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城的中央蒸汽站台,永远喧嚣得如同一个失控的奥术工坊。粗大的钢铁支架支撑起弧形穹顶,魔法驱动的光球与嘶嘶作响的煤气灯争夺着照明权,将混杂的光影投在匆匆来往的人影上。空气里搏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脉搏:一种是煤炭燃烧后粗粝、温暖的蒸汽喘息,带着工业时代特有的力量感;另一种,则是弥漫在空间中,那些精密运转的导魔符文所散发出的、微甜而冰冷的奥术能量涟漪。这是一个魔法与蒸汽技术笨拙而又奇妙并存的时代。
在这片喧嚣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列静静卧在轨道上的“铁砧”号重型军用运输列车。它与华丽无关,通体是黯沉的、抗魔处理的铸铁色,车身上蚀刻的符文不是为了美观,而是最基础的“坚固”、“耐寒”与“元素抗性”。它的动力核心,据说是由侏儒工程师主导设计的超高压蒸汽涡轮机组,辅以仅仅用于关键系统稳定和防护结界的、最低限度的魔法阵列。在这个魔法普及的世界里,它算是个异类——一个更依赖钢铁、齿轮与澎湃蒸汽动力的、棱角分明的钢铁巨兽。
维拉站在站台的阴影里,一袭深灰色旅行斗篷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兜帽遮住了她显眼的银色长发。她灰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铁砧”号,眼神里没有寻常旅客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她的“共感”能力,让她能隐约捕捉到这台钢铁造物内部那庞大、有序却毫无生气的能量流动,这与感知生命体纷杂意识的体验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安心的确定性。
“维拉姐!这边这边!我找到我们的车厢了!哇——这大家伙靠近看更吓人啊!”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莉莉娅像一只被惊扰的、色彩斑斓的林地生物,有些狼狈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今天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缀满各种口袋的精灵风格猎装,外面罩着编织了简易恒温符文的斗篷。与她娇小身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身后那个几乎有她一半高的、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以及手里拖着的两个看起来就沉甸甸的大号皮箱。里面塞满了她“精心准备”的各类物品——从精灵特制的浓缩军粮到号称能解百毒的万灵药水,从一套迷你考古工具到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大陆奇异生物图鉴》。
“我差点就没赶上!”莉莉娅气喘吁吁地把行李堆在维拉脚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琥珀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仰头打量着“铁砧”号,“听说这车跑的特别快,就是颠簸得像骑没驯化的陆行鸟!不过没关系,我带了超厚的坐垫!”
维拉没有回应莉莉娅关于舒适度的担忧。她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蛛网,捕捉着站台上更沉重的气息。士兵们沉默地列队登车,他们的思绪里混杂着对前线未知的紧张、对魔兽的恐惧,以及对故乡的思念。军官们的交谈声中,“冰风堡”、“魔兽异动”、“格里高利指挥官”的名字反复出现,心绪被焦虑和不确定性缠绕。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银蓝轻甲、披着猩红披风的身影,迈着铿锵的步伐穿过人群,径直向她们走来。是伊莎贝尔·钢刃。她那如同冰山雕刻般的面容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金色眉宇,都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维拉,莉莉娅,”伊莎贝尔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刚刚接到的前线急报,我伯父,格里高利·钢刃,冰风堡的镇守大将……他突然倒下了,原因不明,情况……很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维拉:“军部的医师和随军法师都束手无策。他的症状非常离奇,像是……某种侵蚀。我无法离开王都,女王有别的任务交托。但我恳求你们,搭乘这列最快前往冰风堡的军列,代表我去查明真相。我伯父他……是王国北境的铁壁,他绝不能就这样倒下。”
她的担忧如此真切,维拉能清晰地“听”到那冰冷铠甲下,汹涌着的对亲人的关切与对局势的忧虑。
就在伊莎贝尔话音刚落之际,一个带着几分迟疑、又努力维持着某种仪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心读官阁下?莉莉娅小姐?还有……钢刃副团长?”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艾莉森·韦伯斯特正站在几步开外。她依旧穿着料子考究的旅行裙装,只是款式低调了许多,昔日那头如同熔金般闪耀的卷发也失去了些许光泽,简单地挽在脑后。她那张精致的脸上,高傲的神色已被一种复杂的迷茫与落寞所取代,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与她身份不符的、略显朴素的行李箱。
“我……我被准许搭乘这列火车,前往我的……流放地。”艾莉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避开了伊莎贝尔的目光,反而看向维拉和莉莉娅,“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但略显生硬的礼节。
伊莎贝尔看着艾莉森,眼神复杂。她清楚韦伯斯特家族的倒台背后有女王的推手,甚至自己也是执行者之一,但面对这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的少女,她那属于骑士的公正之心,让她无法产生更多的厌恶。她甚至知道,是自己当初在审判庭上的某些“证词”,某种程度上“保护”了艾莉森,使其家族未被赶尽杀绝。
艾莉森看向伊莎贝尔,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低声道:“……谢谢您,钢刃副团长。至少……我的家人还活着。” 这感谢是真诚的,尽管带着苦涩。她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不记得自己具体“做错了”什么,只知道家族触怒了女王,而自己成了牺牲品。这种茫然,混合着对未知流放生活的恐惧,以及……一丝从沉重家族责任中解脱出来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盼。
