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钢铁列车(中)

作者:Gotothemoo 更新时间:2025/10/13 17:52:16 字数:16742

血染的钢铁列车(中)

在维拉姐的包厢里听了一会儿关于魔兽和古老任务的讨论后,莉莉娅那颗属于精灵的、永远充满好奇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维拉姐和洛伦副官的对话越来越专业沉闷,艾莉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雷恩和卡斯珀似乎也打算告辞去整理行装。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那个神秘的占卜师千代。

说起来,这辆“铁砧”号是直达北境前线的军用列车,沿途几乎不停靠,票务管制极严……她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这个疑问像个小钩子,一直挠着她的心。趁着众人注意力分散,莉莉娅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出了包厢,决定去拜访一下那位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东方来客。

她来到千代所在的包厢门外,轻轻叩响门扉。等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声轻柔的“请进”。莉莉娅推开门,一股奇异而浓郁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并非难闻,却带着某种令人心神宁静又莫名疏离的质感,像是陈年的香料、干燥的草药和某种从未闻过的花朵混合在一起。包厢内光线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纸罩的灯笼散发着朦胧暖光,映照着千代安静端坐的身影。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鹤纹和服,漆黑的长发如瀑,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几枚磨损严重的古旧铜钱和一个小小的龟甲,仿佛刚刚结束某种冥想或占卜仪式。

“打扰啦!”莉莉娅笑嘻嘻地打招呼,尖耳朵好奇地动了动,打量着这间被布置得颇具异域风情的狭小空间,“千代小姐,你的房间味道好特别哦!”

千代抬起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神秘的浅笑:“一点家乡的习惯,让莉莉娅小姐见笑了。”

莉莉娅按捺不住好奇心,直接问道:“我就是有点好奇,这趟车好像不怎么对外售票呢,千代小姐你是怎么上来的呀?难道也是有什么特别任务?”

千代闻言,只是轻轻用宽大的袖子掩了掩唇,眼神飘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声音空灵:“缘之一字,妙不可言。我登上此车,只因命运之线在此汇聚。至于各位……”她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莉莉娅,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远处,“诸位乘客,看似毫无关联,实则皆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呢。只是时机未到,不可言说,不可言说。”

又是这种打机锋的话!莉莉娅心里像被羽毛挠过一样,但又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撇撇嘴,和千代又闲聊了几句关于北方气候、精灵森林与东方岛国风俗的无关话题后,便借口透气,告辞离开了那间充满神秘香气的包厢。

真是个奇怪的占卜师。 莉莉娅心里嘀咕着,脚步轻快地在车厢走廊里移动。她决定去看看这列车的其他部分。

莉莉娅像只轻盈的鸟儿般在车厢走廊里溜达,好奇地打量着这列钢铁巨兽的内部。鎏金的壁灯、厚重的绒毯、还有那些无声运转的魔法纹路,都与它粗犷的外表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就在她经过一节车厢的连接处时,一个身影恰好从对面走来。

那是一位穿着笔挺乘务员制服的男性,身姿挺拔,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尖长、但比纯血精灵略显圆润的耳朵,以及一头如同月光混合了淡金色沙砾的短发。他拥有一张兼具精灵的精致与人类坚毅线条的面孔,看起来大约相当于人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眼神温和而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您好,尊贵的乘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他停下脚步,向莉莉娅微微躬身,声音清澈悦耳,带着一丝精灵语特有的韵律感,但又没那么飘忽。

莉莉娅的琥珀色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尖耳朵也因为遇到“同类”(至少是部分同类)而愉快地抖动了一下。“你好呀!我叫莉莉娅,来自银叶森林!”她热情地自我介绍,带着精灵惯有的、对漫长寿命而言显得格外“年轻”的活泼劲儿,“你是……半精灵?我还是第一次在人类的列车上遇到同族呢!”她打量着对方,试图判断他的年龄——在精灵的标准里,对方看起来非常“年轻”,可能也就一百岁出头?她心里暗自揣度,毕竟自己作为纯血精灵,虽然外表看似人类少女,实际年龄也早已超过百岁了。

男性乘务员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含蓄,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好奇。“日安,莉莉娅小姐。是的,我是半精灵。您可以叫我埃利奥特。”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至于年龄……按照人类的计数方式,我大概已经服务这条线路超过四十年了。在精灵看来,或许还算年轻,但在半精灵中,我已经不算‘新芽’了。”

“四十年!”莉莉娅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半精灵的寿命通常在三百年左右,远比人类悠长,但又无法与动辄千年的纯血精灵相比。四十年的服务年限,意味着埃利奥特可能已经相当于人类的中年阶段了。“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你看起还很……呃,精力充沛!”她连忙找补,脸颊微微泛红。

埃利奥特似乎并不介意,他温和地说:“无需介意,莉莉娅小姐。时间对于我们这样的混血儿来说,刻度本就与纯血族裔不同。能在这漫长的旅途中遇到一位来自森林的同族,本身就是一件愉快的事。”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故乡的怀念,虽然他的“故乡”可能并非莉莉娅所知的某片特定森林。

“你一直在这条线上工作吗?这辆车好特别啊,外面看起来那么硬朗,里面却这么……奢华!”莉莉娅趁机问道,好奇心再次占据上风。

埃利奥特点了点头,耐心地解释道:“‘铁砧’号的前身是王国重要的军官运输专列,据说车体龙骨掺入了少量抗魔金属,关键部位甚至能短时间承受攻城魔法的直击,在设计之初就被赋予了移动堡垒的职责。只不过后来局势变化,内部才被改造得更注重舒适性,用于运送一些……身份特殊的乘客和紧要物资。”他指了指车厢后方,“您看到的后面那些封闭的车厢,大部分都装载着运往北境前线的补给。我们现在所在的乘客区,只是整列车的一小部分。”

“移动堡垒?”莉莉娅想象着这列庞然大物在战场上如同钢铁城墙般展开的场景,不禁咋舌,“怪不得感觉这么结实!那现在呢?它还是作为堡垒使用吗?”

