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萤火虫

作者:晴天蚂蚱 更新时间:2025/10/3 14:31:02 字数:25375

与老一辈人说的不同,云湖镇不是绣在群山褶皱里的一块素锦——至少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并不这么觉得。

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呕吐般颠簸了四个小时后,终于把我吐在了这个被雨水浸泡得发霉的小镇。下午五点半,山雾不是从湖面升起,而是像溃败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溃散下来,吞噬着能见度内的一切。青石板路确实是湿的,但上面除了水,还有鸡粪、烂菜叶,以及某种我无法辨认的粘稠污物。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石板缝隙里,我用力一拽,提手断裂,箱子侧翻,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笔记本电脑从帆布包里滑出来,屏幕在石板上磕出一片蛛网。我蹲下身,看着那片裂痕,没有立刻去捡。雨滴开始变密,打在裂屏上,顺着纹路蜿蜒。旁边摊开的是那三本读了一半的书——《毫无意义的工作》《倦怠社会》,还有一本诗集,封面上印着“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于不写诗的孤寂”。书页被雨水迅速打湿,墨迹晕开。

我一件件捡起,动作很慢。换洗衣物只有三套,都是深色,好打理。在城市的第五年,我的生活精简到了可以塞进一个24寸行李箱的程度——或者我以为可以。

那种疲惫当然不是身体上的。如果是肌肉酸痛,贴膏药就好;如果是睡眠不足,补觉就好。但这是另一种东西:像有细沙日夜不停地从心脏某个破口漏出,起初不觉,直到某天醒来,发现胸腔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沙粒摩擦内壁的粗糙回响。在公司最后那个月,我盯着Excel表格上跳动的数字,突然听懂了那种声音——不是哀鸣,没那么戏剧化,更像是老旧空调外机持续的低频嗡鸣,你习惯了它的存在,直到它某天彻底停转,你才发现寂静比噪音更难忍受。

外婆出现在镇口时,雨已经下大了。她撑着一把黑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塌陷一角。她踮脚张望的样子确实和十年前一样,但背弯的角度更锐利了,像被无形的手压折的树枝。

“小隅回来了?”她声音里有欣喜,但更多是确认——确认我真的来了,确认电话里那句“我想回来住一阵”不是城市人的一时兴起。

“嗯,箱子坏了。”我说,声音被雨声削薄。

外婆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她走过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开始捆扎散开的行李箱。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异常灵巧,绳子穿过提手断裂处,打结,收紧,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山里东西坏了自己修。”她站起来,把捆好的箱子递给我,“走吧,锅里有粥。”

接过箱子时,我碰到她的手。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温度却很高。

老宅比记忆中小。天井里的青苔厚得能吞没脚踝,金银花开得疯癫,香气浓得发腻,混合着老木头霉变的气味。我坐在灶膛前喝绿豆粥时,外婆就坐在对面,蒲扇摇动的节奏和十年前一样——三下快,一下慢,像是某种密码。

“草堂很久没人住了。”她说,“屋顶漏雨,西墙有片瓦松长到齐腰高了。你一个人行吗?”

“行的。”

我需要做很多事情。铺茅草、扫地、修补窗纸,任何能让手忙起来、让大脑停转的事情。 在城市,我的工作就是让一切抽象化:把流水变成报表,把关系变成资源,把人效变成数据。现在我需要反向操作——把虚无的疲惫变成具体的体力消耗,把无处安放的存在感变成一锤一钉的实在。

外婆看了我一会儿,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你曾祖父留下的工具。他常说,手上有活,心里就不慌。”

铁盒生锈了,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是凿子、刨子、几把不同尺寸的锤子,木柄都被手握出了凹陷。

“他建那草堂时,我还没出嫁。”外婆用手指抚过一把凿子的刃,刃口已钝,“那时候他说,人要有个地方,能看见完整的天空。镇上的房子挨得太紧,只能看见天的一条缝。”

“后来他为什么不住了?”

“老了,走不动山路了。”外婆盖上盒子,“最后那几年,他每天坐在门口,朝草堂的方向望。我说背他去,他不肯,说‘到不了的远方,看了更难受’。”

雨停了。我把工具装进背包,提起箱子。

“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山里天黑得早,”外婆把一只手电筒塞给我,“带上。”

走出老宅时,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门口,塌陷的黑伞靠在门边,她整个人嵌在门框里,像一幅褪色的版画。

去草堂的山路不是诗意的青石小径,而是一条被雨季泡发的土路。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像在从大地深处拔出自己的根。二十分钟的路走了近四十分钟,裤腿沉甸甸的,沾满泥巴。

草堂的木门确实会发出“吱呀——”声,但不是悠长的、打开时光阀门的那种。它是干涩的、刺耳的,像病痛的呻吟。推开门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动物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确实从西窗斜射进来,但没有光的通道,只有一柱浑浊的光,照亮空气中翻滚的灰尘和飞虫。屋里比我预想的更破败:墙角有蜘蛛网,地面有老鼠洞,屋顶确实漏雨,地上几个陶盆接满了雨水,水面上漂着死蚊虫。

我放下行李,没有立刻打扫,而是走到后门,推开门。

露水没有上来——雨刚停,一切都是湿的。天确实黑了,星星也确实稠密,但银河不是乳白色的雾带,而是一条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光痕,像没擦干净的粉笔线。

湖在夜色里不是墨玉镜子。没有风,水面是哑光的黑,倒映的星空破碎成千万片,随着水波微微颤动,像癫痫病人眼中的世界。

我站在湖边,孤独感确实来了,但不是面对宇宙洪荒的那种。它更具体:我穿着湿透的裤子站在泥地里,身后是一个需要花大力气修葺的破房子,手机没有信号,背包里是钝了的工具,而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将在这里,重复一些毫无意义的手工劳动,直到——

直到什么?

我不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在城市,我知道明天要开会,下周要交报告,下个月要绩效考核。时间被切割成可管理的单元,填满待办事项。而在这里,时间恢复了它原本的形态:一条没有刻度、没有方向的河流,我只是其中一块逐渐被磨圆的石头。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喘息声,压抑的、急促的,伴随着某种液体在喉咙里翻滚的咕噜声。

我转过身。

她蹲在离我十几米远的湖边,背对着我,肩膀剧烈耸动。她穿着淡蓝色的棉布长裙,但裙摆拖在泥地里,沾满污渍。她身边放着一盏灯笼,没有点亮。

她咳了起来——不是轻轻的咳嗽,而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内脏都咳出来的那种。每一声都像钝器击打空木桶,在寂静的湖面炸开回响。

我僵在原地,不知该上前还是该离开。

咳声停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她脸上。她很年轻,也许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但她的眼睛——那不是清澈的眼睛。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明亮,像两团被病痛烧灼后剩下的余烬。

她看见了我,没有惊讶,只是微微歪了下头。

“你也来看湖?”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咳嗽后的残喘。

“我……住那边的草堂。”我指了一下。

“草堂?”她眼睛亮了一下,“观老爷子的草堂?你是他什么人?”

“曾孙。”

她点点头,弯下腰提起灯笼。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上前一步,但她稳住了。

“我叫夏萤。”她说,没有伸出手,“夏天的夏,萤火虫的萤。”

“观隅。观棋不语的观,一隅的隅。”

“观棋不语……”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好名字。可惜人生这盘棋,观不了,也语不得。”

这话太像书中台词,我没接。

她走到水草丛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倒出几粒药片,干咽下去。吞咽时脖颈绷紧,看起来很痛苦。

“你……”

“老毛病。”她打断我,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哮喘,天一凉就犯。”

这不是哮喘。我见过哮喘发作的人,绝不是这样。但我不再追问。

她静静地看着水草丛。我也看过去。

光点开始浮现。不是成千上万,是几十只,最多一百只。它们从草丛深处颤巍巍地升起,飞行轨迹毫无规律,有些刚升起就坠落,有些撞在一起,有些原地打转。光也不是稳定的暖黄,而是忽明忽灭,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你看,”夏萤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兴奋,“它们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我转头看她。

“萤火虫成虫只能活三到七天。”她继续说,目光追随着一只特别亮的光点,“这几天的生命,唯一的意义就是发光、求偶、产卵。然后死去。没有一只萤火虫能看见自己的后代。”

那只特别亮的萤火虫飞到她面前,悬停了一秒,然后熄灭,直直坠入草丛。

“就像这样。”她说。

沉默在湖面铺开。虫鸣声大了起来,填补了空缺。

“你为什么来这里?”我终于问。

“等死。”她说得极其自然,像在说“等车”。

我再次哑然。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些血丝和疲惫暂时退却了:“开玩笑的。我来画画。奶奶说,我出生那晚,老宅院子里飞满了萤火虫。所以我想在死前……在离开前,画够萤火虫。”

她把“死”换成了“离开”,但意思没变。

“你准备画多久?”