莉莉娅眨了眨眼,看看维拉,又看看艾莉森,最后目光落回那一大堆行李上,突然拍了拍手:“哎呀,既然都是去北边,那就一起嘛!多个人多个照应!艾莉森小姐,你的行李就这么点?太好了!快来帮我看看我这个包怎么锁老是卡住……”
维拉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灵觉能感受到艾莉森内心的混乱与那份真实的迷茫,也能感受到伊莎贝尔那份沉重的托付。她并不完全相信巧合,但这其中的迷雾,需要亲自去拨开。
“时间到了。”伊莎贝尔最后看了一眼“铁砧”号,对维拉郑重地说,“一切就拜托了。查明我伯父倒下的真相。”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请尽量保证她们的安全。” 这个“她们”,显然包括了艾莉森。
说完,女骑士利落地转身,猩红披风在蒸汽与魔法光影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离去。
沉重的汽笛被拉响,“铁砧”号喷吐出更加浓密的白色蒸汽,如同巨兽苏醒前的喘息。
维拉拉低了兜帽,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如同探针般冰冷的光芒。
“上车。”她清冷的声音,在站台的喧嚣中清晰地响起。
莉莉娅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拖拽她的宝贝行李。艾莉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默默地帮莉莉娅扶住了那个快要滑落的大箱子。
三个身份各异、命运偶然交织的女性,踏上了这列通往北境迷雾与危险的钢铁巨兽。
踏上“铁砧”号,内部景象与它粗犷冰冷的外表形成了惊人的反差。
预想中军用列车的简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奢华的古典氛围。车厢通道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两侧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深色胡桃木壁板,上面并非简单的蚀刻符文,而是镶嵌着以秘银勾勒的、持续流转着微弱光华的复杂魔法纹路,显然兼具了加固、隔音与恒温的多重效用。黄铜打造的壁灯造型优雅,灯罩内不是火焰,而是悬浮着的、稳定散发暖白光晕的光明晶石。
“哇——!”莉莉娅的惊呼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闯进了巨龙藏宝库的麻雀,“这、这真的是军用列车吗?我还以为里面全是硬邦邦的钢板和油污味呢!这地毯比我家精灵长老会客厅的还软!”
她好奇地左顾右盼,手指忍不住想去触碰壁灯上那些流转的秘银纹路。“看这个!是恒温结界和弱化版的宁静术!怪不得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和噪音,连心里都感觉平静了不少!设计这辆车的人一定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大师!”
维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被兜帽阴影遮掩的眉梢。她的灵觉细致地扫过周围,这华丽的表象之下,那些魔法纹路确实在高效运转,提供着远超普通民用列车的舒适与稳定。这种将魔法如此精巧、不着痕迹地融入日常生活细节的方式,与她平时接触的要么宏大、要么诡秘的魔法应用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属于“技术”的精致感。她确实感到新奇,但这种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她心底泛起一丝微澜,表面依旧平静无波。
引领她们的乘务员(一位穿着笔挺制服、举止一丝不苟的半精灵)将她们带到了预定的包厢区域。果然,如同某种刻意的安排,她们三人的包厢是相邻的。
莉莉娅率先冲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包厢,又是一阵大呼小叫,对着内部柔软的卧铺、可以调节角度的魔法灯以及那个小小的、能显示列车实时速度和外界温度的魔法水晶窗格赞叹不已。
维拉则安静地走进自己的包厢,布局与莉莉娅的别无二致,只是更显整洁冷清。她将简单的行李放下,目光扫过那些精妙的魔法设施,最后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染上荒凉色彩的景物上。
短暂的安顿后,维拉走出包厢,恰好看到艾莉森正站在走廊的窗边,望着窗外,眼神空洞而迷茫。她那个朴素的行李箱孤零零地放在包厢门口,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维拉沉默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寂静:“到了流放地,有什么打算?”
艾莉森似乎被惊了一下,回过神来,看到是维拉,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畏惧,或许还有一丝…感激?感激她在自己最落魄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视而不见甚至落井下石。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声音很轻:“我…我不知道。家族…已经不能依靠了。或许…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试着…活下去。”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不确定性,曾经的骄傲被连根拔起,只剩下茫然无措的浮萍。
就在这时,莉莉娅也从包厢里探出头来,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立刻热心地说:“哎!别那么悲观嘛!艾莉森小姐,我记得你家以前在北境有几个庄园和矿脉生意来着?虽然现在…嗯…但总归有点旧关系吧?我认识几个在北境做草药和皮毛生意的精灵商人,人还不错!等你安顿下来,我可以帮你引荐引荐!至少不至于饿肚子嘛!”
艾莉森抬起头,看向莉莉娅,眼中第一次有了点真切的光亮。她知道精灵一般不屑于与人类过多交往,莉莉娅这份不带怜悯的、纯粹的善意尤为珍贵。她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却依旧难掩脆弱的微笑:“非常感谢您,莉莉娅小姐。这份恩情,我…我会铭记的。”
正当三人间的气氛因为这份小小的善意而略显缓和时,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风尘仆仆、穿着沾染污迹和冰霜的军官制服的男人快步走来。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鹰,腰间佩剑的剑柄被磨得发亮。他一眼就看到了维拉,立刻上前,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维拉心读官阁下!我是洛伦,格里高利指挥官麾下副官!”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带着北境寒风般的质感,“奉伊莎贝尔副团长之命,在此等候,并将我所知的、关于指挥官大人病情的所有细节,向您汇报!”