“大部分防御性的魔法阵列和物理结构都处于休眠或简化状态,”埃利奥特回答,“但底子还在。如果需要,在抵达冰风堡后,它可以在短时间内被重新激活。毕竟,北境……从来都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莉莉娅“哦”了一声,对这台钢铁造物有了新的认识。它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件强大的战争遗产。她又和埃利奥特聊了几句关于北境气候、不同精灵族群对寒冷的适应力等轻松话题。埃利奥特虽然言辞谨慎,保持着乘务员的专业,但面对同族(哪怕是半精灵)的莉莉娅,还是透露出些许比对待普通人类乘客更多的耐心和善意。

通过交谈,莉莉娅隐约感觉到,埃利奥特选择在这条远离精灵聚居地的北境线路上工作,似乎也有着他自己的故事,或许是为了寻找某种归属感,或许是为了远离某些纷扰,就像许多离开传统社群的半精灵一样。但她没有深究,毕竟每个长寿种族都有自己漫长的、不愿轻易提及的过往。

最后,她笑嘻嘻地对埃利奥特说:“知道这辆车这么厉害,感觉更安心啦!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埃利奥特!”

半精灵乘务员再次微微躬身:“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莉莉娅小姐。祝您旅途愉快。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他的目光温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

告别了埃利奥特,莉莉娅心情愉快地继续她的探索,向着那个据说视野极佳的观景车厢走去。这段与半精灵同族的短暂交流,让她对这趟旅程增添了几分亲切。

莉莉娅信步走到了列车中部的观景车厢。这里与她想象的任何车厢都不同——两侧和穹顶几乎都是由大块大块的、强化过的透明玻璃构成,视野极其开阔。此刻,窗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连绵的雪山在远处矗立,近处的针叶林挂满了晶莹的雾凇,零星的雪花撞击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痕。车厢内温暖如春,显然供暖系统早已启动,摆放着几张舒适的软垫沙发和小桌,俨然一个移动的空中观景台。

让她意外的是,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雷恩抱着手臂靠在玻璃墙上,看着窗外,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不像平时那样活力四射。卡斯珀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姿态依旧优雅,正小口啜饮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像是茶水的饮料。更让她惊讶的是,连那个商人霍恩·铜钱也在,他正满脸堆笑地跟坐在角落单人沙发上的艾莉森搭话,艾莉森则是一脸隐忍的不耐烦。而那个狼族少女霜叶,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她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像一只真正的狼一样,蜷缩在一张宽大的、带靠枕的单人沙发椅的顶部,那个位置恰好能俯瞰整个观景车厢,翡翠绿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所有人。

“莉莉娅!你来啦!”雷恩看到她,勉强打起精神招呼了一声。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莉莉娅好奇地问,走到维拉身边——维拉不知何时也来了,正安静地坐在一张沙发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观察着众人。

回答她的是霍恩·铜钱,他转过身,那张胖脸上挤出尽可能和蔼的笑容:“哎呀,是莉莉娅小姐!是我邀请大家来的!你看这北境风光,虽然寒冷,但也别有一番壮丽嘛!我霍恩·铜钱最是好客,特意准备了上好的酒水点心,想请大家一起品鉴,也算是打发这漫漫旅途的无聊时光!”他指了指旁边小推车上摆放着的几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葡萄酒和一些精致的糕点。

莉莉娅眨了眨眼,有些意外这个势利眼的商人突然如此大方。她看向维拉,用眼神询问:我们干嘛要理他?

维拉接收到她的目光,只是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表情,仿佛在说“稍安勿躁,看看无妨”。莉莉娅立刻明白了,维拉姐是想看看这个霍恩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也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莉莉娅心想,目光扫过推车上的酒瓶,晶莹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看起来倒是好酒……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霍恩·铜钱只是热情地招呼大家“别客气,随意享用”,自己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观景车厢的入口处。他声称要去拿点“特别的珍藏”,便匆匆离开了,留下众人和满桌的酒水点心。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了,霍恩还没有回来。

观景车厢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雷恩忍不住嘟囔:“那胖子搞什么鬼?把我们叫来自己跑了?”卡斯珀放下了茶杯,眉头微蹙。艾莉森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中也带着一丝疑惑。就连蜷缩在沙发顶部的霜叶,耳朵也竖得笔直,似乎在捕捉远处的动静。

莉莉娅也感觉有点不对劲了。这不像是一场单纯的社交酒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维拉缓缓站起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清冷的声音在温暖的观景车厢里清晰地响起:

