘吁吁,心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讽。然而,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秒

“失忆”。

这个词,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炽白闪电,骤然劈开了维拉脑海中那团纠缠已久的迷雾!

宝石……三个嫌疑人……内心关于盗窃行为的绝对空白……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她之前从未敢深入设想的方向!她一直困在“为何读心术会失效”的迷宫里,苦苦思索自己的能力是否被干扰,却从未跳出这个框架去思考另一种更直接、更可怕的可能性——不是她的感知被欺骗,而是记忆本身,被某种方式强行移除或覆盖了!就像这个被重击打晕的混混,外力的重创同样可以导致记忆的缺失!

混混们被她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眼神吓住了。那眼神里不再有丝毫属于弱者的恐惧,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洞察和冰冷的寒意。她甚至不再将他们视为威胁,目光仿佛穿透了他们,投向了某个更深远、更惊人的真相。

“滚。”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因体力消耗和情绪激动而微微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权威。

混混们被这气势彻底摧毁了斗志,惊恐地互相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搀扶起昏迷的同伙,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入了巷道更深沉的黑暗里,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维拉没有去理会他们的狼狈。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着,刚才那短暂的爆发几乎耗尽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握着笔记本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然而,在那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生理性的不适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正在迅速滋长。

失忆……原来答案的钥匙,一直就隐藏在这个寻常的词汇之下。她终于找到了打破僵局的方向,前方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揭示真相的微光。

冰冷的墙壁支撑着维拉微微发软的身体,但她的内心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炸裂沸腾!所有的线索——贵族少女艾莉森对宝石功能的了解、那看似完美的结界记录、以及三个嫌疑人脑海中关于盗窃行为的绝对空白——在这一刻,被“失忆”这个词完美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惊人却无比合理的推论!

不是她的读心术失效了,而是有人釜底抽薪,直接抹去了最关键的那段犯罪记忆!所以她的灵觉才只能捕捉到一片虚无,因为“存在”本身已经被强行变成了“不存在”!

即便冷静如维拉,此刻也感到一股战栗般的兴奋沿着脊椎窜上头顶。困扰她多日的迷雾被骤然驱散,真相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她几乎是立刻转身,放弃了返回住所的打算,朝着莉莉娅的居所方向快步走去,步伐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促。

她来到一栋缠绕着常青藤的精致树屋前——这是莉莉娅按照精灵习惯布置的小窝。此时已是深夜,树屋窗口一片漆黑。维拉没有犹豫,伸手在门扉上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力度比平时要重一些。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伴随着一声迷迷糊糊的嘟囔。门被拉开一条缝,莉莉娅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出头来。她穿着一身印满会发光的小蘑菇图案的、毛茸茸的连体睡衣,柔顺的银色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尖长的耳朵也因为睡意而无力地耷拉着。她怀里还搂着一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软乎乎的独角兽抱枕。

“唔……维拉姐?”莉莉娅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天亮了?还是我又睡过头了……不对啊,月亮还挂着呢……”

看到好友这副可爱的、完全不在状态的模样,维拉连日来积压的阴霾仿佛被一扫而空,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真实的弧度。她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如同映入了星辰。

“莉莉娅,醒醒。”维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和兴奋,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精灵那毛茸茸的睡衣帽子,“不是天亮,是我想明白了!”

莉莉娅被拍得晃了晃,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的水汽:“想……想明白什么了?晚餐吃什么吗……”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独角兽抱枕里蹭了蹭。

“是案子!”维拉的语气斩钉截铁,她抓住莉莉娅空闲的那只手,力道有些紧,“我知道为什么我的能力会‘失效’了!不是它出了问题,而是有人用了一种我们没想到的方法——他们让自己失忆了!”

“失……失忆?”莉莉娅重复着这个词,脑子似乎还在努力开机。几秒钟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睡意如同被冷水泼过般瞬间消散,琥珀色的瞳孔里爆发出惊愕的光彩。“等等!维拉姐,你是说……偷宝石的人,事后把自己关于偷宝石的记忆给……‘删除’了?!”

“没错!”维拉用力点头,脸上是连日来未曾有过的神采,“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通一切!结界印记是真的,我的读心术结果也是真的——因为当他们站在我面前时,他们‘确实’不记得自己偷过东西!”

莉莉娅彻底清醒了,她丢开怀里的独角兽抱枕,兴奋地抓住维拉的双臂:“天哪!维拉姐!你太厉害了!这……这简直是个疯子才能想出来的主意!但是……但是怎么做到的?什么样的魔法或者东西能做到这么精准的失忆?”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查的重点!”维拉的目光锐利起来,“‘夜莺之泪’本身就有安神、影响精神的传闻……或许,它的力量远不止于此。莉莉娅,我们需要立刻行动!”

“没问题!”莉莉娅瞬间活力满满,虽然还穿着那身可笑的蘑菇睡衣,但眼神已经变得和维拉一样锐利,“我这就换衣服!嘿嘿,这下看那个穿铠甲的家伙还敢不敢小看我们!”

午后的阳光被一层悬浮在空位的奥术薄膜过滤,在“星光珠宝行”华丽的鎏金招牌上投下变幻的虹彩。店铺门口,两尊石像鬼雕像的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的火焰,它们扭动脖颈,发出轻微的石块摩擦声,审视着到来的三位访客。

维拉抬手,指尖在空中勾勒了一个简单的认证符文,门扉上镶嵌的黄铜法阵亮起微光,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嗓音:“…是哪位?”