他的出现,瞬间将刚刚建立起的一丝温馨氛围打破,将冰冷的现实——那远在北境冰风堡的、笼罩在谜团中的重病指挥官——再次拉回到众人面前。走廊里华丽魔法灯的光晕,似乎也因他的到来,而染上了一层凝重与急迫的色彩。
维拉蓝色的眼眸落在洛伦身上,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已然无声地开始工作。
“进去说。”她指了指自己的包厢门,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维拉的包厢门轻轻合上,将走廊的华贵与静谧隔绝在外。内部空间不算宽敞,但布局精巧。四个人置身其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绷。
副官洛伦没有坐下,他像一尊紧绷的雕像立在包厢中央,尽管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风霜,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过莉莉娅和艾莉森时,带着军人固有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疑虑。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在维拉身上,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
“心读官阁下。洛伦,奉伊莎贝尔副团长密令前来。”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多层油布紧密包裹、并以火漆封缄的金属小匣,郑重地放在桌上,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这里面是‘净尘苔藓膏’,指挥官大人……能否醒来,全系于此。”
“醒来?”莉莉娅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格里高利指挥官不是重病吗?怎么会是‘醒来’?”
洛伦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痛心。“指挥官的症状……非常诡异。他陷入了一种无法被寻常手段唤醒的深沉昏睡,身体机能却在持续而缓慢地衰竭。王都最顶尖的法师团队耗费巨大代价进行远程共鸣诊断,才勉强确定这是某种……极其阴损的诅咒或邪法所致,而这‘净尘苔藓膏’是唯一已知的对症之物。”他刻意避免提及具体的病名,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
“没有它,会怎样?”维拉清冷的声音响起,直接问向核心。
洛伦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绝望与决绝:“没有它,指挥官的身体会从内部逐渐‘石化’,肺部首当其冲,最终……在沉睡中窒息。过程或许会持续数周,但结局……无可逆转。”他放在匣子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绝非偶然!指挥官身体强健如北地蛮熊,一生历经恶战无数,怎么可能突然染上这种闻所未闻的恶疾?这一定是阴谋!是暗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寒意:“我来时的路上,就已经遭遇过一次‘意外’。一伙伪装成流民的山匪试图截杀我,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我身上可能携带的‘某物’而来。他们行动有序,撤退干脆,绝非普通匪类。敌人已经出手了,而且他们很清楚我们在做什么!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话语如同寒冰,让包厢内的温度骤降。莉莉娅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艾莉森的脸色也更加苍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列火车上,未必安全。”洛伦的目光再次扫过艾莉森,意有所指,“任何人都可能是眼线,甚至是……杀手。在抵达冰风堡之前,我请求您,维拉阁下,协助我守护好这最后的‘希望’。”他的姿态,近乎恳求,但更像是一个战士在托付最重要的使命。
维拉灰色的眼眸凝视着那个小小的金属匣,她的灵觉能感受到洛伦那如同磐石般坚定的意志,以及其下深藏的、对背叛与阴谋的熊熊怒火。他的怀疑与戒备是真实的,他的忠诚更是毋庸置疑。
“药膏由你保管。”维拉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的警惕,就是它最好的护卫。”
洛伦重重松了口气,再次行礼,然后像守护自己生命一样,谨慎地将匣子收回怀中贴身藏好,告退离开了包厢。沉重的气氛却并未随之散去。
维拉准备去餐车稍作休整,莉莉娅自然是兴致勃勃地跟上,艾莉森犹豫片刻,也默默随行。
三人刚走到连接两节车厢的过道处,一阵不大不小的争执声便传了过来。
只见一名面带难色的乘务员,正拦在两位年轻的旅客面前——一位情绪激动的黑发青年,以及一位站在他身旁、气质截然不同的年轻女性。
“先生,规定就是规定!您这把武器实在过于显眼,必须办理托运!”乘务员指着青年腰间悬挂的长剑坚持道。
被拦下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黑发短而凌乱,眼神明亮灼人,带着一股未经打磨的锐气。他穿着混合皮甲的旅行装,挺着胸膛反驳:“托运?开什么玩笑!‘苍响’可是与我灵魂共鸣的伙伴!是注定要斩灭魔王的圣剑!你让它去货舱?这是对‘勇者’的侮辱!”
“是‘勇者候补’,”他身旁的女性出声纠正,声音清澈而沉稳。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姿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法师袍,材质看似普通却隐隐流动着防御符文的光泽。她有一头浓密的、泛着深紫色光泽的长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一种理性的锐利,而法师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成熟优美的身体曲线。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她的外貌,而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静而可靠的气场,仿佛一切喧嚣在她面前都能沉淀下来。她手中握着一根看似朴素的胡桃木法杖,杖头镶嵌的蓝色晶石正微微脉动。
“卡斯珀!”黑发青年——雷恩——不满地看向女法师,“你怎么也帮外人说话!”