“画到画不动为止。”她提起灯笼,“要一起走吗?这段路黑。”

我接过灯笼。竹制的提手确实有温度,但很凉,不是她的体温,是竹子在夜雾中浸透的凉意。灯笼纸上画着兰草,墨色很淡,笔触却有力,能看出画者的功底。

我们并肩走回草堂。她走得确实慢,不是闲庭信步的慢,是每一步都需要计算体力分配的慢。有两次她停下来,手扶膝盖,深呼吸。

“你住哪里?”我问。

“湖边的小院,奶奶留下的。”她指了个方向,“不远,十分钟。”

我们走到草堂门口。她把灯笼递给我:“明天傍晚,可以一起东山看日落吗?我想画夕阳下的湖。”

她的邀请很直接,没有试探,没有迂回。

“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没有挥手,没有回头,就像完成了一次任务交接。

我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完全被黑暗吞没。灯笼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边缘模糊,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回到草堂,我没有点煤油灯,就让灯笼放在书桌上。躺在床上时,能听见屋顶漏雨的水滴声,规律地敲打着陶盆:咚,咚,咚。

我想起夏萤说的“等死”。她说那话时的表情,不是绝望,也不是坦然,而是一种……厌倦。对漫长过程的厌倦。

我在城市厌倦的是重复。每天同样的地铁线路,同样的咖啡口味,同样的会议流程,同样的绩效话术。厌倦到麻木,麻木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在惯性移动。

而夏萤厌倦的,可能是清醒。清醒地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清醒地看着身体一点点崩坏,清醒地知道每一幅画都可能是最后一幅。

哪一种更残酷?

没有答案。我在雨滴声中迷迷糊糊睡去,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萤火虫,腹部有光,但开关坏了,光忽明忽灭,我在黑暗里胡乱飞舞,撞上蛛网,粘稠的丝线缠住翅膀,越挣扎缠得越紧——

醒来时天已微亮。灯笼还亮着,火苗缩小成豆大的一点,还在坚持。

……

七月一日

咳血了。今天下午,在收拾画具的时候,毫无预兆。不是几缕,是一口,暗红色,像稀释了的铁锈。落在白色的调色盘上,特别刺眼。

我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然后用刮刀刮掉,挤上一大坨钛白颜料盖住。刮刀在盘子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盖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完全看不见红色。

掩耳盗铃。但有用。

医生上个月的话还在耳边,但已经不太清晰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夏末”,具体是几月几号?没说。医学不是算命,给不了精确到日的倒计时。也好,留点悬念,像一本知道结局但不知道何时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收拾行李时,妈妈在门外哭。她以为我听不见,其实我听得清清楚楚。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我停下动作,想出去抱抱她,但手放在门把上,最终没拧开。

抱了又能怎样?说“别哭了,我会好起来的”?那是谎言。说“别哭了,这是命”?那是残忍。

最后我什么也没做,继续收拾。画具带了三套,水彩、油画、国画,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都用上。颜料挤得满满当当,像要把一辈子的颜色都用完。行李箱底层,我偷偷塞进了那本病历本。十一点三毫米厚,游标卡尺量的,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这是我的三年,我的十一点三毫米。

灯笼是昨晚做的。竹骨劈得不好,有几处毛刺,扎手。纸糊得也不匀,有些地方太薄,透光太强,有些地方太厚,光透不出来。上面的萤火虫画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涂鸦。

但它是我的。从劈竹到糊纸到画画,每一个步骤都是我,用这双正在颤抖的手完成的。这就够了。

晚上去了湖边。咳血之后总想看看开阔的东西,水,天空,星空。好像视线开阔了,胸腔里的憋闷就能减轻一点。

遇见了一个人。城里的样子,但不是那种令人讨厌的精致。他的疲惫写在眼睛里,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处的东西。像一栋内部被蛀空的房子,外表还完整,但轻轻一推就会垮。

我指给他看萤火虫。其实当时想说点更有深度的,比如生命短暂,比如光的意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最朴素的陈述。也好,朴素的东西最不容易出错。

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光”。这话让我鼻子一酸。不是因为他没见过,而是因为他用了“光”这个字,而不是“萤火虫”。他看见的是光本身,而不是发光的虫子。

把灯笼给了他。有点冲动,但没关系。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冲动是特权。

邀请他明天看日落。他答应了。好。

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不是因为希望,而是因为……因为今天终于做完了一件事。邀请了一个人。像一个平凡的、有未来的女孩会做的事。

药量又加了。白色的小药片,像微型墓碑,在掌心排成整齐的队列。吞下去时,我想:如果死亡就是一场长睡,那我现在每天吞的,是不是就是微型安眠药?一点一点,提前预支永恒的睡眠。

荒唐。

睡吧。明天还要画画。

第二天清晨,鸟鸣不是婉转的歌唱,而是尖锐的、此起彼伏的啼叫,像在争吵。我早早起床,开始修屋顶。

老林是中午出现的。他扛着一捆新茅草,站在草堂门口,也不敲门,就静静等着,直到我探头看见他。

“你外婆托我带话,”他说,声音低沉沙哑,“镇上李木匠那儿有现成的瓦,问你要不要换瓦顶。茅草顶好看,但不经用,三年就得换一次。”

“茅草吧。”我说,“曾祖父建的是草堂,不是瓦房。”

老林点点头,把茅草卸在院子里:“是这个理。东西要像它该有的样子。”

他已经有七十多了,须发全白,但腰板挺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却清亮,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锐利。

我们开始铺茅草。老林干活时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

“这捆草是去年秋天割的,晒足了太阳,淋透了秋雨,再晒干。这样的草韧,不怕虫蛀。”

“捆扎要用竹篾,不能用铁丝。铁丝锈了会烂草,竹篾烂了,草也差不多该换了。”

“铺的时候要一层压一层,像鱼鳞,雨水才流得顺。”

我学着他的样子做,笨拙但认真。手上很快起了水泡,磨破,再起新的。老林看见了,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药膏:“涂上,山里湿气重,破了皮容易烂。”

药膏是墨绿色的,有浓烈的草药味。

“您一直住在镇上?”我问,试图打破沉默。

“生在这儿,死也会在这儿。”老林捆扎好一束茅草,“中间出去过十年,在省城做木工。后来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城里东西做得快,但不用心。”他用手掌抚平刚铺好的茅草,“一个衣柜,三天完工,榫卯是假的,用胶粘,钉子钉。那样的东西,用几年就散架。不像山里,一张桌子能做一个月,但能用一百年。”

他顿了顿:“人也一样。城里活得太快,快到忘了自己是谁。”

我没接话,继续铺草。

“昨天看见你和夏家丫头在一起?”老林忽然问,语气随意,但眼睛盯着我。

“嗯,在湖边遇到的。”

“那丫头……”老林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摇摇头,“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

“年纪轻轻,一身病气。”他转移了话题,“她奶奶是我远房表姐。那老太太也是个奇人,年轻时在省城学画,画得出了名,却突然回来,嫁了个山里汉子,一辈子没再出去。”

“夏萤跟她学画?”

“从小跟着。老太太临终前说,这孙女有天分,但命薄,承不住太大的才。”老林叹了口气,“有些树长得太直,太高,就容易招雷劈。人啊,也一样。”

屋顶铺到一半时,夏萤来了。她背着一个巨大的画架,手里提着工具箱,走得摇摇晃晃。老林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去接。

“夏丫头,怎么自己扛这么重的东西?”