“有点不对劲。我们去他的包厢看看。

维拉那句“去他的包厢看看”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观景车厢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众人面面相觑,一种不安的预感悄然弥漫开来。雷恩第一个跳起来:“对啊!那胖子搞什么名堂!”卡斯珀也优雅而迅速地站起身,眼神锐利。艾莉森虽然有些犹豫,但也跟着站了起来。蜷缩在沙发顶部的霜叶无声地落地,翡翠绿的竖瞳警惕地眯起。

一行人离开观景车厢,走向霍恩·铜钱所在的豪华包厢区域。原本不算宽敞的通道因为突然多了好几个人而显得有些拥挤。莉莉娅走在维拉身边,能感觉到气氛陡然变得紧绷。

没走多远,他们就迎面碰上了三个人——副官洛伦、半精灵乘务员埃利奥特,还有一位留着浓密络腮胡、穿着带有列车长徽章制服、面色凝重的中年人类男性。洛伦的手按在剑柄上,埃利奥特眉头紧锁,而那位大胡子列车长正用力揉着额角,仿佛遇到了极大的麻烦。

“维拉阁下!”洛伦看到他们,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急切,“你们也听到了?刚才那声闷响?”

维拉灰色的眼眸扫过三人,平静地回答:“我们正在寻找失踪的霍恩·铜钱。你们这是?”

列车长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我是列车长奥布里。刚才那声动静不对劲!不像是正常的颠簸!这位洛伦副官提醒我,后面那些封闭车厢里装的可不光是普通补给,有不少是易燃易爆的军用物资!我怕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正准备和埃利奥特一起去后面检查!”他语速很快,显得忧心忡忡。

莉莉娅注意到,洛伦和奥布里列车长交换了一个快速而隐蔽的眼神,那里面包含的信息远比“检查物资”要多。她瞬间明白了,洛伦护送的不仅仅是救将军的药,恐怕还有更重要的、需要与列车长合作保密的军事装备,只是此刻人多眼杂,他绝不会明说。

“霍恩·铜钱?”埃利奥特敏锐地捕捉到维拉话里的关键,“那位商人先生?他之前确实来过,邀请洛伦副官和列车长去观景车厢参加酒会,但被婉拒了。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他也没回来。”莉莉娅立刻接口,“他把我们一群人叫到观景车厢,说什么准备了酒水,结果自己溜了,再没出现!”

此言一出,洛伦、埃利奥特和奥布里列车长的脸色都变了。

“失踪了?”奥布里列车长浓密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在这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上?外面是零下几十度的冰原,跳车等于自杀!”

一种更深的寒意袭上众人心头。一个大活人,在封闭的、高速行进的钢铁列车里,凭空消失了?

“找!”维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立刻分头寻找。洛伦副官,奥布里列车长,后面的军用区域由你们负责排查,确保安全。埃利奥特,你熟悉列车结构,带我们搜查前面的客厢和公共区域。”

命令清晰明确。洛伦和奥布里立刻点头,转身快步向着车厢后方走去,他们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重。埃利奥特则深吸一口气,对维拉等人说道:“请跟我来。我们先从铜钱先生的包厢查起。”

众人来到霍恩·铜钱的豪华包厢。门没锁,里面空无一人。华丽的行李箱敞开着,露出里面揉成一团的丝绸睡衣和各种金光闪闪的装饰品,显得凌乱而奢靡。莉莉娅眼尖,注意到在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下面,压着一本装帧精美的厚书,书名是《北地稀有药材图谱与萃取精要》。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会看这种书? 莉莉娅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此刻更紧迫的是找到人。

他们迅速搜查了包厢,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也没有霍恩的踪影。接着,在埃利奥特的带领下,他们几乎找遍了前面所有允许进入的车厢——餐车、小小的图书角、甚至乘务员休息区,都没有那个矮胖商人的影子。

紧张的气氛如同窗外越来越浓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真的……

“只剩下……车头动力区了。”埃利奥特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了一眼列车长奥布里和洛伦副官离开的方向,显然,那个区域通常是不对乘客开放的,而且靠近刚才发出异响的后方车厢。

维拉没有任何犹豫:“带路。”

埃利奥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领着众人穿过一道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内部隔门,一股混合着煤炭、灼热金属和机油的气味扑面而来,与后面车厢的奢华馨香判若两个世界。巨大的蒸汽锅炉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仿佛钢铁巨兽的心脏在搏动。温度也骤然升高。

在锅炉熊熊燃烧的进料口附近,借着跳跃的火光和墙壁上应急魔法灯昏暗的光线,他们看到了——

一具蜷缩的、几乎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衣服的残片依稀能辨认出是霍恩·铜钱那件花哨的丝绸晨袍,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那只被高温炙烤得变形、几乎碳化的手指上,套着一枚硕大的、镶嵌着俗气红宝石的金戒指,宝石在火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与周围环境的肮脏和残酷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那枚戒指,所有人都认得,正是霍恩·铜钱之前炫耀时,在他肥胖的手指上晃来晃去的那一枚。

观景车厢里那个夸夸其谈、惹人生厌的商人,此刻已成为一具躺在列车心脏地带、被烈焰吞噬过的焦尸。

莉莉娅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维拉的衣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在这辆看似坚固奢华、与世隔绝的钢铁列车上,谋杀,如同幽灵般悄然而至。