“影刃,维拉。与莉莉娅助理,及伊莎贝尔·钢刃副团长一同前来。”维拉的声音清晰平静。

门锁立刻发出一连串复杂的机械与魔法混合的“咔哒”声,厚重的橡木门向内滑开。店长老亨特站在门后,他矮胖的身躯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绣着微弱防护符文的丝绒长袍里,脸色憔悴,眼窝深陷。

“维拉心读官!莉莉娅小姐!还有…伊莎贝尔大人!”他忙不迭地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请进,快请进!几位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他努力挤出的笑容牵强而疲惫。

三人步入店内。与外界的明亮喧嚣截然不同,展厅内光线幽暗,只有几盏悬浮的水晶灯球散发着柔和如月光般的光辉,缓缓在空中漂浮移动。那些覆盖着深色天鹅绒的展示柜,如同一个个沉睡的魔匣。空气中弥漫着檀香、魔法尘埃以及一种名为“忧虑”的气息。

“哇哦…”莉莉娅轻声感叹,精灵敏锐的感官让她能捕捉到那些被遮盖的珠宝散发出的微弱魔力涟漪,“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这里的能量场依然…很丰富。”她好奇地左右张望,尖长的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常人听不见的、宝石与魔法结界共鸣的低语。

伊莎贝尔·钢刃紧随其后,银甲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那冰封般的金色眼眸习惯性地扫视着整个空间,评估着潜在威胁。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一处未被完全遮盖的柜台,里面一枚镶嵌着“火焰之心”红宝石的胸针正自主地、缓慢地旋转,折射出如同活火般的内蕴光芒时,她的视线确实为之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种超越种族与职业的、对极致美丽与力量的纯粹欣赏,尽管它立刻就被她惯常的冷峻所掩盖,仿佛那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老亨特手足无措地跟在旁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用于清洁珠宝的、刻着微缩风符文的白麂皮。“几位大人同时前来,是…是案子有重大进展了吗?需要老亨特做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他的焦虑如同实质的烟雾,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笼罩。

维拉的灵觉如同最细腻的蛛网,悄然覆盖着老亨特。她感知到的是如同沸水般翻滚的、完全符合情境的担忧:「宝石找不到就全完了…陛下的震怒…家族的产业…都要毁于一旦了…」这些情绪,对于一个保管着王室至宝却将其遗失的店主来说,合理且预期之内。她并未主动去探寻更深层的东西,因为在她目前的判断里,老亨特更多是一个不幸的卷入者。

“调查仍在进行,亨特先生。”维拉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我们此次冒昧打扰,是希望借助你多年的专业眼光,重新审视‘夜莺之泪’可能具备的一些…不那么显眼的特性。”

“特性?您是指…”老亨特努力集中精神,脸上写满了配合。

维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学术探讨:“比如,根据你的经验,这类传承久远的传奇宝石,其力量本质是否可能比我们已知的更为复杂?尤其是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例如其内部结构受损,或者能量场被剧烈干扰时,是否会表现出…超出‘安神’范畴的效应?”

老亨特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微微一滞。维拉捕捉到了他意识表层掠过的一丝细微的紧张,但这缕波动迅速被他那庞大的、关于“失职”与“恐惧”的思绪浪潮所淹没。

「她为什么问这个方向?」

「那本古籍…不能提…绝对不能提…」

「现在只想平安度过这场灾难…」

他脸上堆起更深的愁苦,语气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失控?哦,大人,宫廷法师们每次来维护,都说它的能量稳定得像山岳一样!我…我知道的真的有限,我就是个负责看管的下人,陛下将它托付于此,我日夜不敢懈怠,连靠近都小心翼翼,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飞来横祸啊!”他习惯性地诉苦,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将对话拉回到他安全的“受害者”身份中。

维拉的灵觉感知着这一切。那瞬间的紧张被她注意到了,但老亨特后续汹涌而来的、符合其身份的恐慌与自保情绪,像潮水般冲刷掉了那一点微小的异常。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他害怕被追究“保管不善”的更深层次责任,或许涉及一些行业内的疏漏。

就在这时,莉莉娅恰到好处地插话。她似乎被旁边一个独立展柜里,几颗在暗影中自行漂浮、相互环绕的“星辉月长石”所吸引,用精灵那种充满好奇、仿佛不谙世事的语气问道:“亨特先生,就像这些月长石,看久了会让人感觉心神宁静,甚至有点想睡觉。你们人类的古老记载里,有没有说过某些特别厉害的宝石,它的力量如果…嗯…不小心‘漏’出来一点,会不会对人的‘这里’产生更强烈的影响?”她用空着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纯净得像个小学徒。

“影响到…精神?或者…记忆?”莉莉娅仿佛不经意地,吐出了那个致命的词。

“记忆”二字,如同惊雷在老亨特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震,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他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几乎要向后退却,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记、记忆?!不!不可能!绝对没有这种事!”他慌乱地挥舞着双手,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仿佛那个词带着剧毒,“‘夜莺之泪’是圣洁的!是陛下安眠的福音!它只会带来宁静和平和!怎么可能会侵蚀记忆?!这种…这种可怕的能力…闻所未闻!宫廷法师也从未提及分毫!”