“没事的林伯,我走得动。”她笑,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跳下屋顶,接过画架。很重,木质的支架,厚重的画板。

“不是说傍晚看日落吗?”我问。

“下午的光线最适合画水彩。”她喘了口气,“湖面反射的光,每时每刻都在变。我想从午后画到日落,记录变化。”

老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铺草。

夏萤在院子里支起画架,开始调色。她调色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挤在调色盘上,而是挤在一张废纸上,用手指蘸取,在纸上抹开,观察色彩的浓淡、透明度,然后才转移到调色盘。

我看了一会儿,回到屋顶。

老林低声说:“那丫头画画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但光太亮,烧油就快。”

这话和外婆说的“十全十美的东西,老天爷舍不得留太久”异曲同工。我想,是因为山里人对美有种本能的警惕——太美的东西,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傍晚时分,屋顶铺完了。新茅草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色,风吹过时,草尖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低语。

我和夏萤一起上东山。她坚持自己背画箱,但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山路陡峭,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

“你可以……扶我一下吗?”走到一半时,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伸出手臂。她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们终于爬到山顶时,夕阳已经沉到山脊线。她立刻支起画架,但手在抖,调色时颜料洒了一地。

“对不起,”她蹲下身去捡,肩膀在颤抖,“我平时不这样的。”

“没事。”我也蹲下,帮她捡。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停住了。我们同时抬头,对视。

她的眼睛里映着最后的夕光,那种金黄在她瞳孔里燃烧,美得不真实。但我也看见了燃烧背后的东西——恐惧。对时间流逝的恐惧,对手抖的恐惧,对“画不出来”的恐惧。

“颜色不对。”她站起来,看着画布,又看着远处的湖,神色有些失落,“夕阳不是颜料管里的任何一种红。它里面有紫,有蓝,有橘,有灰……还有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就不要这么刻意呗,”我说,想起了老林的话,“画你看到的,而不是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转头看我,眼神从焦虑慢慢变成某种释然。

“你说得对。”

她换了一支大号的笔,开始涂抹。不再追求精确的形状,而是用色块捕捉光线。画风变得狂放,颜料厚厚地堆叠,有些地方直接用刮刀刮出纹理。

太阳完全沉没后,她放下画笔,长长舒了口气。不是满足的叹息,而仿佛是耗尽全力的虚脱。

画布上的云湖夕照,确实有光在流动的感觉。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些色块在颤抖——不是画面的效果,是她的手在抖造成的笔触震颤。这些震颤让画面有了另一种生命力,一种濒临崩解却仍在燃烧的生命力。

“很美。”我说,这次是真心的。

她笑了,开始收拾画具。动作很慢,每收一样都要停顿几秒,就像是在告别。

下山时,天完全黑了。我打着手电,她跟在我身后。有一段路特别陡,我回头想扶她,却看见她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夏萤?”

她抬起头,手捂着嘴,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

“别过来。”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转过身去。”

我僵在原地。

她掏出手帕,擦嘴,擦手,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把手帕折好,塞进口袋深处。

“好了。”她站起来,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我们继续走吧。”

“你……”

“老毛病。”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可怕,“血小板低,容易出血。医生说没大事。”

这是今天第二次,她用“老毛病”这个词。但这次,我想,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我们沉默地走完剩下的路。到她家小院门口时,她停下了。

“明天,还能见面吗?”她问,声音里有种不易察觉的乞求。

“能。”我点点头,回答道。

她点点头,走进院子,关上门。没有说再见。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持续了很久。

回到草堂,老林留下的柴火堆在院子里。我生起火塘,煮了壶粗茶。火光跳跃,映在墙壁上,影子巨大而扭曲。

喝第二杯茶时,有人敲门。

出人意料的是,门外正是夏萤。她换了身衣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我睡不着。”她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能……陪我说说话吗?”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茶。她捧着茶杯,手还在轻微颤抖。

“今天谢谢你。”她坐在桌前,缓缓地说,“要不是你,我可能画不完那幅画。”

“是你自己画完的。”

“不,”她摇头,“是你那句话。‘画你看到的,而不是它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学画这么多年,奶奶,老师,所有人都教我规则:透视、比例、色彩原理……但没人告诉我,当真实不符合规则时,该怎么办。”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生病之后,我开始怀疑一切规则。医生说我能活到十八岁,我活到了二十一。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我偷偷爬山。医生说最后阶段会非常痛苦……我不知道这个规则,我会不会也能打破。”

“你想打破它?”

“我想理解它。”她看着火苗,“理解为什么是我。理解痛苦的意义。理解……如果一切终将结束,那么过程中的这些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火塘里,一块木柴“噼啪”爆开,火星溅到她的裙摆上,她没躲。

“你知道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吗?”她忽然问。

“生物发光,化学反应。”

“是,但不够。”她放下茶杯,“它们腹部有两种物质——荧光素和荧光素酶。当它们混合,在氧气作用下,就会发光。这个过程会消耗大量能量,对于只有几天生命的成虫来说,是奢侈的浪费。但每一只萤火虫都在发光——不是为了照明,不是为了取暖,只是为了说:‘我在这里’。”

她看向我,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你说你在城市里找不到‘真正的自己’。也许问题不在于寻找,而在于发光。找到你愿意为之燃烧的东西,哪怕只有几天,哪怕没人看见。那光,就是你的证明。”

“但如果光灭了怎么办?”

“那就灭了。”她说得轻描淡写,“萤火虫的光每晚都灭,第二晚还会有新的亮起。重要的不是光持续多久,而是它亮过。”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茶凉了,我又添了热水。

“观隅,”她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可以不回答。”

“你问。”

“你在城里……有爱过什么人吗?”

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了几秒,摇头:“没有。有过交往的对象,但谈不上爱。”

“为什么?”

“没时间。也没……力气。”我想了想,“爱需要完整的自己,而我在城里是碎片化的。上班是员工,下班是消费者,周末是母亲的儿子、他人的朋友、或者是某个社交圈的一员。每个角色都只占一部分,没有一个完整的‘我’可以去爱。”

她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我也没有爱过。”她说,“以前觉得遗憾,现在觉得……庆幸。少一个人为我难过。”

“不一定。”我说,“也许爱过,反而能让离开变得更容易些。至少知道有人会记得你。”

她笑了,眼泪却流下来:“你真残忍。”

“对不起。”

“不,谢谢你。”她擦掉眼泪,“谢谢你说实话。大多数人都会说‘别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或者‘要乐观’。但实话……实话让人疼,但疼比麻木好。”

她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我该回去了。”她说,“明天……明天我们去湖边写生吧。我想画晨雾中的湖。”

“好。”

送她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身,抱了我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掠过。

“晚安,观隅。”

“晚安。”

她走进夜色。我站在门口,胸口还残留着她拥抱的触感——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

回到火塘边,茶已经凉透了。我加柴,火苗重新窜起来。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很诡异的梦。

梦里的夏萤在画画,画布上的颜料不断流淌,变成血红色,淹没了整个画面。她想擦掉,却越擦越多。最后她扔掉画笔,坐在血泊里,轻声说:“颜色不对。”

我惊醒了。

天还没亮。我走到院子里,晨雾正从湖面升起,浓得化不开。

新铺的茅草屋顶湿漉漉的,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泛着银灰色。草堂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不是精致舒适的住所,而是一个可以容纳破损、允许修补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了夏萤说的“发光”是什么意思。

不是成为太阳,普照万物。而是像萤火虫一样,在属于自己的那片黑暗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光。这点光可能照不亮别人,但至少能让自己看见——看见自己还存在,还活着,还能在深夜里飞出一小段距离。

哪怕这段距离的终点,是永恒的黑暗。

……

七月三日

今天咳血被他看见了。

其实可以躲得更隐蔽些,但当时太累了,累到懒得演。也好,演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松懈一点。

他的手很稳,扶我下山时,每一步都踏得扎实。那种稳定感,不禁让人有些嫉妒。我的身体已经很久不知道“稳定”是什么感觉了。每天都在变,今天比昨天更疼,明天比今天更无力。像坐在一艘不断漏水的船上,眼看着水位线一寸寸上涨,却无能为力。

但他出现了,像一块突然出现的浮萍。

我知道这很自私。把他拖进我的沉船里,对他不公平。但医生说的时间像沙漏,我已经没有余裕去考虑公平。我只想……只想在沉没之前,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

晚上去草堂找他。说了很多话,有些甚至没过脑子,就那么流出来了。关于发光,关于存在,关于爱。

拥抱他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木头、泥土、淡淡的汗味。很朴素,很真实。不像医院消毒水,不像颜料松节油,不像药片的苦味。

他说在城里没有爱过,因为没有一个完整的“我”。这话让我想哭。我也没有完整的“我”——我的“我”正在一点一点崩解。那我们两个不完整的人,能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瞬间?