莉莉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窗外的永冻冰原还要刺骨。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维拉的衣袖,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那具蜷缩在锅炉进料口附近、散发着焦糊肉块和布料混合气味的黑色物体,让她一阵阵眩晕。死了…霍恩·铜钱…真的死了… 尽管这个商人粗俗讨厌,但活生生变成眼前这具焦炭,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就在她几乎要恶心干呕的时候,维拉已经一步上前,灰色的眼眸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毫无波澜地审视着那具可怕的尸体。洛伦副官也紧随其后,他毕竟是军人,见惯了生死,虽然脸色铁青,但还是强忍着不适,配合维拉进行检查。

“肌肉严重碳化,部分骨骼暴露……这不是刚刚被抛入的。”维拉清冷的声音在锅炉的轰鸣中显得异常清晰,她甚至用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根金属探针,轻轻拨动了一下尸体僵硬的手臂,“根据碳化程度和锅炉的火势判断,他被投入这里至少超过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 莉莉娅猛地捂住嘴。那岂不是说,就在霍恩把他们召集到观景车厢后不久,甚至可能就在他们等待、闲聊的那段时间里,他已经遇害,并被抛入了这灼热的地狱?

“谋杀!这是赤裸裸的谋杀!”雷恩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震惊与愤怒的颤抖,他握紧了腰间的“苍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凶手就潜伏在阴影里。

卡斯珀相对冷静,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苍白的脸色显示她同样受到了震撼。“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虽然令人不悦,但罪不至死……”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理性,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艾莉森已经彻底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显然无法直视这恐怖的场景。就连一直表现得冷漠戒备的狼族少女霜叶,此刻也绷紧了身体,翡翠绿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近乎无声的咆哮,充满了警惕与不安。

列车长奥布里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猛地一拍旁边冰冷的金属管道,发出“哐”的一声巨响,络腮胡子都因为激动而颤抖:“混账!在我的列车上!竟然发生这种事!每一个上车的乘客都经过严格核查,这凶手……这凶手肯定就在我们中间!”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一丝恐惧而嘶哑,“列车在高速行驶,外面是绝境,他无处可逃!这是个密室!该死的密室!”

密室……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列车长的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莉莉娅。她强迫自己从晕眩和恶心感中挣脱出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飞转。精灵的长寿赋予了她的不仅仅是活泼的心性,还有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偶尔会迸发出的、近乎本能的缜密逻辑。

等等……时间线……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霍恩是在大概……四十多分钟前来到观景车厢邀请大家的。他停留了不到五分钟就离开了,说是去拿“珍藏”。然后我们等了十几分钟他没回来,觉得不对劲,维拉姐提议去找他。我们离开观景车厢,在走廊里遇到了刚从洛伦副官包厢出来的洛伦、埃利奥特和奥布里列车长……这中间,大概有将近二十分钟的空档。

她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因为专注而闪闪发光。

维拉姐说尸体被焚烧至少超过半小时……那意味着,霍恩很可能在离开观景车厢后不久就遇害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心跳如擂鼓。

那么,在那关键的近二十分钟里,每个人都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我们观景车厢这一批人:我、维拉姐、艾莉森、雷恩、卡斯珀,还有……霜叶。我们几乎一直在一起,从霍恩离开,到我们觉得不对劲一起出来寻找。我们这些人,似乎都有彼此作为时间证人?

然后我们遇到了洛伦副官、埃利奥特和奥布里列车长。他们三个当时在一起,在洛伦的包厢里商讨……“要事”。他们也可以互相作证。

那么……问题来了。

莉莉娅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如果这些时间证词都成立,那么在霍恩离开观景车厢到我们发现尸体这段时间里,似乎每个人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要么是和观景车厢的众人在一起,要么是和洛伦他们三人在一起。

难道……凶手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不,不可能!列车长说得对,这是密室!

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除非这些“不在场证明”本身就有问题?或者,有人利用了某种我们还没想到的时间差或方法?再或者……我们当中有人在说谎?甚至……是多人合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每个人的脸——冷静的维拉、焦虑的洛伦、严肃的埃利奥特、暴怒的奥布里、愤慨的雷恩、沉思的卡斯珀、惊恐的艾莉森、戒备的霜叶……还有那个一直未曾出现在现场、独自待在弥漫熏香包厢里的占卜师千代。

看起来,每个人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和证人……但正是这种“完美”,才显得格外可疑。 莉莉娅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这辆通往北境的钢铁列车,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座移动的、充满杀意的牢笼,而凶手,正戴着伪装的面具,隐藏在他们这群“幸存者”之中。

晚宴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雪前的铅灰色天空。华丽的餐车里,水晶灯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光晕,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摆放着不比午餐逊色的菜肴,但几乎无人有心享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警惕,取代了往日食物香气带来的愉悦。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刺耳,每一次轻微的声响都似乎牵动着人们敏感的神经。

莉莉娅戳着盘子里一块平时会让她欢呼的、淋着冰莓酱的烤鹿肉,此刻却感觉味同嚼蜡。琥珀色的眼睛不安地扫视着餐桌旁沉默的众人。雷恩低着头,眉头紧锁,往日的神采飞扬消失无踪。卡斯珀用餐的姿态依旧优雅,但速度明显慢了很多,仿佛每一口都在进行复杂的化学分析。艾莉森几乎没动面前的食物,只是小口啜饮着清水,脸色苍白。连总是蜷缩在角落的霜叶,此刻也坐在了桌边(虽然离其他人有一定距离),翡翠绿的竖瞳警惕地缓缓移动,观察着每一个人。维拉姐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莉莉娅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比平时更加冰冷的专注。洛伦副官和列车长奥布里坐在一起,两人脸色凝重,几乎没怎么碰食物。

打破这令人窒息沉默的是列车长奥布里。他清了清嗓子,那粗嘎的声音在寂静的餐车里显得异常响亮,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诸位,”奥布里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和洛伦副官已经商议过了。发生在‘铁砧’号上的这起……恶性事件,极其严重!在抵达冰风堡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指定车厢区域!抵达后,也需配合当地驻军和随后赶到的调查人员进行缜密询问!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每个人都有义务接受调查!”