他的否认又快又急,充满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绝望感。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握着麂皮的手抖得厉害。

维拉的灵觉此刻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远超正常范围的、精准针对“记忆”一词的、近乎崩溃的恐惧。这恐惧是如此强烈而纯粹,甚至暂时压倒了他之前那些关于“失职”的泛化担忧。

找到了。 维拉心中了然。虽然不是预想中的“犯罪记忆”,但老亨特对“宝石可能影响记忆”这个可能性所表现出的、近乎本能且过度的恐慌,本身就是一个确凿的证据——他内心深处,知晓或极度畏惧“夜莺之泪”拥有这种危险的能力。

她与莉莉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精灵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将目光从那些迷人的月长石上移开。

“我们明白了。”维拉不再追问,只是用那双仿佛能冻结思绪的眼眸,最后深深看了老亨特一眼,那目光让后者如同被冰封,僵在原地。“感谢你的‘专业见解’,亨特先生。这很有启发性。”

说完,她率先转身,向店外走去。伊莎贝尔自始至终沉默地抱着手臂,如同一尊完美的铠甲雕塑,但她的目光在离开前,也在老亨特那失魂落魄、汗出如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莉莉娅快步跟上维拉,一出店门,重新沐浴在充满活力的街道魔法光辉下,她立刻压低声音,难掩兴奋:“维拉姐!你看到了吗?他一听到‘记忆’,简直像被恶咒击中了一样!”

“嗯。”维拉简短地回应,走在银辉城喧嚣的魔法潮流中,思路却如同被擦亮的水晶般清晰,“他的恐惧,核心并非仅仅源于失职。他更害怕的,是宝石‘干预记忆’的潜在可能性被坐实。”

伊莎贝尔跟了上来,冷冽的声音如同剑锋划过空气:“这意味着,你们关于‘记忆删除’的推测,并非空穴来风。那三名嫌疑人中的某一位,或许正是这种力量的受害者。”

“没错。”维拉停下脚步,望向城市中心那高耸的审判庭尖顶,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现在,我们至少确认了武器存在的可能性。接下来的调查,必须围绕这一点,找到它被使用的痕迹。”

三位女性站在川流不息的魔法马车与行人之间,心中已锁定了新的航向。她们找到了拼图中至关重要的一块,却未曾料到,这块拼图所连接的真相,远比一场简单的“意外”要深邃和黑暗得多。而那个刚刚被他们无意间触及了最大秘密的老亨特,此刻正独自留在那昏暗、寂静的珠宝行里,被自己内心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浑然不觉命运的黑影已悄然笼罩而至。

次日,皇家审判庭。

庄严肃穆的大厅内,穹顶高耸,镶嵌其上的魔法水晶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光芒,阳光透过七彩的魔法玻璃,在地面投下如同巨兽肋骨般的斑驳光影。空气凝重,弥漫着熏香、旧羊皮纸和一种无声的紧张。女王虽未亲临,但她的御座旁伫立着代表王权的“女皇之刃”骑士,伊莎贝尔赫然在列,银蓝铠甲一丝不苟,猩红披风静止垂落,她冷峻的面容如同冰雕,唯有那双锐利的金眸,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场中央那道纤细而笔直的身影上。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贵族们穿着华丽的丝绒与蕾丝,官员们身着严肃的制服,被允许入内的市民则挤在后排,所有人的目光都交织在三位被告和那位传奇的心读官身上。

维拉站在大厅中央,一袭简洁的深色长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连日疲惫留下的阴影在她眼睑下若隐若现。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那双灰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穿透迷雾的灯塔。莉莉娅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换上了正式的助手袍服,双手微微握拳,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混合了紧张与兴奋的光芒。

三位嫌疑人被魔法力场束缚在被告席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左侧的艾莉森·韦伯斯特 依旧穿着她那身略显褶皱但质地华贵的丝绒长裙,熔金般的卷发不再完美,几缕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她高昂着头,试图维持贵族的骄傲,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中间蜷缩着的,是落魄男子克罗尔,他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地缝里,浑浊的眼珠不安地转动,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脸上写满了底层人物面对绝对权威时的恐惧与茫然。最右侧,档案管理员里奥 则像一尊石像,洗得发白的制服一丝不苟,厚厚的眼镜片后眼神空洞,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另一个需要归档的“事件”。

当维拉决绝地将自身灵觉收敛入鞘时,一股生理性的不适瞬间席卷而来。仿佛骤然失聪失明,外界的一切变得扁平而隔阂,这种剥离感让她脚步微一虚浮。自她能力觉醒以来,这是第一次,她主动选择回归“凡人”的感知。这陌生的空白,不期然地勾起了深埋的记忆——那些在华丽宫殿深处,来自血脉至亲的、冰冷的审视与无声的排斥。他们畏惧她这双“真理之眼”,视她为不可控的异类,那份源于亲缘的厌恶,曾是她年少时最锋利的伤口。一阵尖锐的酸楚猛地刺入心脏。但她随即猛地摇了摇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不,那些都已是过往的尘埃。她不再是那个孤独无助的人。此刻,莉莉娅担忧的目光正灼热地投在她的背上,伊莎贝尔沉稳的气息就在身侧不远处。她们的存在,像温暖的光,驱散了来自旧日阴影的寒意。维拉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她将那些属于过去的幽灵彻底推开,意识清晰地锚定于当下这个由信任构筑的新坐标之中。