荒唐。又在妄想。

但妄想是特权,将死之人的特权。我可以妄想一切:永久的健康,漫长的生命,爱与被爱。因为知道不会实现,所以可以尽情想象,像孩子画不可能存在的怪兽。

明天画晨雾。晨雾最好画,也最难画。好画是因为朦胧,细节可以含糊。难画也是因为朦胧,分寸把握不好就成了一团糟。

我想画出一场梦。一场潮湿的、转瞬即逝的、但真实存在过的梦。

药量又加了。现在每晚要吞十五片,五颜六色,像彩虹糖。吞下去时,我想:如果有一天,这些药片在我胃里融化,释放出的化学物质会不会在我的血管里发光?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的身体内部,发出最后的光?

那应该很美。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七月中下旬,云湖镇开始筹备一年一度的夏夜祭典。

我来到夏萤家的院子里还她前些日子落在草堂里的画笔时,正好看到张浩来找夏萤,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二十七八岁,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裤腿上沾着泥点。站在小院门口时,他搓着手,像个期待的小学生。

“夏萤姑娘,真不好意思打扰你。”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镇上的祭典,你是知道的。往年都是老样式,灯笼上画些吉祥话、老图案。今年我想……想改改。”

夏萤正在院子里晾画布,回头看他:“怎么改?”

“画点真的。”张浩走进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叠照片,都是云湖四季的景色,“这些都是我平时拍的。春天的杜鹃,夏天的萤火虫,秋天的枫林,冬天的雪。我想……能不能把这些画在灯笼上?让灯笼不只是灯笼,还是咱们云湖的……名片。”

夏萤翻看照片,一张张看得很仔细。照片拍得不算专业,有些甚至模糊,但角度都很特别——有从东山俯瞰的全景,有贴近水面拍的倒影,有特写的野花,有雨后的青石板路。

“这些是你拍的?”

“嗯。”张浩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什么文化,就是喜欢。觉得咱们云湖好看,该让更多人看见。”

夏萤沉默了一会儿,问:“镇上老人能同意吗?祭典是老传统。”

“我去说。”张浩挺直腰板,“规矩是人定的,也能改。只要东西好,老人们会懂。”

他的眼神很坚定,有种山里人特有的执拗——认准一件事,就一头撞到底。

夏萤答应了。张浩立刻安排了老仓库当工作室,还找来两个镇上的姑娘帮忙——小梅和春妮,都是二十出头,手脚麻利,话不多。

我去看她时,仓库里已经摆满了灯笼骨架。棉纸堆成小山,颜料盒散落一地。夏萤蹲在中间,衣袖挽到手肘,脸上、手上都是颜料。她在试纸——不同厚度、不同质地的棉纸,用不同浓度的墨试效果。

“这张太洇,不行。”她撕掉一张,“这张太脆,糊灯笼容易破。”

小梅在旁边记录,春妮负责整理废纸。两个姑娘看夏萤的眼神,像看神明。

张浩每天都会来。有时带一筐新采的竹篾,有时带几桶刚熬好的浆糊。他话不多,来了就干活,修整灯笼骨架,打磨竹刺,糊第一层底纸。动作熟练,显然是老手。

“我爷爷就是做灯笼的,”有天他边干活边说,“小时候我蹲在旁边看,他一边糊一边说:‘灯笼啊,要圆,要亮,要轻。圆是圆满,亮是光明,轻是好提。’”

“你爷爷还做吗?”

“走了十年了。”张浩手下不停,“他走后,镇上灯笼就都是从外面买了。买的灯笼规整,但没魂。今年我想……把魂找回来。”

夏萤设计的灯笼,每盏都是一幅完整的画。她不用铅笔打稿,直接蘸墨落笔,线条流畅肯定。画云湖的晨雾时,她用极淡的墨,层层渲染,远山隐在雾后,湖面只有几道水痕。画秋日枫林时,她用朱砂调赭石,点染出层层叠叠的红,光影斑驳。

张浩每次看到成品,都会沉默很久。有一次,他指着画冬雪草堂的那盏灯笼,手在颤抖:“这……这是我太爷爷那时候的样子。屋檐下那个破瓦罐,我小时候还在,后来不知道哪去了。你怎么知道的?”

“老林说的。”夏萤头也不抬,“他说你太爷爷爱喝酒,每次喝完就把瓦罐扔在屋檐下,说接雨水酿酒。”

张浩眼眶红了。他转过身,用力抹了把脸,然后继续干活,动作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

不出意料,祭典前三天,矛盾爆发了。

张浩的三爷爷和五爷爷——镇上辈分最高的两位老人——听说灯笼要改样式,拄着拐杖来了仓库。三爷爷八十多了,背驼得厉害,但眼睛锐利;五爷爷稍微年轻些,脾气火爆。

“胡闹!”五爷爷一进门就吼,“祭典灯笼是祖宗传下来的样式!画什么真山真水?要画就画‘福禄寿喜’,画‘年年有余’!”

夏萤停下笔,站起来,没说话。

张浩上前一步:“五爷爷,您先看看……”

“看什么看!”五爷爷用拐杖戳地,“祖宗定的规矩,能随便改吗?小浩,你爷爷要是还在,非打断你的腿!”

三爷爷慢慢走到灯笼前,眯着眼看。他看得很仔细,一盏一盏,从春到冬。看了十几分钟,没人敢说话。

最后,他指着画秋日枫林的那盏:“这枫叶……是后山那棵老枫树?”

“是。”张浩说,“您看这树杈的走向,这叶子的形状……”

“我认得。”三爷爷打断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我小时候,常去那棵树下玩。后来树被雷劈了,烧了三天三夜。你画的……是它被劈前的样子。”

他转过身,看着张浩,又看看夏萤,最后叹了口气:“画得好。但……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湖是活的!”张浩急了,“三爷爷,您看看这些灯笼,它们不是死物,是活的!是咱们云湖的春夏秋冬,是咱们祖祖辈辈看过的景!”

“那又怎样?”五爷爷冷笑,“画得再像,能当饭吃?能保平安?祭典是祭神,不是办画展!”

夏萤这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清晰:“两位爷爷,我不是要改规矩。我只是想……在规矩里,加一点真实的东西。”

她拿起画晨雾的那盏灯笼:“您看这雾。每年春天,云湖都有这样的晨雾。您小时候见过,您父亲见过,您爷爷也见过。这雾存在了几百年,几千年,比任何规矩都老。我想画的,就是这些比规矩还老的东西。”

三爷爷沉默了,他重新看向灯笼。

这次看得更久、更细,最终吐出一声长叹。

“唉……”

五爷爷想说什么,三爷爷摆摆手:“老五,别说了。”

他走到夏萤面前,这个驼背的老人,对着年轻的女孩,深深鞠了一躬:“姑娘,对不住。我们……老糊涂了。”

夏萤连忙扶住他:“您别这样……”

“该的。”三爷爷直起身,眼睛湿润,“你画的是我们的根。我们守着规矩,却差点把根忘了。”

他转身对张浩说:“挂吧。都挂上。让祖宗也看看,咱们云湖,还是他们记忆里的样子。”

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离开。走到门口时,三爷爷回头,对夏萤说:“姑娘,祭典那天,你要来。你要不来,这些灯笼……会寂寞的。”

他们走后,仓库里一片寂静。小梅和春妮在偷偷抹眼泪,张浩背对着大家,肩膀在颤抖。

夏萤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画最后一盏灯笼。她的动作很稳,但眼角有泪滑落,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祭典前夜,老林来草堂送柴火,带了一小坛梅子酒。

我们坐在樟树下,看着湖面渐渐被暮色吞没。酒很烈,入口辛辣,后味却有梅子的酸甜。

“夏萤那姑娘,”老林抿了一口,忽然说,“她今天来找我,问哪里萤火虫最多。”

“您怎么说?”

“我说,萤火虫不看地方,看时辰。”老林望着湖面,“也看人。心里有光的人,才能看见最多的光。”

他顿了顿:“小隅啊,你觉不觉得,夏萤那姑娘……像这梅子酒?”

“怎么说?”