名为卡斯珀的女法师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动作她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乘务员先生只是在执行规定。而且,雷恩,我们此行的首要任务是调查,不是斩妖除魔。”她后半句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提醒的意味。
“调查也需要力量保障!”雷恩据理力争,但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乘务员脸上的职业笑容已经僵硬,周围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维拉平静的声音介入:
“根据《王国公共交通管制条例》补充条款第七条,经认证的‘勇者序列候补者’,在执行公务或前往公认的冒险区域途中,有权携带一把不超过标准尺寸的冷兵器作为‘仪仗与防身用具’。”
众人转头,看到维拉走上前,亮出心读官徽章。“我是影刃部队心读官,维拉。这位雷恩先生的候补者身份,我可以确认。他的佩剑能量波动稳定,符合规范。责任由我担保。”
乘务员如释重负,立刻恭敬放行。
雷恩惊讶地看着维拉,脸上的愤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感激。
卡斯珀上前一步,优雅地抚胸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法师特有的精准。“感激您的援手,心读官阁下。我是法师卡斯珀,这位是雷恩。他……行事比较直接,让您见笑了。”她的感谢真诚,看向雷恩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无奈,但更像是一种对长期合作伙伴的习以为常的包容。
莉莉娅在后面兴奋地眨着眼,小声对艾莉森说:“哇!是勇者候补和他的法师伙伴!这组合真带劲!不过那男孩好像有点……热血过头?”
艾莉森则微微扬起下巴,用前贵族小姐的眼光审视着雷恩,显然对这种咋咋呼呼的类型不太感冒,但对那位沉稳的紫发女法师倒多看了一眼。
维拉对卡斯珀的感谢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雷恩的佩剑,未作停留,准备离开。
“等等!”雷恩叫住她,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阳光灿烂的笑容,“谢谢你!心读官!我叫雷恩!以后你遇到麻烦,尽管找我!未来的勇者罩着你!”
卡斯珀忍不住用手按了按太阳穴,轻声提醒:“雷恩,注意措辞……”
维拉脚步未停,背对着他们,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
“先顾好你自己吧,候补生。”
餐车的布置同样华美,水晶灯映照着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她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莉莉娅兴致勃勃地点了几样精灵风格的清淡小食和花茶,艾莉森只要了一杯温水,显得有些食不知味。维拉则安静地观察着周围。
就在她们的食物刚送上来时,一个充满活力(甚至有点吵闹)的声音打破了餐车的相对宁静。
“卡斯珀!快看!这里的窗户好大,能看到外面的雪山哎!”
只见那位黑发勇者候补雷恩,正一脸兴奋地指着窗外,而他身旁那位紫发女法师卡斯珀,则带着惯有的无奈表情,轻轻拉了他的袖子一下。
“雷恩,小声点,大家都在用餐。”卡斯珀的声音温和而沉稳,与她成熟优雅的气质相得益彰。她目光扫过餐车,恰好与维拉的视线对上。
卡斯珀立刻认出了维拉,她优雅地抚胸行礼,并拉着还有些不情愿的雷恩走了过来。
“再次感谢您之前的帮助,心读官阁下。”卡斯珀微笑着说,然后看向莉莉娅和艾莉森,礼貌地点头致意。
雷恩也挠了挠他那一头乱发,露出一个灿烂又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是啊,谢谢你!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哦对了,我叫雷恩,她是卡斯珀,我的搭档!你们也是去北境冒险的吗?”
莉莉娅立刻被吸引了,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勇者候补?听起来超酷的!你们去北境是要讨伐什么强大的魔兽吗?”
卡斯铂带着笑意:“也许是吧,但得看我们的“勇者”学艺是否精进了呢。”
雷恩听闻,没察觉到一丁点儿嘲讽的意味,“当然,相信我,一定能把魔兽收拾的一干二净
餐车的温馨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众人正准备返回各自包厢休息时,一阵粗嘎而刻意拔高的谈笑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只见一个矮胖的身影率先挤了进来。这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用料考究但绷得紧紧的金线刺绣马甲,圆滚滚的肚腩几乎要将扣子撑开。他手指上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嵌着两颗绿豆般的小眼睛,此刻正滴溜溜地在维拉、莉莉娅和艾莉森身上打转,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算计与猥琐的兴趣。
“哦呀哦呀!瞧瞧这是哪位?在这荒僻的北境列车上,竟能遇到如此几位光彩照人的小姐?真是令人愉悦的邂逅!”他搓着手,发出令人不适的笑声,一股浓重的、混合了烟草与廉价香水的味道随之弥漫开来。他完全无视了在场的雷恩和卡斯珀,径直凑到维拉她们桌前,故作优雅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鄙人霍恩·铜钱,做点小生意。几位小姐这是要去北境游玩?那边鄙人倒是有些产业,或许可以……”
他的话语在注意到雷恩腰间的佩剑时戛然而止,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啧,勇者候补?”他撇了撇嘴,声音低了几分,但足以让周围人听见,“现在这世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挂着个名头招摇过市了……”显然,他将雷恩视作了不值得浪费口舌的对象。
雷恩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被卡斯珀轻轻按住手臂。女法师只是冷冷地瞥了霍恩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让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车厢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位狼族少女,身材高挑而矫健,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的粗布衣裤,外面套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旧皮坎肩。她有一头浓密的、未经仔细打理的漆黑短发,毛茸茸的黑色狼耳警惕地竖立在头顶,同样颜色的狼尾在身后不安地轻轻扫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瞳孔是如同幽深丛林般的翡翠绿色,此刻正快速扫过车厢,眼神里混杂着对陌生环境的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以及长期面对人类社会时形成的、近乎本能的防御性冷漠。她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麻布行李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霍恩·铜钱一看到这狼女,脸上的假笑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他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真有什么异味似的,声音尖利地叫嚷起来:“该死的!列车员呢?怎么管理的?现在连这种……这种‘非人’也能跟尊贵的乘客同乘一列车了?看看她那副穷酸样!真是降低了整辆车的格调!我们付昂贵的车票钱,可不是为了跟野兽挤在一起的!”