“尊敬的审判长,各位陪审官,”维拉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压下了大厅内细微的嘈杂,“关于‘夜莺之泪’失窃一案,现有证据看似将我们引向死胡同,实则指向一个被惯性思维所遮蔽的真相。”

她首先展示了第一份证据——悬浮于空中的、由魔法光晕构成的复杂图表,那是宫廷法师确认的“过往留痕”结界记录。

“结界明确显示,案发当晚,只有他们三人的灵魂印记,曾出现在宝库最核心的区域。这是无可辩驳的物理痕迹,证明他们三人,都曾亲身抵达现场。”

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

紧接着,她陈述了第二项“证据”——她自己的能力,这无需实物展示,其本身的存在就是权威。

“然而,我的心读术,对三人进行了最深层次的探查,结果同样确凿无疑:他们任何一人的记忆深处,都不存在‘偷窃夜莺之泪’这一行为的丝毫痕迹。我的能力,便是我的誓言。”

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锐利的陪审官忍不住高声质疑:“心读官阁下!这岂不是自相矛盾?难道要我们相信,结界记录是假的,或者您那无往不利的能力……终于出错了?” 质疑声中,夹杂着旁听席上许多怀疑和困惑的目光。维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同实质般的怀疑浪潮向她涌来,混杂着看热闹的兴奋、对权贵的忌惮、以及对非常规力量的隐隐恐惧。这感觉如同针扎般刺痛着她过度敏感的神经。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掠过心头——她的推论,真的能说服这些浸淫在传统逻辑中的人吗?

但下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主动地、坚决地收敛了自己的灵觉。那嘈杂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心灵低语瞬间远去,世界变得安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信念。她不再需要依靠天赋去感知外界,她只需要相信自己的推理。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她显得更加孤立,却也更加坚强和不可动摇。就在她收敛能力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身旁莉莉娅那原本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情绪,骤然凝聚成了一股无比坚定、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温暖的光环笼罩着她,无声地传递着力量。这份无需言语的支撑,让她内心的最后一丝犹疑彻底消散。

“矛盾,”维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恰恰是真相埋藏最深时的表象。当两种确凿的证据发生冲突时,只说明,我们对‘事件’本身的理解,从一开始就走入了歧途。我们被‘盗窃’这个词蒙蔽了双眼。但如果不是盗窃呢?”

她转向陪审团,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疑惑或深思的脸。

“如果,这根本就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罪行,而是一场由贪婪和巧合共同酿成的悲剧性意外呢?”

这个石破天惊的转折让整个法庭如同炸开了锅。艾莉森猛地抬起头,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慌乱?

维拉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的时间,她向莉莉娅微微颔首。莉莉娅立刻上前一步,举起一块被复杂封印符文包裹的透明水晶,水晶中心,一点微弱的蓝色碎晶正散发着不稳定的光芒——这是她们彻夜研究的成果,第三项,也是颠覆性的证据。

“根据助手莉莉娅对精灵古籍与古代魔法器物记载的紧急查阅与比对,”维拉的声音带着研究的严谨,“结合对现场残留能量波动的精密分析,我们得出结论:‘夜莺之泪’传闻中的‘安神’效果,其本质并非安抚灵魂,而是一种针对短期记忆的、轻微且可控的干预与淡化!正是这种能让人选择性忘却烦恼、舒缓精神紧张的特性,才对备受困扰的女王陛下产生了奇效。”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再次锁定了艾莉森。

“韦伯斯特小姐,你并非窃贼。你昨夜潜入宝库,是奉命而去,是为了确认宝石的安全,以便你的家族在议会的棋盘上,多一枚可以动用的棋子。你内心关于此任务的记忆碎片,与你‘未曾偷窃’的核心感知,完全一致。我说得对吗?”

在维拉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注视下,在确凿的推理面前,艾莉森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身体微微晃动,依靠着力场才没有软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承认:“……是。” 这一声承认,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坐实了其父的政治操作,引起一片哗然。

“但悲剧就在此刻发生。”维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追寻真相的冷酷,“我们推断,你在近距离检查‘夜莺之泪’时,发生了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这颗古老的宝石,或许因其力量本质的不稳定,或许仅仅是因为命运的戏弄,它在你手中破碎了。”

“破碎的宝石,其蕴含的记忆干预魔力在瞬间失控、急剧增强,如同决堤的洪水!”莉莉娅接口,她的声音清脆而充满力量,指着封印水晶中的碎晶,“这就是我们在宝库最隐蔽角落找到的唯一残存碎片!其能量特征与古籍记载的‘记忆干预’属性高度吻合,并且处于极度不稳定的激发状态!它能做到!”

维拉完成了最后的,也是最具冲击力的推理:

“这股失控的魔力风暴,席卷了当时宝库内唯一的意识——艾莉森·韦伯斯特。它没有偷走宝石,因为宝石已然碎裂。它做的,是强行抹去了你记忆中‘从接触宝石到它破碎’这整段短暂却致命的经过!这就是为什么结界有你进入和离开的完整记录,而你的记忆却在此处形成一片绝对的空白,我的心读术也探查不到任何相关记忆的原因!你的内心,被那破碎的宝石‘清洗’过了!”