“刚酿的时候,酸,涩,喝不下去。放久了,越来越醇,越来越香。但再好的酒,也有喝完的时候。”老林看着手里的酒碗,“而且好酒啊,往往不长寿。酿得太精,费的心血太多,反而容易坏。”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还有多少时间?”我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老林摇头:“不知道。山里的医生看不出这种病。但看她的气色……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

我的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出了酒碗。

老林按住我的手:“小隅,听我说。山里人有句话:该开的花春天自然会开,该落的叶秋天自然会落。你强求不得,也强留不得。但你可以记住——记住花开的样子,记住叶落的姿态。记住,就是另一种存在。”

他指着远处的山:“我在这山里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生死,比树上的叶子还多。但我记得每一片特别好看的叶子。记得,它们就没白长。”

那一晚,我喝了很多酒。老林什么时候走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我趴在石桌上,看着湖对岸夏萤的小院。那里亮着灯,微弱但坚持,像黑夜里的萤火。

我忽然想起她说的:“光从来不怕寂寞,只要有人愿意抬头看。”

我在抬头看。我一直都在看。

……

祭典那晚,云湖镇变成了一个光的梦境。

广场中央竖起十米高的杉木柱,挂满红灯彩绸。周围悬挂的灯笼全部点亮——夏萤画的那些云湖四季,在火光中获得了生命。最多的是夏夜萤火虫的灯笼,墨色的萤火虫在灯笼纸上“飞舞”,与广场上真实的萤火虫交相辉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分不清哪是画,哪是真实。

夏萤出现时,人群安静了一瞬。

她换上了一套正式的浅蓝色衣裙,不是棉布,是某种光滑的丝绸,在火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头发编成了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萤火虫的形状。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苍白依旧,甚至比平时更苍白。只有眼睛异常明亮,像把所有生命力都集中在了那两团火焰里。

鼓声响起时,她开始跳舞。

那不是排练过的舞蹈,没有固定的动作,没有刻意的姿态。她只是随着鼓点,用身体表达——有时舒展如云,有时蜷缩如叶,有时旋转如风,有时静止如水。裙摆飞扬,银簪上的萤火虫在火光中闪烁,仿佛随时会飞走。

周围的人开始加入,但都自觉与她保持距离,像是在守护一场神圣的仪式。张浩在不远处敲鼓,鼓点从急促到舒缓,再从舒缓到激昂,完全跟随她的舞步。

我站在人群边缘,无法移开目光。

在她跳舞的时候,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过去、现在、未来坍缩成此刻,所有烦恼、疲惫、对死亡的恐惧,都被那旋转的身影暂时驱逐。她不是在跳舞,是在燃烧——把剩余的生命力,都浓缩在这几分钟里,烧成最亮的光。

舞蹈临近尾声时,她的动作慢下来,最终停在一个伸展的姿势,仰头望着星空。鼓声也停了。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灯笼里的火苗在噼啪作响。

然后,掌声如雷。

夏萤微微喘息,穿过人群走向我,伸出手:“来,一起跳。”

我摇头:“我不会。”

“不需要会。”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跟着感觉走。”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但手心有汗。她拉着我走进人群中央,鼓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轻松的节奏。

起初我僵硬得像木头,但她很有耐心,带着我旋转,踏步,摇摆。渐渐地,我放松下来,不再想动作对不对,只是跟着节奏,跟着她的引导,跟着火光和人群的欢呼。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忘记了所有——忘记了城市的疲惫,忘记了草堂的简陋,忘记了夏萤的病,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我只是一个在夏夜祭典上跳舞的身体,被音乐和火光包裹,自由得不可思议。

“开心吗?”夏萤在我耳边大声问,热气喷在耳廓。

“开心!”我也大声回答,声音嘶哑。

那一刻是真的开心。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开心,像童年第一次看见雪。

祭典的高潮是集体祈福仪式。所有人手持灯笼,围绕中央的杉木柱站成数圈。三爷爷作为主祭,开始吟唱古老的祝词,声音苍老但洪亮,在夜空中回荡:

“山有灵兮水有魂,光不息兮人长存……”

祝词很长,我听不懂大部分内容,但那旋律有种原始的感染力,让人心生敬畏。最后,所有人同时举起灯笼,齐声高呼:“云湖永驻——”

就在那一刻,我点亮了夏萤给我的那盏小灯笼。

暖黄的光晕从棉纸里透出来,画上的萤火虫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翩翩起舞。我闭上眼,没有许愿——愿望太奢侈,也太虚无。我只是在心里说:记住这一刻。记住这场光,这场舞,这个人。

记住。

仪式结束后,祭典进入自由活动时间。人们开始散去,灯火逐渐稀疏,夜色重新涌上来。狂欢后的寂静,比之前的喧嚣更显得空旷。

我和夏萤离开广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远离人群后,她的步伐明显慢下来,身体靠向我,大半重量压在我手臂上。

“累了吗?”我问。

“嗯。”她声音很轻,“但值得。”

走到草堂前那片空旷的平地时,她停下脚步,松开了我的手。月光很亮,照得她的脸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微弱地搏动。

“观隅,”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祭典结束了。”

“嗯。”

“热闹散了……真好。”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什么,但没有打断。

“我骗了你。”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不是小病。是白血病,晚期。医生说我……活不过这个夏天。”

尽管与老林谈话时,便有了这种预感,但亲耳听到时,我还是感觉像被重锤击中胸口,呼吸一滞。

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来云湖,不是来画画。是来等死。我想在一个有萤火虫的地方,安静地离开。就像真正的萤火虫一样,在夏天结束的时候,自然地熄灭。”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

“遇见你,是意外。也是……折磨。”她苦笑,“我每天都在挣扎:该不该靠近你,该不该告诉你真相,该不该让你承受这些。我很自私,观隅。我明知道自己没有未来,还是忍不住想抓住一点温暖,一点真实。”

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但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祭典结束了,夏天也快结束了。我该……走了。”

“走去哪里?”我的声音嘶哑。

“去哪里都行,只要不在这里。”她摇头,“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最后的样子。不想让你看见我枯萎,腐烂,变成一具丑陋的尸体。我想让你记住的,是今晚跳舞的我,是画画的,是指着萤火虫说‘看’的我。”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语气突然强硬,“观隅,听我说。死亡是我的事,是我的战斗。你不能参与,也不该参与。你的任务,是活着,好好地活着,带着今晚的记忆,带着这个夏天的光,继续往前走。”

她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明天我会离开云湖。回城里,回医院,去走完最后那段路。我们……不要再见了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很细,细得我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夏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说死亡是你的事。那我问你:生命是谁的事?”

她僵住了。

“如果生命是你的事,那你为什么要在乎我怎么看你?如果死亡是你的事,那你为什么要替我决定我该记住什么?”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压抑了这么久的情感终于爆发,“你说你自私,那我呢?我也想自私一次——我想陪你走完最后这段路,不管多艰难,多痛苦。我想记住你的全部,不仅仅是光鲜的样子,还有脆弱的、痛苦的、不堪的样子。因为那都是你,完整的你!”

她转过身,满脸泪水:“你会后悔的。等你看着我一天天衰弱,看着我被疼痛折磨,看着我在你面前一点点消失……你会恨我,恨我把这么残酷的东西强加给你。”

“我不会。”我摇头,“我会痛苦,会难过,但不会恨。因为这是你给我的——不是你给我的负担,是你给我的信任。你让我看见真实的你,包括最黑暗的部分。这比任何美好的幻象都珍贵。”

她哭出声来,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放声大哭,像要把所有委屈、恐惧、不甘都哭出来。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哭了很久,她终于平静下来,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

“你真的……不害怕?”