他顿了顿,浓密的眉毛下眼神锐利:“目前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们初步梳理了时间线,似乎……除了千代小姐,”他的目光转向独自坐在稍远处一张小桌子旁的占卜师,“在案发关键时间段内,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旁证,表明并非独自一人。”

唰的一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千代身上。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鹤纹和服,坐姿端正,面前的食物也几乎未动。被众人注视,她并没有惊慌,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起那双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眼眸,平静地回视众人。

维拉清冷的声音响起,直接而冷静:“千代小姐,在霍恩先生离开观景车厢,到我们发现异常并开始寻找的这段时间,请问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千代微微歪了歪头,宽大的袖子半掩着唇,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空灵的韵律:“我在我的包厢里休息。下午感到有些困倦,便点燃了家乡特制的安神熏香,那有助于深度睡眠。”她顿了顿,补充道,“莉莉娅小姐下午来访时,熏香已然点燃,我那时便已有些昏沉欲睡了。”她的陈述与莉莉娅之前的印象吻合。

“也就是说,你独自一人,并且没有人能证明你一直在房间里睡觉,对吗?”洛伦副官沉声问道,语气带着军人的直接。

千代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被指控的慌乱:“是的。我没有不在场证明。若你们因此怀疑我,我也无可奈何。”她甚至微微摊了摊手,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真的是她? 莉莉娅心里一紧。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占卜师?可是……动机呢?她和霍恩·铜钱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而且,之后埃利奥特和一位女性乘务员已经对千代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搜身,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没有魔力波动,甚至连她那宽大的和服里也没藏任何可疑物品。一个没有魔法、没有武器的女子,如何能制服一个成年男性(即便那是个养尊处优的胖子),并将其搬运到守卫森严的动力舱抛尸?这似乎……太难了。

可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难道他们之前梳理的时间线和不在场证明里,存在着某个尚未发现的、精巧的漏洞?

就在众人沉默,怀疑与不确定的目光在千代和其他人之间游移时,千代却再次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我拘禁起来,无妨。我早已习惯被误解与孤立。”她漆黑的目光缓缓扫过餐桌旁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但我还是要提醒诸位,凶手并非是我。而你们……在场的每一位,身上都缠绕着一种令人着迷的、相似的‘线’……那是命运交织的痕迹,与这场死亡紧密相连。找出那根共同的线,或许才能窥见真相的轮廓。”

共同的线?莉莉娅困惑地眨了眨眼。什么共同的线?他们这些人,身份、目的、背景截然不同,能有什么共同点?

千代的话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立刻激起波澜,却让水下的暗流更加汹涌。没有人接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更加复杂。

最终,列车长奥布里做出了决定,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权威:“在抵达冰风堡并完成初步调查前,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也为了厘清真相,只能先委屈千代小姐了。我们会将您暂时安置在您的包厢内,门外会有人看守。我和洛伦副官会轮流值守,确保……安全。”

千代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悉听尊便。”她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跟随埃利奥特和一名守卫离开了餐车。

晚宴在一种更加沉重和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精致的甜点摆在面前,莉莉娅却觉得连最爱的蜂蜜蛋糕都失去了往日的甜蜜,只剩下满口的压抑。凶手可能就在他们中间,而唯一的“嫌疑人”却显得如此不合常理,甚至还留下了令人费解的预言。

列车长最后宣布:“今晚开始,实行宵禁。非必要不离开各自包厢。我们会加强巡逻。”他的声音在华丽的餐车里回荡,为这趟原本就充满未知的北境之旅,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谋杀”的阴影。长夜,才刚刚开始。

当列车长宣布宵禁,并要求大家返回各自包厢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莉莉娅的心头。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偶尔掠过的雪原反光,还有那隐藏在未知处的凶手……这些都让她尖长的耳朵不安地抖动起来。

“维拉姐!艾莉森!”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手抓住维拉深灰色的衣袖,另一手拉住艾莉森略显冰凉的手腕,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恳求,“今晚……今晚我们睡一个房间好不好?我……我有点害怕!”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并非完全是伪装,独自面对可能潜伏在暗处的凶手,确实让她这颗习惯了森林温暖的精灵心感到寒意。

维拉灰色的眼眸低垂,看着莉莉娅紧紧攥住自己袖子的手,又抬眼看了看脸色同样有些发白的艾莉森。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微不可察,却带着一丝默认的意味。“……可以。”

艾莉森显然有些意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维持贵族小姐的矜持,但环顾了一下空旷而寂静的走廊,那份矜持很快被对未知的恐惧压倒。她微微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回应:“……好…好吧。麻烦你们了。”

于是,三人挤进了维拉那间还算宽敞,但塞进三个人和所有行李后也略显局促的包厢。莉莉娅立刻忙碌起来,她把自己的宝贝大行李箱拖进来,哗啦一声打开,开始往外掏东西——一件印满会发光小星星的、毛茸茸的精灵风格连体睡衣,一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软乎乎的独角兽抱枕,还有几包散发着花草清香的安神茶。

“看!这是我的备用睡衣,虽然我穿有点大,但艾莉森你应该能穿!”莉莉娅热情地把那件星星睡衣塞给有些手足无措的艾莉森,然后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绣着金色蔓藤花纹的丝绸眼罩递给维拉,“维拉姐,这个给你!遮光效果超好,我平时做精密附魔实验怕光的时候都用它!”