她看向另外两位嫌疑人。

“至于克罗尔先生和里奥先生,你们的印记出现在核心区域,经重新核查结界日志,很可能是之前踩点或公务时,在特定魔法共鸣下被结界异常记录或残留所致,与案发当晚的关键时间点并无直接关联。你们内心没有盗窃记忆,因为你们确实没有实施盗窃行为。”

维拉最终总结,声音沉稳如磐石:

“因此,真相并非窃案,而是一场由政治野心作为导火索,最终由一件危险魔法物品意外失控所导致的‘记忆空白’事件。不存在蓄意的窃贼,只存在一个不幸的、被家族欲望和一颗破碎宝石的强大力量所吞噬,从而失去了关键记忆的……受害者。”

法庭内陷入了一片极致的寂静,落针可闻,随即,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交织在一起。

伊莎贝尔抱着手臂,看着场中央那个独自承受着所有目光、却仿佛散发着无形光芒的身影,她那冰封般的脸上,唇角极其微小地松动了一下,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毋庸置疑的认可与……骄傲。莉莉娅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强忍着,只是用力对着维拉的方向挥舞了一下小拳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维拉最终总结,声音沉稳如磐石:

“因此,真相并非窃案,而是一场由政治野心作为导索,最终由一件危险魔法物品意外失控所导致的‘记忆空白’事件。不存在蓄意的窃贼,只存在一个不幸的、被家族欲望和一颗破碎宝石的强大力量所吞噬,从而失去了关键记忆的……受害者。”

她的话音落下,法庭内陷入了一片极致的寂静,仿佛时间都凝固了。随即,这寂静被猛然打破。

“精妙!”一位年长的法师陪审官忍不住击节赞叹,“完美的逻辑闭环!”

“荒谬!”另一位贵族打扮的陪审员立刻反驳,“仅凭一块碎晶和推测就想推翻盗窃的事实?”

“她说得对,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所有矛盾!”旁听席上有人高喊。

“谁知道那碎片是不是伪造的?”立刻有人质疑。

“心读官的能力从未出错!”

“万一这次就是错了呢?”

赞同与质疑的声音如同两股对冲的浪潮,在庄严的大厅内激烈碰撞,议论声、惊叹声、争吵声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维拉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切,不再去分辨那些具体的声音,也不再试图去感知那些纷杂的情绪。她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喧闹的法庭,然后转身,在无数道或钦佩、或愤怒、或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干净利落地朝着出口走去。深色长袍的下摆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莉莉娅立刻从震惊和兴奋中回过神,急忙小跑着跟上她的脚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审判庭高大的镶铜大门时,一个身披银甲的身影挡住了去路。伊莎贝尔抱着手臂,如同一位守护门户的战神,金色的眼眸直视着维拉。

“事情还没完,维拉。”她的声音依旧冷硬,但相较于平日的公事公办,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你揭开了一个盖子,但底下的东西,可能会烫伤很多人。”她的目光锐利,仿佛在评估着维拉是否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维拉,”伊莎贝尔开口,声音低沉,“我必须承认,刚才的推理……非常精彩,无懈可击。”

维拉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但是,”伊莎贝尔话锋一转,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就在刚才,我已经向影刃最高长官递交了报告,并以‘女皇之刃’副团长的身份,强烈建议将你从此案的后续调查中撤换下来。”

“什么?”维拉一向冷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惊讶清晰地写在上面,“为什么?案件已经……”

“正是因为‘已经’水落石出了!”伊莎贝尔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冷静,“你挖出了韦伯斯特家族的政治操作,指认了王室珍宝的真正‘死因’,这潭水已经被你搅得太浑了。再深入下去,牵扯出的东西可能会超出你的控制,甚至给影刃部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到此为止,对你,对大家都好。”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保护,也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意味。

不远处庆典筹备的喧闹显得格格不入。莉莉娅为了打破僵局,目光被工人搬运的魔法烟花水晶吸引——那些水晶正闪烁着诱人的彩光。

“现在的玩意儿真是花哨,”她嘟囔着,试图活跃气氛,“跟我们精灵古法炼制的沉稳光泽完全不一样……喂,老板,给我来三颗最好玩的!”

她很快捧着三颗鹌鹑蛋大小、流光溢彩的水晶跑回来,塞给维拉和伊莎贝尔一人一颗,自己那颗则好奇地在指尖把玩。“喏,别绷着脸了,听说轻轻一碰就能……”

话音未落,她指尖稍一用力。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颗水晶应声破裂,没有绚烂的烟花,只冒出一小股无力的彩色烟雾,随即彻底黯淡,变成一撮无用的粉末。

莉莉娅愣住了,看着指尖的碎末,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容易就碎了?”

就在同一时刻,维拉凝视着自己手中那颗完好无损、内部光华流转的水晶,灰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冰层碎裂。莉莉娅那句无心的“这么容易就碎了”,与她脑海中关于“夜莺之泪”的所有线索——那看似无懈可击的结界、那空白的记忆、那找不到的窃贼——轰然碰撞!

“莉莉娅,”维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真相时的轻微震颤,她缓缓抬起眼,“……如果‘夜莺之泪’,也像这颗烟花水晶一样……只是看起来坚不可摧呢?”