“害怕。”我诚实地回答,“但比害怕更强烈的,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紧紧地抱住我。

“那……我们一起走完这个夏天。”她轻声说,“一起看萤火虫消失,一起等秋天来。”

“好。”

我们手牵手走回她的小院。月光下,两个长长的影子合二为一,像一道光,艰难但坚定地,在黑暗中前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这让我不禁又想起了自己过往的挣扎与迷茫。我想要的并不是泛泛的言语交流,可是,不说出来的心意是永远都不会被明白的——心有灵犀终究是奢望。我想要的也并非无意义的寒暄,可我又的确在内心深处渴望着一种深刻的连接,但那绝不是肤浅的相互理解,或仅仅是与人愉快相处之类的东西。我并不是单纯想被人理解……或许,我更想要的,是理解他人,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秘密,理解光与暗的真相。我想明白,我想知道——因为知道了,就可以获得某种安心,就可以摆脱茫然不知的恐惧。茫然不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同行走在无边的黑暗里;可想要彻底了解某事某人,又显得那么自以为是、独断专行的妄想——这念头真是可悲又可恨。而我竟然真的怀着这种丑陋的、探究一切的愿望,实在令人厌恶得无以复加。但如果……如果双方都能这么想,能相互强加这丑陋的自我满足,并予以宽恕……不,我深知这种事情绝无可能,更明白自己是得不到这种完美却扭曲的关系的。

可即便如此,我仍然,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渴求甘泉一般,渴望着那份真实,那份触及灵魂的、毫无保留的真实。

……

七月二十三日,祭典夜

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比想象的轻松,也比想象的沉重。轻松是因为不必再伪装,不必再强颜欢笑。沉重是因为……他接受了。他真的接受了。

他说“不想让你一个人”。这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我所有的防线。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看病,一个人吃药,一个人面对医生的宣判,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父母爱我,但他们太爱我了,爱到不敢看我痛苦的样子,爱到只能背着我哭。朋友关心我,但关心隔着距离,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剩下尴尬的沉默。

所以我学会了独自承担。把疼痛关在身体里,把恐惧锁在心底,把眼泪咽回肚里。我筑起高墙,告诉自己:这是我的战争,我的命运,我一个人的长征。

可是他来了。他站在墙外,不是要推倒墙,而是伸出手,说:让我进去,让我和你一起。

多么愚蠢。多么……美好。

今晚的舞,是我这辈子跳过最自由的舞。不是因为技巧,不是因为观众,而是因为……在跳舞的时候,我暂时忘记了这具正在崩解的身体。我只是纯粹的存在,纯粹的光,纯粹的运动。

和他跳舞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的笨拙,但也能感觉到他的真诚。他在努力跟上我,不是在施舍,不是在迁就,而是在认真地、笨拙地,想要参与我的世界。

那一刻我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多好。停在这个火光摇曳的夜晚,停在这支永远跳不完的舞里。

但时间不会停。疾病不会停。死亡不会停。

所以我们要跑。跑在时间前面,跑在疾病前面,跑在死亡前面。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无限的瞬间。

明天开始,我要画一组新的画。不是云湖的四季,而是……光的各种形态。晨光,夕光,月光,星光,萤火虫的光,灯笼的光,眼睛里的光。

我想在离开之前,画完世界上所有的光。

然后,把我的光,留给他。

药快吃完了。妈妈明天会寄新的来。白色的药片,像小小的墓碑,每天排着队进入我的身体,为我挖掘坟墓。

但今晚,我不怕了。因为有人会记得,这座坟墓里,埋葬过一个会发光的人。

晚安,世界。晚安,观隅。

这个夏天,因为有你在,我不再害怕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在我眼里,时间有了不同的质感。

它不再是均匀流逝的河流,而是一段段被标记的间隔:吃药的时间、画画的黄金时间、疼痛发作的时间、和观隅在一起的时间。每个时间段都有不同的重量,有的沉重如铅,有的轻盈如羽。

我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早晨醒来时,手指僵硬得握不住画笔;走路超过十分钟就需要停下休息;咳嗽越来越频繁,咳出的血从暗红变成鲜红;食欲几乎消失,只能勉强喝点粥。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恐惧。疼痛来临时,我学会观察它——它从哪个部位开始,以什么方式蔓延,是尖锐的刺痛还是钝重的闷痛。我把这些感受记录下来,不是作为病历,而是作为素材。有一天我对观隅说:“疼痛也是有纹理的。有的像粗糙的砂纸,有的像细密的针尖,有的像厚重的绒布。”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你总是能找到美的角度。”

“不是美,”我纠正他,“是真实。疼痛是最真实的感受,比快乐更真实。快乐会欺骗你,让你误以为永恒。但疼痛从不撒谎——它时刻提醒你:你在活着,你在衰败,你在走向终点。”

观隅开始照顾我,笨拙但细心。他学会了熬中药,记住了每种药片的服用时间和剂量,在我咳血时不再惊慌,只是默默递上手帕和温水。他也学会了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沉默,而是陪伴的沉默,一种“我在这里,你可以不用说话”的沉默。

我们继续画画。在我的小院里,他支起画架,我坐在椅子上,盖着薄毯。我画光,他画我。

“你画我做什么?”我问,“我又不是风景。”

“怎么不是?”他说,笔不停,“有山峦的起伏,有河流的脉络,有云雾的遮蔽,有光的穿透。”

我笑了,咳嗽起来。他放下画笔,轻拍我的背。

“疼吗?”

“有点。但还能忍。”

我们去看萤火虫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我已经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但观隅会背我去——不是浪漫的公主抱,而是实用的背姿,我趴在他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他的背很宽,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重吗?”我问。

“不重。你太轻了。”

这是真的。我的体重在一个月内掉了十五斤,骨头硌着骨头,皮肤松垮地挂在骨架上。镜子里的我越来越陌生,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但观隅看我的眼神没有变。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专注的凝视,像在欣赏一幅正在褪色的古画,惋惜但不悲伤。

就这么一直到了八月中旬,萤火虫开始减少。夜晚的湖边不再有光海,只有零星几点,在草丛里苟延残喘般闪烁。

“夏天要结束了。”我说,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裹着厚厚的披肩。虽然是夏夜,但我已经觉得冷。

“嗯。”观隅坐在我身边,手臂环着我的肩。

“你说,萤火虫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不知道吧。它们只是遵循本能,发光,求偶,产卵。”

“那真好。”我靠在他肩上,“无知是福。”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观隅,你相信有来世吗?”

“不知道。科学家只说意识是大脑的产物,大脑死了,意识就消失了。”

“那我希望科学家是错的。”我轻声说,“我希望有来世。不是想永生,只是想……再有一次机会,体验完全不同的生命。比如做一棵树,站着不动,看一百年风景。或者做一块石头,被河水打磨成卵圆。”

“那你想做什么?”

“想做风。”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自由,无形,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冷了就去南方,热了就去北方,累了就停在树梢休息。”

他笑了:“那你记得回来。回云湖,告诉我你去过的地方。”

“好。”我闭上眼睛,“如果我变成了风,每年夏天都会回来,吹过湖面,吹过草堂,吹过你的窗前。你会知道,那是我。”

那晚的对话像最后的告别预演。我们都在练习——练习说出那些平时不敢说的话,练习接受即将到来的永别。

八月下旬,我彻底无法下床了。

疼痛从局部蔓延到全身,像有无数细针在骨髓里搅动。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效果却越来越短。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有时我会突然忘了自己在哪里,喊着奶奶的名字;有时我会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

观隅几乎住在了小院。他在我床边支了张简易床,夜里我稍有动静他就会醒来。妈妈从城里赶来了,看见观隅时,她愣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孩子。”

“应该的。”观隅说,声音沙哑。

他也瘦了很多,胡子拉碴,但眼神依然清澈。

最后那几天,时间失去了线性。过去、现在、未来混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我会突然说起童年的事,说起第一次看见萤火虫的夜晚,说起奶奶教我画第一笔水墨。也会说起从未发生过的幻想:和观隅一起变老,在草堂边种满花,冬天围炉煮茶,夏天湖心泛舟。

“那些画……”我断续地说,“都留给你。不要挂在美术馆,就挂在草堂。让每一个去草堂的人,都能看见云湖的光。”

“好。”

“灯笼……每年祭典,都要做新的。不要复制我的,要画你看见的。你的云湖,和我看见的……不一样。”

“好。”

“还有……不要一直守着。该回城里就回,该恋爱就恋爱,该结婚就结婚。只是……偶尔想起我就好。”

这一次,他没有说“好”。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夏萤,你听我说。我会继续生活,会工作,会去爱别人,甚至也会死去。但有一件事不会变,那就是我不会忘记你,你不是回忆,不是过去,是现在进行时的一部分。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以某种方式活着。”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

最后那个黄昏,我忽然觉得精神好了很多。疼痛减轻了,呼吸顺畅了,甚至有了些许食欲。

我知道这是什么——大概是叫回光返照吧。

“观隅,我想去湖边。”

他看着我,眼神充斥着挣扎:“可是你……”

“最后一次。”我乞求,“求你了。”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用轮椅推着我,沿着我们走过无数次的小径,慢慢走向湖边。妈妈想跟来,我摇头,她懂了,停在院门口,泪流满面。

湖边的黄昏很美。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湖面像一块燃烧的琥珀。萤火虫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零星几只,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做最后的挣扎。

观隅把轮椅停在湖边的大石头旁,扶我坐上去。他坐在我身边,手臂环着我,像往常一样。

“你看,”我指着天边,“像不像我画的那幅夕照?”