维拉看着手中触感冰滑的眼罩,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最终还是默默收下了。艾莉森则捧着那件过分可爱的毛绒睡衣,脸上泛起红晕,显然从未穿过如此……活泼的衣物,但在莉莉娅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小声道了谢,躲到角落去更换了。

换好睡衣(艾莉森穿着莉莉娅的星星睡衣显得有些宽大,袖口和裤脚都卷了好几圈,熔金色的卷发披散下来,削弱了几分往日的傲气,多了点惹人怜爱的柔弱;维拉则依旧是她那身简朴的深色睡袍,与周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三人或坐或卧在维拉的床铺和临时铺设的地铺上,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温馨,冲淡了之前的恐怖阴霾。

“这样感觉安全多了!”莉莉娅满足地抱着她的独角兽抱枕,把自己塞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尖耳朵,“你们说……到底会是谁呢?”她终于把话题引回了那桩可怕的谋杀。

艾莉森蜷缩在床铺的另一端,双手抱着膝盖,小声说:“我……我想不出。霍恩先生虽然……不太绅士,但似乎并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她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

维拉靠坐在窗边的软垫上,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黑暗,声音平静无波:“动机可能隐藏得很深。目前看来,每个人都有看似合理的不在场证明,除了千代。”她顿了顿,“但她的嫌疑,缺乏支撑。”

“对啊!”莉莉娅接口,眉头皱起,“她没有魔法,力气看起来也不大,怎么把那个……那个……搬到动力舱的?而且,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完全说不通嘛!”她烦恼地揉了揉怀里的独角兽角。

“但是……人确实死了。”艾莉森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的余韵,“这不是意外。”这个认知让车厢内的温暖似乎都降低了几度。

沉默了片刻,莉莉娅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她看向维拉:“维拉姐,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还有洛伦副官要送的那个……‘东西’,还能顺利送到吗?会不会耽误?”她记得伊莎贝尔姐姐凝重的嘱托,也记得洛伦副官那视若珍宝的眼神。

维拉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莉莉娅担忧的脸上,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任务必须继续。”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越是混乱,越不能停下。这不仅是承诺,也可能……是破局的关键。”她的话语意味深长,仿佛看到了更远处纠缠的丝线。

莉莉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怀里的独角兽抱紧了些。艾莉森也沉默着,似乎在消化维拉的话。

包厢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列车规律而低沉的行驶声,以及身边两位少女清浅平稳的呼吸。艾莉森似乎真的累坏了,蜷缩在床铺一角,熔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件过于可爱的星星睡衣让她看起来比白天脆弱了许多。维拉姐则依旧保持着近乎戒备的睡姿,背脊挺直,只是眼睑阖着,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上是惯常的、近乎淡漠的平静。

莉莉娅自己却辗转反侧。尽管身体因为莫名的倦意而沉重,大脑却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着的蛛网,微微震颤着,捕捉着那些不协调的碎片。

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她反复回想晚宴时维拉姐的神情。对于霍恩的死,维拉姐表现得……太冷静了。不,不仅仅是冷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疏离?仿佛那不是一桩发生在咫尺之遥的血腥谋杀,而只是一个需要被记录的、与己无关的事件。她甚至没有像往常探查案件时那样,下意识地张开她的“共感”灵觉去感知众人的情绪。这种“不想管”的感觉,与维拉平日里对“真相”那种近乎偏执的追求,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为什么?是因为牵扯到北境的任务更重要?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却选择了沉默?

还有那个千代……她的话,“共同的线”……到底指什么?

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而与此同时,一股深沉而陌生的困意,如同温暖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壁垒。这困意来得蹊跷,并非完全是精神紧张后的疲惫,更像是一种……被诱导的昏沉。她猛地想起下午在千代包厢里闻到的那股奇异熏香,当时只觉得神秘宁静,此刻回想,那香气似乎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侵蚀意志的绵软力量。难道那香气的影响能持续这么久?甚至能隔着车厢弥漫过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连维拉和艾莉森的呼吸声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意志在一点点滑向黑暗的深渊,身体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被吞没的前一刹那,一个模糊的、几乎不成形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电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那本书……那本……药……

是什么书?什么药?她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灵光,但沉重的倦意如同黑色的巨浪,毫不留情地席卷而来,将那点微弱的火花瞬间扑灭。

来不及了。

莉莉娅最后的感觉,是自己如同坠入了一片温暖而粘稠的沼泽,所有思考、所有不安、所有疑惑,都在这片沼泽中缓慢下沉、分解、归于沉寂。

她的头歪向一边,抱着独角兽抱枕的手臂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终于沉入了无梦的、被强制安排的睡眠之中。包厢内,只剩下三位少女均匀的呼吸声,与列车永不停歇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驶向北方更深沉的夜色。而那未曾捕捉到的关键,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清晨的“铁砧”号仿佛一头蛰伏在银色世界中的钢铁巨兽,阳光透过强化玻璃,被滤去了大部分温度,只在奢华的车厢地毯上投下冰冷的光斑。空气里,魔法恒温系统维持着令人舒适的暖意,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昨夜的惊恐如同附骨之疽,潜藏在华丽的壁灯阴影和厚重的绒毯纹理之中。