莉莉娅的琥珀色眼睛瞬间亮了,精灵的古老智慧与维拉的逻辑推理在此刻完美交织。

“我明白了!”她几乎是跳了起来,“不是盗窃,是‘销毁’!老亨特知道那颗大宝石其实脆弱得像块玻璃糖,他只需要一个让它‘自然’破碎的机会,再把黑锅甩给恰好出现在现场的倒霉蛋!”

莉莉娅语速飞快,思路却异常清晰:“店长!那个珠宝店的老亨特!他是除了女王之外,接触‘夜莺之泪’最久的人!维拉姐你之前排除了他自盗的可能性,因为风险太高。但……但如果他根本就没想偷呢?”

她看向维拉,眼中闪烁着推理的火花:“如果他早就知道这颗宝石——这颗所谓的‘安神宝石’——其实内部结构极其不稳定,是一种非常容易破碎的魔法结晶呢?他完全不需要复杂的魔法!一个简单的、不起眼的物理定时装置,比如一根缓慢燃烧的特制线香,一头连着宝石的脆弱支点,一头计算好时间……这玩意儿根本不会触发任何魔法结界警报!”

莉莉娅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只需要在离开前设置好,让宝石在某个特定时间——比如深夜,比如恰好有‘替罪羊’印记留在店内的那个时间段——自动碎裂!失控的记忆抹除魔力会瞬间洗掉当时在场那个倒霉蛋(艾莉森)的关键记忆,让她百口莫辩!而老亨特自己,则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这样一来,”莉莉娅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推论,“这就不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嫁祸!老亨特或许是为了掩盖宝石本身易碎的缺陷(这足以让他掉脑袋),或许是为了报复某个他想要陷害的人(比如与韦伯斯特家族有私怨),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但如果是这样,那他之前所有的‘不可能’,就都变成了‘可能’!自盗自演,并非没有动机!”

廊道里一片寂静。

伊莎贝尔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铠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看向莉莉娅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审视。

维拉站在原地,脸上的惊讶早已被一种极度的专注所取代。莉莉娅的推理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一扇她之前未曾设想的大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谓的“意外”就变成了阴险的“阴谋”,而真正的幕后黑手,竟然一直以受害者的姿态隐藏在调查之外!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伊莎贝尔,投向廊道尽头,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在暗自庆幸的珠宝店老板。

廊道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法庭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伊莎贝尔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银蓝色的铠甲护腕在廊壁魔法灯的光线下泛出冷硬的光泽,与她那双骤然锐利起来的金色眼眸相得益彰。她看向莉莉娅的眼神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掠过强烈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专注。她那总是习惯性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唇瓣微微开启:

“精灵,”伊莎贝尔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调,但那份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等的严肃,“你的想法……虽然听起来像是酒馆里醉汉的胡言乱语,但……”她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措辞,“……但逻辑上,并非没有可能。”

能得到伊莎贝尔的认可,哪怕是如此别扭的认可,莉莉娅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尖长的耳朵也因为兴奋而微微抖动。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一只被夸奖后忍不住要开屏的小孔雀。

维拉站在原地,脸上的惊讶早已被一种极度的专注所取代。莉莉娅的推理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一扇她之前因执着于“意外”而紧紧关闭的大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所谓的“意外”就变成了阴险的“阴谋”,而真正的幕后黑手,竟然一直以受害者和协助调查者的姿态,隐藏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之中!

她不由自主地、几乎是本能地再次张开了那细微的灵觉触须,并非为了探查秘密,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去感受身边两位同伴此刻最真实的情绪波动。

从莉莉娅那里涌来的是如同阳光破开乌云般的兴奋与自豪,还夹杂着一丝“看吧我也很厉害”的小小得意,纯粹而温暖。

而从伊莎贝尔那里……感知到的却是一团更为复杂、如同冰层下暗流汹涌的情绪。那里面有对莉莉娅推理的认可,有对事态急转直下的凝重,但更深处,是一种……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印证了某种预料的沉重。

就在维拉试图更清晰地捕捉伊莎贝尔那复杂心绪时,伊莎贝尔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了刚刚因为新推论而略显活跃的气氛:

“但是,你们的推测,无论多么合理,现在都面临一个无法验证的问题。”伊莎贝尔的目光扫过维拉和莉莉娅,最终定格在维拉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上,“就在公审开始前一个时辰,我接到密报——珠宝店店主,老亨特,在他城郊的住所内……离奇死亡了。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初步判定是……畏罪自杀。”

“什么?死了?!”莉莉娅失声惊呼,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转为错愕,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维拉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她清晰地“听”到,在伊莎贝尔宣布这个消息时,莉莉娅的心绪如同被狂风席卷,从兴奋的高峰骤然跌入震惊与不解的谷底。而伊莎贝尔……她的思绪底层,那沉重的预感变得更加清晰了。

伊莎贝尔看着两人骤变的脸色,继续冷静地陈述,仿佛在汇报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战报:“官方说法是,他或许因保管不力导致宝石损毁,惧怕女王降罪而选择自我了断。但在这个时间点,配合上精灵刚才的猜想……”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三人心头。

老亨特的死,是巧合,还是灭口?是为了掩盖宝石易碎的真相,还是为了掩盖更深层次的阴谋?