“像。但比画更美。”

“因为真实。”我靠在他肩上,“真实的东西,总比再现更……完整。”

夕阳沉入山脊,最后一缕光消失的瞬间,湖面从金红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先是天狼星,然后是织女星,牛郎星,最后整个银河浮现,横跨天际。

“观隅。”

“嗯?”

“我爱你。”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在画完一幅满意的画时,在看到萤火虫海时,在祭典跳舞时。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在我知道“永远”这个词对我而言只剩下几分钟的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或者不想回答。

然后,我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哭了。无声地,但肩膀在颤抖。

“我也……我也爱你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用手抚了抚他的头发安慰他,随后笑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够了。他爱我,这句话,就够了。

身体开始变轻,像要浮起来。疼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倦意。视线模糊,星星融化成光晕,湖面变成一片柔软的黑。

“观隅。”

他拭去眼泪:“我在。”

“……晚安。”

“……晚安,萤。”

我闭上眼睛。最后的感觉是他手臂的温暖,最后的声音是他平稳的心跳,最后的画面是想象中无数萤火虫升起,汇成光的河流,流向星空深处。

随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

她走得很安静。像她说的,像真正的萤火虫,在夏天结束的时候,自然地熄灭。

我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在湖边坐到天边泛白。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她的重量从真实变得虚幻,温度从温热变得冰凉。

晨雾起来时,我背起她,走回小院。每一步都很沉重,不是身体的负重,而是心的。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背她了。

她妈妈在院门口等着,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见我背上的夏萤,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姨,”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想把她葬在草堂边,那棵老樟树下。她说过,喜欢从那里看湖。”

她点点头,一句话没说。

消息传出后,老林最先来了,带着工具。随后是张浩,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镇上的人们陆续也来了,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忙。

墓穴是我亲手挖的。泥土湿润,带着草根和蚯蚓。一锹,一锹,往下挖。汗水混合着泪水滴进泥土,我想起她说的:“人从泥土里来,回泥土里去。”

下葬时,她妈妈把夏萤最爱的画笔和调色盘放了进去。我放了她给我的那盏小灯笼,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提的那盏画着兰草的。

“让她……有光。”阿姨说,终于哭出声。

填土时,所有人都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一场梦。土堆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坟茔。没有立碑,老林说:“等开春,种棵她喜欢的花,就是最好的碑。”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离开,坟前很快就变的空荡荡的。

张浩最后走,拍拍我的肩:“需要什么,随时找我。”

只剩下我和阿姨,站在新坟前。

“孩子,”她开口,声音嘶哑,“谢谢你。萤萤最后这段时间……因为你,她是笑着走的。”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看着坟茔,“她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夏天。”

临走前,她留下了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萤萤的生日。她说,如果你需要,就用这笔钱修葺草堂,或者……开始新的生活。”

我没有拒绝,但我知道我绝不会用。草堂我会自己修,生活我会自己开始。

第二天,我开始整理夏萤的遗物。

画室里堆满了画,从早期稚嫩的习作到后期成熟的作品,从写实到抽象,从水彩到油画到水墨。我按照时间顺序整理,看着她的笔触从青涩到自信,再到最后的颤抖——那颤抖不是退化,而是一种突破,一种超越技巧的、直达本质的表达。

最后一组画,她命名为《光的质地》。全是抽象作品,用色大胆,笔触狂放。但仔细看,能看出光的各种形态:晨雾中散射的柔光,夕阳燃烧的烈光,月光清冷的静光,萤火虫微弱的颤光,灯笼温暖的晕光,还有……眼睛里的光。那些眼睛,有的清澈,有的浑浊,有的充满希望,有的盛满绝望,但都有光。

我在其中一幅面前驻足很久。画面中央是一团暖黄的光晕,周围是深浅不一的蓝,从深蓝到浅蓝到近乎透明的白。光晕中心,有两个极小的人影,手牵手,站在湖边。

画的背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观隅,这是我心中的我们——两粒微尘,在宇宙的黑暗里,发出一点互相照亮的光。足够了。”

一滴水毫无预兆地落下,滴在画板的背面。

——泪水终于决堤。

我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像要把这辈子没流的泪都流完。为她的离去,为我们短暂的相遇,为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为所有再也无法实现的可能。

良久,我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把画小心翼翼地卷好,用油纸包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搬回了草堂。开始修葺,不是草草修补,而是彻底翻修。老林教我木工,张浩帮我运材料,镇上的人偶尔会来搭把手。

屋顶重新铺了茅草,墙壁重新抹了泥,窗户换了新纸,地板重新铺了木板。我在西墙开了更大的窗,这样每天傍晚都能看见完整的日落。在东墙做了整面的书架,把夏萤的画一幅幅挂上去。

我还开始学做灯笼。从劈竹开始,学削篾,学烤弯,学扎架,学糊纸,学画画。第一批灯笼做得很丑,竹篾粗细不均,架子歪歪扭扭,纸糊得皱巴巴,画更是惨不忍睹。

老林看着我的第一盏灯笼,沉默了很久,说:“丑是丑,但……有魂。”

“什么魂?”

“想做好一件事的魂。”他说,“夏萤那丫头,当时第一次做灯笼的时候,比你这还丑。但她不放弃,做了拆,拆了做,直到满意为止。”

于是我也做了拆,拆了做。第二批,第三批……渐渐地,灯笼有了形状,有了光亮……有了生命。

秋天来的时候,草堂修葺完成。我在院子里种了晚香玉,围着樟树种了一圈。老林说,这花夏天晚上开,香得很,能传很远。

樟树下是她的坟,我没有立碑,只是在周围用鹅卵石围了一圈,石缝里种了苔藓和迷你多肉。每天傍晚,我都会在石圈中央点一盏灯笼,就放在她给我的那盏小灯笼旁边。

点亮灯笼时,我会对着坟茔说话,好像她就在我的对面,一如既往地聆听着。

“萤,今天东山起了很大的雾,像你画的那幅。”

“萤,老林新酿了桂花酒,说等你‘回来’喝。”

“萤,我又梦见你了,你在湖边画画,画上的光在流动。”

说话的时候,能闻到晚香玉的香气,能听见湖水的波动,能看见灯笼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我会想起她说的:“只要光还在,她就在。”

也许她说得对。只要我还记得,只要我还点亮这些灯笼,她就以某种方式存在着——在我的记忆里,在草堂的光里,在云湖的四季里。

张浩的祭典策划很成功,云湖镇渐渐有了名气,游客多了起来。但他特意在草堂周围划了一片区域,立了牌子:“私人领域,请勿打扰。”

他说,这是夏萤姑娘喜欢的地方,得让她安静地睡着。

我偶尔会去镇上帮忙,教游客做简单的灯笼,讲云湖的故事。但大多数时间,我待在草堂,画画,做灯笼,整理夏萤的遗作。

有一天,一个从省城来的画廊老板看到夏萤的画,惊为天人,想要全部买下,办个展。

“这些画有力量,”他说,“尤其是后期的抽象作品,直击灵魂。我可以让夏萤这个名字,被更多人知道。”

我拒绝了。

“为什么?”他不解,“这是让她的艺术获得认可的机会!”

“她的艺术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我揉了揉额头,说,“她画画,不是为了出名,只是为了表达。这些画,是她和云湖的对话,是她和光的对话,是她和生命的对话。它们属于这里,不只是属于我,更属于这片山水,属于每一个真正需要光的人。”

不过最终,在他的一再坚持和我的一再让步,我还是选了十幅画,借给他展览,不过条件是:展览结束后,必须完整归还,并且门票收入的百分之三十,要捐给儿童血液病研究中心。

展览很成功。评论家们用各种术语分析夏萤的画:“生命的在场与缺席”“有限性与永恒性的辩证”“痛苦中美学的升华”……

我看着那些评论,想着,夏萤如果看到,大概会笑吧。她会说:“他们想太多了。我只是在画我看见的光。”

冬天来了,云湖下了第一场雪。

我坐在草堂里,围着火塘,做新一批灯笼。这次我想做一组“四季光影”,把夏萤画过的云湖四季,用灯笼的形式再现。

一如既往老林来了,带来一壶烫好的黄酒。

“尝尝,今年的新酒。”

我们围着火塘喝酒。酒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小隅,”老林忽然说,“春天有什么打算?”

“继续做灯笼。想把她的的画,都做成灯笼系列。春雾,夏萤,秋枫,冬雪。每个季节一组。”

“然后呢?”