狼族少女的黑色耳朵瞬间向后压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着的、低沉的呜咽。她那翡翠绿的竖瞳骤然收缩,紧紧锁定在霍恩身上,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更多的攻击性动作,只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我买了票。有权坐车。”她的通用语带着轻微的口音,但咬字清晰。
“我不和贱民一般见识”铜钱挥了挥手,转而用令人作呕的谄媚目光在维拉身上打转,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然而,维拉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她灰色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径直越过了这个聒噪的胖子,落在了门口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上。
就在霍恩变本加厉地指着狼族少女,用更加刻薄的言语攻击,而狼族少女的喉咙里发出更低沉的警告性呜声,翡翠绿的竖瞳几乎缩成一条细线,冲突眼看就要升级的瞬间——
“够了。”
一个清晰、冷静,并不高昂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如同冰锥刺破了餐车里浑浊的空气。
维拉站起身,深灰色的斗篷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没有看霍恩,也没有看狼族少女,而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闻声赶来的乘务员。
“铜钱先生,”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根据《王国公共交通法》,任何持有有效车票的乘客,其乘车权利不受出身与种族限制。你的言行已构成骚扰,若继续,我将以妨碍公共交通秩序为由,提请列车安全官处理。”
她没有提高声调,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霍恩·铜钱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对上维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肮脏心思的灰色眼眸时,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窜起,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悻悻地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晦气”、“多管闲事”,终究没敢再大声叫嚣,狠狠瞪了狼族少女一眼,灰溜溜地朝着豪华包厢的方向挤了过去。
维拉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位狼族少女。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愤怒、屈辱和一丝不安的情绪波动,如同被触碰后竖起的尖刺。
“你的车厢号?”维拉问道,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进行最普通的询问。
狼族少女警惕地看着她,翡翠绿的瞳孔微微闪烁,紧握着行李袋的手没有松开,但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一丝。她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回答:“……七号车厢,下铺。”
“与我们同节。”莉莉娅在一旁小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友好的意味。
维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侧身让开了通路。一个简单却明确的姿态——道路畅通,无人再会阻拦。
狼族少女看了看维拉,又瞥了一眼旁边面露友善微笑的莉莉娅,以及虽然表情冷淡但并未流露出恶意的艾莉森,最终,她紧抿着嘴唇,低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便抓紧她的行李袋,迈着敏捷而谨慎的步伐,快速穿过餐车,消失在通往七号车厢的连接处。
---
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了镶嵌着减震符文的小窗,落在维拉脸上。她从并不宽敞、却异常柔软的奢华小床上醒来,长期的职业习惯让她几乎在睁眼的瞬间就恢复了清醒。地板上铺着的厚绒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包厢内只有列车行进时稳定而低沉的“哐当”声,以及魔法恒温系统运作时几不可闻的嗡鸣。
她简单洗漱后,推开包厢门,走到走廊窗边。窗外,不再是银辉城熟悉的景象,而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墨绿色针叶林的雄伟山脉。更远处,几座雪峰在晨曦中闪烁着瑰丽的玫瑰金色,峰顶缭绕的并非普通云雾,而是如同极光般缓缓流淌的魔法霞光,将天空染成一片梦幻的紫蓝色。
“果然不虚此行……”一个带着惺忪睡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莉莉娅揉着眼睛凑了过来,尖长的耳朵因为刚睡醒还软软地耷拉着,她扒在窗边,琥珀色的眼睛瞬间被窗外的奇景点亮,“哇!这景色比精灵森林的晨雾还漂亮!这趟车坐得值了!”
“睡得如何?”维拉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
“床超级软!就是半夜好像听到点奇怪的动静,哐当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什么东西了……”莉莉娅打了个小哈欠,随即又活力满满,“维拉姐,我们今天早餐吃什么?听说北境特产的冰莓果酱配魔法烤面包片一级棒!”