维拉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伊莎贝尔肩头冰冷的铠甲,投向廊道外那片被阳光照耀却仿佛暗藏漩涡的城市。她主动切断了那不自觉散发出去的灵觉,不再去感知同伴的情绪,将所有的波澜都压抑回心底。

面对这骤然收紧、几乎成为死局的局面,维拉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晶在凝聚,极致的冷静让她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危险的气息。

数日后

案件的官方裁决以快得令人瞠目的速度下达。艾莉森·韦伯斯特及其家族因“监管王室资产不力”及“意图不轨”的罪名,被剥夺了部分爵位与财产,驱逐出王都,永不得返回。女王陛下“大发慈悲”,饶恕了他们的性命。

“至少……至少没有闹出更多人命,维拉姐,这也算是个……不算太坏的结果,对吧?”莉莉娅试图安慰,声音却带着不确定。她看着维拉平静无波的侧脸,总觉得那平静之下,酝酿着风暴。

维拉没有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动了下唇角。她比谁都清楚,这看似“宽大”的处理之下,是政治博弈后冰冷的妥协与封口。老亨特的死,韦伯斯特家族的流放,一切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抹平,只为掩盖那更深处的脓疮。她触碰到了边缘,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推开。

然而,就在莉莉娅和闻讯赶来的伊莎贝尔都以为事情将就此落幕时,维拉却做出了一个让她们几乎灵魂出窍的决定。

“我要觐见女王。”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廊道里。

“你疯了?!”莉莉娅失声叫道,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影刃成员,尤其是你……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没有特许,绝对不能靠近陛下!这是铁律!”

伊莎贝尔也一步踏前,银甲铿锵,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赞同和深深的忧虑:“维拉,停下!这不是你该走的路。陛下的意志,不容质疑。”

维拉的目光从她们惊愕、担忧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通往都市最深处的、那扇沉重而华丽的巨门上。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犹豫,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决绝与某种宿命感的平静,一步步向前走去。守卫们似乎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竟在她靠近时,默默地让开了道路。

在莉莉娅和伊莎贝尔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维拉的身影消失在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门后。

宫殿深处,光线幽暗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影。她同样拥有一头如同月光织就的银色长发,容颜与维拉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只是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仪与深不见底的疲惫。她便是统治这个魔法国度的女王。

维拉停下脚步,站在王座之下,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那双与她同样颜色的、却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眸。

“你来了,我亲爱的妹妹。”女王的声音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没有丝毫意外。

“为什么?”维拉直接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为什么要默许甚至推动这一切?老亨特的死,韦伯斯特家族的流放……那颗宝石,根本就是你……”

“嘘——”女王轻轻抬起一根手指,止住了她的话。她微微歪头,看着维拉,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怜悯,“我的小维拉,你还是这么执着于表象的‘真相’。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以你的能力,稍微感知一下我此刻思绪的波动,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维拉凝视着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姐姐。”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吐出这个称呼,“我不需要。你的‘共感’虽然远不如我,但感知他人情绪的波动,判断真伪,对你而言早已足够。你很清楚我在问什么。”

被直接点破能力,女王脸上的温和稍稍褪去,露出一丝属于统治者的冷硬。“必要的牺牲而已,维拉。”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韦伯斯特家族野心膨胀,需要敲打。那颗宝石?它确实是安抚我精神的良药,但它的存在,也成了某些人妄图影响甚至控制我的工具。它的‘意外’破碎,正好一举多得。老亨特……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不够忠诚。”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台阶,来到维拉面前,银色的长发几乎要与维拉的融在一起。“你玩的侦探游戏很精彩,揭开了我布下的第一层幕布。但政治不是过家家,不是找出一个‘凶手’就能解决的。这背后的洪流,你那点对‘正义’和‘真相’的坚持,根本无力抵挡。”

女王伸出手,似乎想抚摸维拉的脸颊,但最终停在了半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郑重:“回来吧,维拉。回到我身边。你的能力,不应该浪费在追查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我们可以一起,真正地掌控这个国度,清除所有的不稳定因素。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姐妹,这片土地,本该由我们共同拥有。”

宫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姐妹俩同样银色的发丝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相似的光泽。

维拉看着近在咫尺的、与她血脉同源却走向截然不同道路的姐姐。这一刻,她的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权力与宝座,不是姐妹共治的虚幻图景。她想到的,是莉莉娅毫无保留信任的温暖目光,是伊莎贝尔冰冷铠甲下那份笨拙却真实的关切,是市集上老妇人失而复得时的感激,是追寻线索时那种拨开迷雾、触及真实的心跳。她想到的是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初心——并非为了依附谁,或者掌控什么,而是为了用这天赋,去守护那些微小而具体的真实,去践行她心中那把衡量是非的尺。

这华丽的宫殿,这诱人的权柄,与外面那个鲜活、复杂、有时肮脏却真实的世界相比,与那些她愿意信任也信任着她的同伴相比,显得如此苍白而虚伪。在这里,她只会变成另一个蝇营狗苟、权衡利害的棋子,而非维拉自己。

她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灰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映不出丝毫对权力的渴望。

“不。”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的王座,你的‘必要牺牲’,你的政治洪流……都与我无关。我脚下的路,有我选择的同伴,和我必须坚持的真理。这就足够了。”