莉莉娅几乎一夜未眠,尽管后来沉沉睡去,但睡眠深沉得诡异,醒来时头脑依旧有些昏沉,像是被一层湿冷的薄纱包裹着。她洗漱完毕,决定去找维拉姐。穿过寂静的走廊,脚下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只有列车永不停歇的“哐当”声规律地敲打着耳膜。她来到维拉的包厢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平静的“请进”。

推开门,首先映入莉莉娅眼帘的,是窗外那片令人心悸的雪白世界,以及背对着她、静静伫立在窗前的维拉。她依旧穿着那身简朴的深色旅行袍,银色的长发如同凝固的月光,披散在肩头。然而,莉莉娅的目光很快被小桌上一本摊开的厚书吸引——那本书的装帧与她昨天在霍恩·铜钱混乱的行李箱中瞥见的那本《北地稀有药材图谱与萃取精要》一模一样。书页有些泛黄,正翻到某一页,上面绘制着一种形态奇特、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样植物,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维拉姐在看死者的书?莉莉娅心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此刻她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维拉姐,”她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一丝委屈,“昨天……你为什么不用你的能力?你明明可以‘听听’大家在想什么,也许就能发现谁在说谎,或者谁心里有鬼!”

维拉缓缓转过身,灰色的眼眸如同窗外被冰雪覆盖的湖泊,平静无波。她的视线先在莉莉娅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药材书。“在没有明确证据指向任何人之前,随意探查他人的思绪和隐私,并不妥当。”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大家现在只是潜在的知情者,并非确定的罪犯。”

这个回答让莉莉娅更加困惑,甚至有些着急了。她几乎跺了跺脚,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可是……可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在银辉城,你查案的时候不是从来都……都‘杀伐果断’的吗?怎么现在变得……犹犹豫豫的?”她用了从人类市井听来的词,觉得格外贴切,用来形容此刻维拉那种近乎疏离的冷静。

维拉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雪原,侧脸在冰冷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莉莉娅,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转回头,语气似乎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意味,“或许……霍恩先生的死,真的只是个意外。比如他喝醉了,不慎在动力舱滑倒,跌入了锅炉……”她的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合理的推测。

“这不可能!”莉莉娅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引得不远处正靠在墙边、低声交谈的雷恩和卡斯珀投来目光。雷恩这几日异常消沉,往日的神采被一种沉重的阴郁取代,几乎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和卡斯珀交换着复杂难懂的眼神。而洛伦副官则像一尊紧绷的雕塑,守在通往后方车厢的连接处,手几乎没离开过剑柄,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莉莉娅生气地攥紧了拳头,“维拉姐,你明明知道这不可能是意外!锅炉舱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会‘不慎’跌进去?而且……”

她的话没说完,洛伦副官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两端,然后才凑近,压低声音对莉莉娅说,那声音沙哑而干涩:“莉莉娅小姐,我昨晚私下和维拉阁下谈过了。”他顿了顿,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我原本也希望她能运用能力协助调查。但维拉阁下告诉我……她其实已经尝试过了。”

莉莉娅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维拉。维拉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洛伦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模糊的气音,需要莉莉娅集中精神才能听清:“她说,她在接触众人时,并未从任何人的表层意识或情绪中,感知到对霍恩·铜钱强烈的杀意或加害念头。至少,在那一刻,没有。”

已经用过了?而且什么都没发现? 莉莉娅愣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这怎么可能?除非凶手能完美地、彻底地隐藏自己的思绪,如同将一滴水融入大海;或者……凶手根本不在他们这些明显有交集的人之中?这个想法让她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冷。额外的人?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可怕的念头——是不是有人一直像幽灵一样藏在某节封闭的、装满军火的货厢里?或者伪装成了他们没见过的列车员,混迹其中?甚至……利用某种高深的魔法或奇物隐匿了身形,如同透明的掠食者潜伏在侧?她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仿佛走廊华丽的壁板后面,厚重的绒毯之下,都可能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

带着这份加剧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不安,莉莉娅离开了维拉的包厢,在略显空旷的观景车厢找到了正在翻阅一本厚重魔法典籍的卡斯珀。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在她深紫色的长卷发上跳跃,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抹凝重的思索。

“卡斯珀小姐!”莉莉娅快步走过去,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你是法师!你能不能……能不能用魔法探查一下昨天车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用测谎的魔法?就像审判庭有时候用的那种!”