就在这时,隔壁包厢的门也打开了。副官洛伦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却难掩风尘的军装,但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显示他恐怕一夜未眠。
“洛伦副官,”维拉转向他,灰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看起来状态很差。”
洛伦勉强挺直腰板,行了个礼:“多谢阁下关心,只是……心中忧虑,难以安枕。”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内侧,那个装着救命药膏的金属匣子显然被他贴身收藏。
“药剂……”维拉刚开口,洛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压低却异常坚决:
“阁下,请恕我无法告知您药剂的具体存放位置。在来王都的路上,我已经遭遇过一次袭击,目标明确就是它。我……我不能信任任何人,哪怕是在这列车上。”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过背叛后孤狼般的固执。
维拉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颔首:“理解。那么,一起去用餐吧,保持体力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这时,艾莉森的包厢门才有些迟疑地打开。这位前贵族小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她身上那件质地尚可的旅行裙装穿得还算整齐,但腰侧的系带明显歪斜,领口处的装饰性缎带也松松垮垮,几缕熔金色的卷发不听话地翘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失去了贴身女仆的协助,往日里一丝不苟的仪容此刻露出了破绽。
察觉到维拉和莉莉娅的目光,艾莉森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她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裙摆,声音细若蚊蝇:“我……我自己不太能……”
莉莉娅立刻明白了,她笑嘻嘻地跳过去:“哎呀,这有什么!我来帮你!这种系带我们精灵的传统服饰上多的是!”她手脚麻利地帮艾莉森重新整理好衣带和发型,动作轻盈而熟练。
艾莉森微微低着头,任由莉莉娅摆布,耳根都红透了,低声嗫嚅着:“……谢谢。”
待她整理妥当,四人一同走向餐车。洛伦依旧保持着距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餐车依旧华美,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气。他们很快发现,昨晚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狼族少女,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并没有取用列车提供的早餐,而是小口啃着自己带来的、看起来硬邦邦的肉干,手边放着一杯清水。她低垂着头,黑色的狼耳微微转动,警惕地收集着周围的声响。
维拉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谁为她提供的车票?一个明显的异类,出现在这趟明显不寻常的北境列车上……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突兀的问号。
似乎是感应到注视,狼族少女抬起头,翡翠绿的竖瞳对上维拉的视线。她立刻绷紧了身体,但发现是维拉后,那戒备的姿态略微松懈了一瞬,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仿佛想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餐车另一头传来一阵略显喧闹的声音。是勇者候补雷恩和他的法师搭档卡斯珀。雷恩正一脸兴奋地和一个陌生少女说着什么。
那少女背对着维拉她们,只能看到她有一头乌黑顺滑的长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身着一件深蓝色、印有细碎白色鹤纹的改良和服,身姿笔挺。
“……所以说,勇者大人,我看您印堂发亮,气场磅礴,未来功勋卓著,成就不可限量啊!”少女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吟唱般的韵律,语气听起来像极了市井里招揽生算命先生。
“真的吗?!”雷恩眼睛放光,显然极为受用。
他身旁的卡斯珀无奈地扶额,深紫色的长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冷静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占卜师小姐,恕我直言,我在您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魔力或灵光波动。您是通过何种方式进行‘占卜’的呢?”
那黑发少女闻言,缓缓转过身来。她拥有一张干净清秀的东方面孔,肌肤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点墨,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视线吸进去。她面对卡斯珀带着质疑的审视,并不慌张,只是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神秘的浅笑。
她没有直接回答卡斯珀的问题,目光却轻飘飘地掠过卡斯珀,落在了刚刚走进餐车的维拉身上,用那特有的、带着些许空灵感的语调,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心读官阁下,维拉您说……是吗?”
她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新的涟漪。
维拉灰色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如同冰湖表面裂开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她的灵觉在对方身上扫过,却仿佛触碰到一片光滑的镜面,只能映照出自身的警惕,而无法探知任何深层思绪。这感觉,与读取伊莎贝尔或莉莉娅时截然不同,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精心打磨过的器物。
“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与身份?”维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自称占卜师的少女——千代,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漆黑的长发流水般滑过肩头。她唇角噙着一抹淡雅而神秘的微笑,抬手用宽大的和服袖子半掩住唇,动作带着一种东方式的优雅与疏离。
“缘,妙不可言。”她的声音轻缓,如同风吹过竹林,“命运的丝线交织,让有缘之人于此列车上相逢。知晓您的名讳,或许……也只是命运之镜偶然映出的倒影罢了。”她的话语如同打机锋,避重就轻,将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缘分”。