说完,她不再看女王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毅然转身,如同来时一样,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华丽而压抑的宫殿,将那片象征着至高权力与亲缘背叛的阴影,彻底甩在了身后。

维拉走出那沉重的大门,门外略显刺眼的阳光和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将她从一场冰冷而华丽的噩梦中拽回现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宫殿内那混合着熏香与权力欲望的压抑气息彻底呼出。

莉莉娅和伊莎贝尔立刻迎了上来。精灵少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而女骑士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那紧锁的眉头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同样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维拉姐!你没事吧?陛下她……没有为难你吧?”莉莉娅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金眸紧紧盯着维拉,似乎在审视她身上是否增添了新的、无形的枷锁。

维拉看着她们,目光从莉莉娅写满关切的琥珀色眼睛,移到伊莎贝尔隐含忧虑的坚毅面庞。一股暖流悄然驱散了骨髓里残留的寒意。她并没有详细叙述与女王的对话,那沉重的真相与亲情的决裂,此刻似乎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我没事。”她轻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平稳。她甚至主动伸出手,轻轻回握了一下莉莉娅的手,然后对伊莎贝尔微微颔首,一个无声的信号,表示一切尚在控制之中。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莉莉娅和伊莎贝尔都略微一怔,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加坚实的默契在三人之间流淌。她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维拉身上某些冰冷的壁垒,似乎在经历了宫墙内的风暴后,反而悄然融化了些许。

“案子……结束了?”莉莉娅小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

“官方的部分,结束了。”维拉望向远处魔法都市起伏的穹顶和穿梭不息的魔法马车,灰色的眼眸中映照着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生机,“韦伯斯特家族离开了,老亨特的死成了定论,宝石的破碎也被归为意外。这就是‘需要’的结局。”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不甘,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磨洗过的寒铁,“真相不会因为被掩盖就消失。阴影依旧存在,只是潜藏得更深了。”

伊莎贝尔抱着手臂,沉声道:“这意味着,未来的麻烦不会少。”

“那就让他们来。”维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力量,“我们就在这里。”

莉莉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用力点头:“没错!管他什么阴谋诡计,想要动我们在乎的东西,先过我们这关!”她挥舞着小拳头,像是要迎战整个世界的黑暗。

伊莎贝尔没有如此外露,但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锋芒,已然表明了她的态度。她或许不赞同维拉某些过于理想化的坚持,但她会用自己的剑,守护这份坚持,以及坚持着的那个人。

维拉看着她们,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却比任何笑容都更能表达她此刻的心境。

她转过身,不再看向那象征权力核心的宫殿,而是面向着这座充满魔力、谎言、活力与真相的城市。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却似乎注入了一丝新的东西,“还有很多‘无关紧要的小事’,等着我们去弄清楚。”

阳光洒在三位女性的身上,勾勒出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身影——精灵的活泼,骑士的冷峻,心读官的静谧。她们并肩而行,融入银辉城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如同三滴汇入海洋的水,看似微不足道,却蕴含着足以穿透迷雾、照亮黑暗的光芒。

她们的脚步没有停留,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无论遇到什么,她们都将一同面对。因为真相,是她们共同的航标;而彼此,是她们最坚实的锚点。三人转身离去,身影融入银辉城川流不息的人潮,如同水滴汇入海洋。

与此同时,宫殿最深处。

女王并未如外人想象般居于光明璀璨的王座厅,而是独自静立于一间僻静的观星室内。夜空中,两轮月亮将清冷的光辉洒入,照亮了她利落的银色短发和那双冰封之海般的蓝眸。

她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一抹幽蓝得令人心醉的光华正静静流淌。那光泽深邃如凝固的夜空,正是举国搜寻、被认为已然破碎失窃的传奇蓝钻——“夜莺之泪”。

它从未离开过她的身边。

指尖轻轻抚过宝石冰凉无瑕的表面,与她眼瞳颜色相呼应的幽蓝光晕,在她指间流转。

“一场好戏,不是吗?”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韦伯斯特家那只不安分的小鸟,如今折翼远遁,再也无法在议会上聒噪。老亨特……一个知晓宝石‘易碎’特性、却又不够忠诚的棋子,也到了该清除的时候。”

她微微抬起手,让月光穿透“夜莺之泪”,那宝石的蓝光与她眼中凛冽的蓝色幽光仿佛在无声共鸣。

“所有人都以为它碎了,丢了……多么完美的借口。一场不存在的失窃,一颗‘被毁掉’的宝石,就足以让一个盘根错节的家族彻底失势,让朝野的视线聚焦于一桩‘悬案’,而忽略其他更关键的布局。”

她的笑容渐渐敛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锐利的锋芒被一层更深的、难以化开的孤寂所取代。她缓缓收拢手指,将那颗足以牵动无数人命运的宝石紧紧攥在手心。

“我的妹妹……维拉。”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怅然,“你追寻的‘真相’,不过是我想让你看到的表象。你揭开的,只是我最外层的一件武器。你以为你赢了,用你的能力和那些……同伴的情谊。”

女王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属于她的、广阔而冰冷的王国,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近乎金属般的光泽。

“你还是太年轻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独自立于权力的巅峰,守护着无人敢言的秘密,也咀嚼着无人能懂的孤独。棋局才刚刚开始,而她的妹妹,已然是她下一盘大棋中,最重要、也是最不可控的那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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