“然后啊……”我看着火苗,“也许开个小工作室,教镇上的孩子做灯笼,画画。张浩说,可以结合祭典,做成体验项目。”

老林点头:“这个好。手艺要传下去,光也要传下去。”

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变了。”

“变了?”

“刚回来的时候,你像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现在……松了,但更有韧劲了。”

我想了想,确实。刚回来时,我带着城市的疲惫和迷茫,像一具空壳。现在,虽然心里有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但壳里有了内容——记忆,手艺,责任,还有爱。

“是夏萤改变了我。”我想了想,说。

“不全是。”老林摇头,“是她给了你契机,但改变是你自己完成的。就像萤火虫——别人可以给你光,但发光的过程,是你自己的进化。”

我笑了。这话很有老林的风格。

雪逐渐大了,窗外一片白茫茫。湖面结了薄冰,映着雪光,亮得刺眼。

我看着老林离去的背影,形单影只地,慢慢消失在白色的田地里

夜晚,我独自坐在火塘边,看着夏萤的坟。雪覆盖在卵石圈上,像一圈白色的花环。灯笼还亮着,在雪夜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

我想起夏天最后那个夜晚,她在湖边说的:“如果我变成了风,每年夏天都会回来。”

那么,雪是不是她变的另一种形态?纯净,安静,覆盖一切,让世界暂时变得崭新。

我抬起头,雪落在脸上,冰凉,但温柔。

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变成一滴水。

就像生命。短暂,脆弱,但美丽。在消融之前,曾以完整的形态存在过。

这就够了。

回到草堂,我拿起画笔,在未完成的灯笼上继续画。画的是冬夜的湖,雪覆盖的草堂,窗内一点暖黄的光,光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在画画,一个在看。

灯笼的背面,我写了一行小字:

“给萤——你变成了雪,变成了风,变成了光,变成了永不熄灭的夏天。”

画完最后一笔,天快亮了。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我吹灭蜡烛,走到院子里。晨光熹微中,整个云湖一片洁白,像刚铺开的画布。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夏天会结束,但光不会熄灭。

萤火虫会逝去,但记忆会让它们永远飞舞。

而我会继续活着,点亮灯笼,修葺草堂,教孩子们画画,在每一个季节想念她,在每一次呼吸中延续那个夏天。

因为有些相遇,不是为了长相厮守,而是为了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一道光痕。从此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在什么样的黑暗里,只要想起那道曾经照亮过自己的光,就还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五年后,草堂

又是一个夏天傍晚。

草堂已经变了模样。屋顶的茅草换过两次,颜色从金黄变成深褐;墙上的画又多了几十幅,有我的,也有镇上孩子们的;书架塞满了书,从曾祖父留下的古籍到我新买的画册;院子里种满了花,四季轮开,永不寂寞。

我在院子里支起一张大桌子,周围坐着七八个孩子,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他们正在做灯笼——今年的祭典主题是“我眼中的云湖”,孩子们可以自由创作。

“观老师,你看我的!”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灯笼,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湖和山,太阳是红色的,特别大,占了半个画面。

“很好,太阳画得很有力量。”

“因为我喜欢晴天!”小女孩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另一个男孩画的是夜钓——他爸爸是渔民,经常带他晚上去湖上。画面上,小船漂在湖心,船头一盏灯,周围是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萤火虫画得真好。”我说。

“我妈妈说,夏萤姐姐最喜欢萤火虫。”男孩认真地说,“虽然我没见过她,但还是画了很多,让她也能看见。”

我不禁一愣,随后点点头:“她会看见的。”

五年来,我一直在草堂办免费的美术课。起初只有两三个孩子,现在有二十多个,分批次来。我不教他们规则,只教他们观察——观察光的变化,观察云的形状,观察花的纹理,观察自己内心的感受。

每年,张浩的祭典越办越大,成了附近有名的文化活动。但他始终坚持一个原则:核心区域必须是本地人主导,游客只能参观体验。他说,这是夏萤的精神——真实,本地,扎根。

老林走了,在去年的冬天。

临终前的那个夜晚,他把我叫到床边,递给我一个木盒:“给你。我毕生所学,都在里面了。”

盒子里是他所有的木工工具,每一把都磨得锃亮,手柄被岁月和手掌磨出了凹陷。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记录着各种木材的特性、处理方法、榫卯技巧。

“手艺要传下去。”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话。

我把老林葬在了后山,面向云湖。墓碑是他生前自己刻的,只有两个字:“木匠。”

傍晚,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我收拾好画具,点亮院子里的灯笼——现在已经不是一盏,而是十几盏,挂在檐下,围在坟边,摆在石桌上。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在暮色中像一条光的河流。

我走到樟树下,夏萤的坟前。晚香玉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卵石圈里,苔藓翠绿,多肉肥厚。

“萤,今天孩子们画了很好的画。”我轻声说,“那个叫小鱼的女孩,画太阳特别有天赋。我说你可以当画家,她说不要,要当种太阳的人——种很多很多太阳,让世界永远明亮。”

我顿了顿:“很像你会说的话,对吧?”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在回应。

我抬起头看向星光点点的天空:“祭典又要到了。今年我想做一组特别的灯笼,用孩子们画的画。张浩说,这叫‘薪火相传’。我觉得你会喜欢。”

我从怀里掏出一盏崭新的灯笼,很小,很精致,竹骨是我用老林教的方法慢慢烤弯的,纸是我自己造的棉纸,画是我画的——画面上,一个女孩提着灯笼走在湖边,身后跟着一群孩子,每个孩子手里都有一点光。远处是草堂,窗内透出暖黄的光。

“这是给你的。第五年了,我还是会做灯笼给你。”

我把灯笼放在卵石圈中央,点亮。

光晕漾开,照亮了晚香玉洁白的花朵,照亮了苔藓细腻的纹理,照亮了墓碑上不存在的字。

远处传来人声,是游客在湖边散步。有笑声,有赞叹声,有相机快门声。

但草堂周围很安静。张浩立的牌子还在:“私人领域,请勿打扰。”

我坐下来,靠着樟树,看着湖面。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空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然后,我看见光了。

不是星光,不是灯光,是萤火虫的光。从湖边的水草丛里,颤巍巍地升起,一点,两点,十点,百点……越来越多,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今年的萤火虫特别多。老林说过,有些年份是这样,没有原因,就是特别多。

光点在夜空中飞舞,画出没有规律的轨迹。有些飞得很高,几乎触到星星;有些飞得很低,贴着湖面;有些聚在一起,像一团移动的光云;有些独自飘荡,像迷路的灵魂。

我看着这片光海,忽然想起夏萤说的:“每一只萤火虫,都只有短短几周的生命。但你看,它们却仍竭尽全力,在点亮这片夜晚。好像生怕辜负了这夜晚一样。”

它们确实在竭尽全力。每一只都在燃烧自己最后的能量,发出那一点微弱但坚定的光。

也许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不是持续多久,而是在存在的时候,是否全力燃烧过。

我站起来,走到湖边。萤火虫围绕着我飞舞,有的停在肩头,有的掠过脸颊,有的在眼前盘旋。光点倒映在湖面上,上下辉映,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地上的萤,哪是水中的影。

在这片光的包围中,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忘记,不是释怀,而是接受——接受生命的有限,接受失去的痛苦,接受记忆的永恒。

夏萤不在了。但她留下的光还在——在她的画里,在我做的灯笼里,在孩子们的眼睛里,在每一只萤火虫的闪烁里,在我的心里。

只要我还记得,夏天就永不结束。

我转过身,走回草堂。萤火虫跟着我,像一条光的河流,流淌在夏夜的黑暗里。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回头望向湖面。

成千上万的光点还在飞舞,生生不息。

而在那片光海中央,我仿佛真的看见一个淡蓝色的身影,提着灯笼,对我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融入了光的河流。

我也笑了,轻声说:

“晚安,萤。明天见。”

提着灯笼走进草堂,暖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漾开,照亮满屋的画,满架的书,满院的回忆。

窗外,萤火虫还在飞舞。

而我知道,有些光,一旦被点燃,就永远不会熄灭。

逝去的萤火虫,化作了不灭的星光与长存于心的灯火,永远驻留在我往后生命的每一个夜晚,指引着我,温暖着我。

我想起她曾说的:“如果有来世,我想做风。”

可没有来世也没关系。

因为今生,我们已经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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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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