维拉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对方。她很清楚,这绝非什么偶然的缘分。对方身上那种隔绝探查的特性,以及精准的道破身份,都指向某种刻意或拥有特殊手段的存在。她嘴角也牵起一个极淡、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面对谜题时的专注与冷静。
餐车内的氛围在短暂的插曲后恢复了表面的流动。水晶灯投下温暖的光晕,照亮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空气中混合着刚出炉面包的麦香、煎肉的油脂气、以及北境特产的某种带有松木清香的茶饮味道。衣着各异的乘客们低声交谈,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构成一幅看似寻常却暗流涌动的旅途画卷。
众人各自落座点餐。莉莉娅兴致勃勃地要了一份淋着冰莓果酱的魔法烤面包片和一杯精灵花茶,那面包片在端上桌时还在微微散发着热气与柔光。艾莉森只点了一碗清淡的燕麦粥和一杯清水,用餐时依旧保持着贵族式的优雅仪态,只是动作间偶尔流露出对简陋食物的不适应。洛伦副官则迅速要了一份扎实的肉排和黑面包,吃得很快,眼神却始终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警戒。
维拉面前则是一份她未曾见过的、盛放在精致小碟里的半透明糕点,质地如同凝露,点缀着细碎的、闪着微光的蓝色浆果。她用小银勺舀起一点送入口中,口感清凉滑嫩,带着一种极其稀薄的、仿佛能安抚精神的微甜魔力,这让她因早起而隐隐作痛的额角舒缓了些许。
用餐途中,几人简单地交换了信息。当被问及行程目的时,维拉轻描淡写地代为回答:“我们前往北境,探望一位远房亲戚。”巧妙地避开了送药的核心任务。
另一边,雷恩倒是十分健谈,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介绍起自己和小队法师的来历:“我们啊?就是从边境的一个小村子出来的!哪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被选上勇者候补也就是……呃,混口饭吃嘛!总比在村里种地强!”他说得直白,带着少年人的坦率。
他身旁的卡斯珀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对于同伴这番“生计所迫”的言论,只是无奈地闭了闭眼,算是默认,但补充了一句,声音沉稳:“我们接取了公会任务,调查北境近期的魔兽异动。”她的话语简洁,点明了他们并非漫无目的的旅行。
名为千代的占卜师,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几乎没有动过食物。她黑色的眼眸如同深潭,静静观察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仿佛在阅读一本本无言的书卷。
餐具与瓷盘轻微的碰撞声中,维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许久没有主动张开过她那与生俱来的“共感”灵网了。
是从何时开始的?或许是从那场审判之后。与姐姐——那位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女王——的重逢,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多年来以能力和职责构筑的壁垒,让她不得不直面那份被权力与亲情同时背叛的寒意。又或许,是因为看到艾莉森·韦伯斯特,那个原本骄傲的贵族少女,因她读取出的“真相”而沦为政治牺牲品,家族倾覆,前程尽毁,尽管那并非她本意。她的能力,这面“真理之镜”,照出的未必是纯粹的正义,更多时候,只是冰冷、甚至残酷的“事实”。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既然暂时没有案件需要侦破,既然身边的同伴……她灰色的眼眸扫过正叽叽喳喳和卡斯珀讨论着某种符文优化方案的莉莉娅,以及虽然沉默但气息平和的艾莉森……既然她们给予的是无需验证的信任,那么,暂时收起这双总是过于清晰、也过于疏离的“眼睛”,或许也是一种……喘息。她主动将那些无形的灵觉触须收敛回精神深处,如同收剑入鞘,刻意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属于“凡人”的喧嚣与平静里。
莉莉娅和那位名叫卡斯珀的女法师似乎颇为投缘。精灵少女正兴奋地展示着她腕间一个不断变换颜色的小巧手镯,那是她昨晚刚完成的恒温附魔小玩意儿。卡斯珀则认真地看着,偶尔提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深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性的兴趣,与雷恩那咋咋呼呼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和略带夸张的咳嗽声打断了这略显融洽的气氛。商人霍恩·铜钱姗姗来迟,他那肥胖的身躯裹在一件更加花哨的丝绸晨袍里,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径直朝着维拉她们这一桌走来,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雷恩和卡斯珀。
“啊!尊敬的维拉阁下,莉莉娅小姐,还有这位……韦伯斯特小姐,”他搓着手,绿豆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昨夜休息得可好?这北境的风景虽然粗犷,但别有一番风味,若是几位有兴致,鄙人倒是可以……”
他的话语在目光扫到安静坐在一旁的占卜师千代时顿住了。千代那身与众不同的和服,沉静神秘的气质,显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哦?这位小姐是……”霍恩立刻转换了目标,脸上换上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轻视的表情,“看打扮,莫非是来自东方的……占卜师?”
千代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霍恩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嘿嘿一笑:“占卜?有意思!来,给我算算,看看我霍恩·铜钱大爷这趟北境之行,财运如何?”他语气轻佻,显然并不当真,更多是抱着戏弄的心态。
千代并未动怒,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清茶水面,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仿佛在凝视着常人看不见的轨迹。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语调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
“铜钱先生……今夜,星轨晦暗,血光萦绕。这列钢铁之蛇……恐有喋血之灾。请您……务必谨慎。”
“什么?!”霍恩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先前的轻佻瞬间被惊怒取代,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起来,“血光之灾?放屁!你这江湖骗子,竟敢咒我?!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列车上待不下去!”