卡斯珀从泛着古老气息的书页中抬起头,那双理性的深紫色眼眸带着一丝被打断的无奈,但更多的是理解。她轻轻合上书,封面上的魔法符文微微闪烁了一下。“莉莉娅,你的想法很好。但我需要明确一点,你希望我使用何种具体的探查魔法?”她耐心地解释,声音清晰而沉稳,“回溯时间景象需要极强的媒介——比如死者临终前强烈的意念残留物,以及庞大的魔力支撑,目前条件不具备。至于测谎……”她斟酌着词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光滑的木质表面,“我确实掌握一种名为‘诚实之息’的法术,但它效力相当有限。它无法像维拉阁下那样直接读取复杂的情感和记忆碎片,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受术者在回答特定‘是’或‘否’问题时,是否存在强烈的、刻意隐瞒真相时所产生的精神波动。而且,如果对方意志坚定,或者受过反侦察训练,甚至只是内心足够混乱,效果都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误导。”

“那也行啊!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莉莉娅像是抓住了惊涛骇浪中唯一一根漂浮的稻草,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恳求,“试试看嘛!让大家配合一下!尤其是……千代小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独自坐在观景车厢最角落、仿佛与周遭华丽格格不入的占卜师。千代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鹤纹和服,坐姿端正,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清茶,漆黑的眼睛望着窗外,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个提议在稍后被聚集起来的众人中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和讨论。最终,或许是为了洗清嫌疑,或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千代第一个淡然表示愿意接受。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用她那空灵的嗓音说:“可以。”雷恩也烦躁地抓了抓他本就凌乱的黑发,嘟囔着“问心无愧,随便你们怎么搞”。艾莉森脸色苍白,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维拉自始至终沉默着,但她的态度显然是默许。洛伦和奥布里列车长作为目前实质上的调查负责人,自然也同意。只有狼族少女霜叶,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咕噜声,明确表示:“我讨厌魔法窥探内心。不参与。”她翡翠绿的竖瞳扫过众人,带着野兽般的直觉和毫不掩饰的排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其他人隔开。奥布里列车长浓密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嘴唇动了动,但似乎考虑到她特殊的身份和态度,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强迫。

于是,餐车被临时清出了一小块空地。卡斯珀走到中央,开始准备法术。她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绒布口袋里取出几根干燥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薰衣草茎,用白皙修长的手指仔细捻碎,让细碎的、带着宁静香气的粉末漂浮在空中。接着,她低声吟唱起简短而古老的咒文,那音调奇异而富有韵律,仿佛能与周围空间中流淌的奥术能量产生共鸣。她的指尖随之在空中轻盈地舞动,勾勒出几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简易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着,化作一圈圈涟漪般的淡蓝色光晕,如同最温和的水流,缓缓荡漾开来,笼罩在自愿接受检测的几人身上。

莉莉娅站在圈外,紧张地看着。这感觉与维拉那仿佛能直接、粗暴地撬开意识阀门、冰冷而强大的“共感”完全不同。卡斯珀的法术更像是一阵温和的、试图悄然渗透皮肤与意志的精神水流,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

卡斯珀首先对千代施法。蓝色的光晕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占卜师。她漆黑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卡斯珀,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丝毫波澜。

“千代小姐,请问你是否对霍恩·铜钱先生怀有致使你意图伤害他的深刻仇恨?”卡斯珀的问题直接而清晰,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千代几乎没有迟疑,回答:“没有。”

悬浮在她周围的蓝色光晕平稳地流淌着,没有任何异常的闪烁或紊乱。

“请问你是否在昨天下午,亲手或通过某种方法,将霍恩先生活着或……之后的状态,带入了动力舱并投入锅炉?”

千代再次回答,声音依旧平稳:“没有。”

蓝色的光晕依旧如常,仿佛她的话语是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卡斯珀对一旁紧张观望的莉莉娅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有探测到明显的谎言迹象。莉莉娅的心沉了下去,有些失望,但也明白这结果意义有限——要么千代说的是真话,要么她的意志力如同深潭,足够强大到规避这种初级的测谎魔法,或者,她真的与此事无关。

接着,雷恩、艾莉森、乃至洛伦和奥布里列车长都依次接受了同样问题的检测。雷恩回答时带着不耐烦,艾莉森声音微弱但坚定,洛伦和奥布里则是一脸严肃。结果无一例外,那代表“诚实之息”的蓝色光晕始终平稳,没有出现代表剧烈精神波动的闪烁或扭曲。

轮到维拉时,她主动走上前,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杂质:“从我开始吧。”

卡斯珀深吸一口气,重复了那两个关键的问题:“维拉阁下,请问您是否通过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导致了霍恩·铜钱先生的死亡?”

维拉直视着卡斯珀,没有任何犹豫:“没有。”

蓝色的符文光芒如同最温顺的溪流,环绕着她缓缓流淌,没有丝毫紊乱,稳定得令人心惊。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观察的半精灵乘务员埃利奥特轻声插话,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理性:“其实……探查维拉阁下意义不大。”他的目光落在维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以她的精神力强度和对自身能力的掌控,如果想要刻意隐瞒某种念头,或者仅仅是以强大的意志力构筑屏障,对抗甚至模拟这种程度的测谎魔法反应,是完全可能做到的。”他的话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熄了刚刚因为“全员通过”检测而在一部分人心中升起的一丝微妙轻松感。

众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的确,如果连维拉都可能“作弊”,或者其存在本身就让这种检测失去准绳,那这番兴师动众的举动还有什么意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相互猜疑在温暖的餐车里无声地蔓延、发酵。

莉莉娅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自己也接受了检测(当然毫无问题),但这番折腾下来,非但没有拨开迷雾找到线索,反而让情况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如同陷入了更粘稠的泥沼。测谎魔法本身可信度存疑,有人坚决抗拒检测,而他们之中最强力的探查手段(维拉的能力)又似乎给出了一个“无人怀有杀意”的、与那具焦黑尸体所代表的残酷现实完全矛盾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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