他气得满脸通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和惊吓。
千代面对他的怒火,依旧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眸,用袖子再次掩住唇,语气变得飘忽起来:“占卜一途,窥见的仅是万千可能性之一……或许、或许是在下学艺不精,看错了也未可知。您不必过于挂怀。”她打了个哈哈,轻易地将自己刚才那惊人的断言归为“可能出错”,姿态放得极低。
霍恩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晦气”、“装神弄鬼”,终究没再继续发作,愤愤地甩袖走向远处的空位,连早餐似乎都没心思吃了。
这场小小的风波,在千代四两拨千斤的退让下,看似平息了。但“血光之灾”四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某些人心中漾开了涟漪。
餐车里的喧嚣继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上午,车厢包厢内。
光线被覆着减震符文的窗格过滤得柔和。维拉坐在靠窗的软垫上,膝头摊开一本厚重、以泛黄羊皮纸装订而成的典籍,封面上是磨损的烫金字体:《北境风物考暨魔兽变异编年史》。这是她从银辉城档案馆借出的文献之一,原本只是为了查阅可能与“夜莺之泪”相关的古老记载,此刻却有了新的用途。
莉莉娅坐在她对面,正摆弄着一个结构精巧的、由秘银丝和小型晶石构成的灵摆,试图优化其探测魔能波动的灵敏度,时不时因为魔力回路不稳而引发一小簇无害的电火花,让她自己吓得缩缩脖子。艾莉森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逐渐被霜雪覆盖的荒原,仿佛在努力适应这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维拉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上因年代久远而晕开的墨迹,清冷的声音在包厢内缓缓响起,像是在梳理思绪,也像是在为同伴说明:
“……记载始于三百七十年前。并非单纯的魔兽暴动,更像是一种……周期性的‘潮汐’。魔力环境异变,栖息地的边界模糊,导致大量被深渊气息污染的魔兽从永冻苔原深处涌出,冲击文明边界。上一次大规模爆发在八十年前,钢刃家族时任家主,也就是伊莎贝尔的曾祖父,联合精灵巡林客与矮人盾卫,于冰风谷血战七日,方将其击退,并建立了‘冰风堡’等一系列前沿哨站。”
她抬起灰色的眼眸,看向莉莉娅和艾莉森。
“编年史描述,彼时‘天空被魔物的翼影遮蔽,大地流淌着融化的雪与污秽的血’。并非夸张的文学修饰,而是……纪实。”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列车行进时稳定低沉的哐当声。莉莉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尖耳朵微微垂下。艾莉森也收回目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文字的重量,远比传闻更令人心悸。
这时,包厢门被有节奏地轻叩三下。莉莉娅跳起来开门,门外是身姿笔挺、但眉宇间笼罩着浓重忧色的副官洛伦。
“打扰了,维拉阁下,各位小姐。”洛伦行礼后,目光落在维拉膝头的古籍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您也在查阅北境的记载……”
“了解背景,是应对未知的基础。”维拉合上书,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有事?”
洛伦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即便在隔音良好的包厢内,他依然保持着最高警惕:“是的。我刚刚再次检查了列车结构图,并巡查了我们所在车厢的前后通道。我……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虽然列车行进中,理论上外人难以潜入,但……我们无法排除,敌人就在车上的可能性。”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内侧。“他们之前试图截杀我,目标明确。现在这列车上人员混杂,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这最后的‘希望’。”他指的是贴身收藏的“净尘苔藓膏”。
莉莉娅忍不住开口:“那我们怎么办?加强戒备?要不要我和维拉姐轮流守夜?”
洛伦摇了摇头,脸上是军人特有的冷硬与务实:“在抵达冰风堡前,在列车上,我们能做的有限。大规模搜查会打草惊蛇,也缺乏权限。我更倾向于认为,真正的危险不在车内——或者说,主要危险不在车内。”
他看向窗外荒凉的景色。
“北境地域辽阔,列车在中途几个补给站会短暂停靠。那些地方鱼龙混杂,守备力量薄弱,才是最容易下手的地点。尤其是……‘碎砧站’,那是进入永冻苔原前最后一个像样的补给点,也是最混乱的地方。我们必须做好在那里遭遇袭击的准备。”
他的分析冷静而充满压力,让包厢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喧闹的交谈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宁静。只见雷恩和卡斯珀正从餐车方向走来,似乎刚结束他们的早餐。雷恩一脸兴奋地指着窗外掠过的某座奇特雪峰,对身旁一脸无奈的卡斯珀说着什么。
当他们路过维拉包厢敞开的门口时,雷恩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几人,尤其是正在谈论严肃话题的洛伦。他立刻停下脚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毫无阴霾的热情。
“嘿!是心读官阁下!还有精灵小姐和……呃,各位!”雷元气满满地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脸色凝重的洛伦身上,“这位军官大哥,你看起很紧张啊?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卡斯珀也走上前,优雅地抚胸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包厢内众人和那本厚重的古籍,冷静地开口:“日安,各位。我们似乎打扰了你们的谈话。”
洛伦眉头微蹙,对陌生人的介入本能地排斥,但碍于礼节没有立刻回绝。
维拉的目光在雷恩和卡斯珀身上停留片刻,灰色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她尚未开口,雷恩却已经自来熟地拍了拍胸脯,对着洛伦,也像是对着维拉说道:
“我看你们好像在担心什么?是要防备魔兽?还是什么坏人?别担心!我们虽然是从南方边境小村来的,对北境不算熟,但打架……呃,我是说,对付危险,我们在行!”他拍了拍腰间的“苍响”,“要是信得过我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就当报答心读官阁下昨天的帮忙了!”
他脸上是毫无心机的、属于少年人的热血和真诚,与他“勇者候补”的身份奇异地契合。
卡斯珀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搭档这种不管不顾揽事的风格早已习惯,但她并没有反对,只是补充道:“我们对北境的历史和魔兽习性确实了解有限。如果各位有相关情报,我们也很乐意交换。毕竟,在这片土地上,多一份力量,总多一份安全。”
洛伦看向维拉,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维拉沉默着,视线从雷恩那跃跃欲试的脸,移到卡斯珀沉稳理性的眼眸,再落到膝头那本记载着北境血与火的古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