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始终没有在少女的记忆里停过。
多年以后,每当雨声敲打窗棂,女孩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湿汗发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水汽氤氲、血腥弥漫的夜晚。
那夜的雨下得蹊跷——明明应该是旱季,却突然乌云如墨倾覆,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土路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砸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声。
少女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正坐在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缝补父亲磨破的衣袖。针线在她灵巧的手指间穿梭,心里盘算着明天去集市该买些什么:父亲爱吃的黑麦面包,还有给自己弄一块碎花布做新裙子。
然后马蹄声就来了。
起初只是如同闷雷般的震动滚过了村庄外围的树林,之后便是渐渐清晰成了急促的蹄音,其中混杂着男人粗粝的嘶吼。听到声音的少女抬起头,随即看到了父亲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握着铁钳的手骤然收紧,面色凝重地望向窗外。
此刻,铁匠铺的炉火映着他的侧脸,刀削般的轮廓绷得紧紧的。
“孩子,去地窖。”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并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为什么?”少女疑惑地问道。
然而就是这一问,让一切都迟了。——只见木门被粗暴地踹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雨水和冷风裹挟着泥腥气灌进屋内,随之涌入的是三名身着帝国军服却军容不整的男人。
男人们的铠甲上满是泥泞,有的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最前面的男人脸上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手里握着一本厚重的书,封面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玻璃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都出来!村子中央集合!”刀疤男咆哮着,将手中的书高高举起,书本封面上镶着的珠子闪发出来的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魔法师在此,谁敢违抗,立受诅咒!”
他呼音刚落,珠子立刻应声发出光芒,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骇人。
在这一声大喊之后,少女可以明显感到感到父亲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高大男人,以一手精湛的铁匠手艺闻名乡里,他能打造出最锋利的镰刀、最坚固的马蹄铁。而此刻,他那宽阔的肩膀紧绷着,肌肉已经隆起隆起,却还是顺从地带着女儿走出家门,加入了被驱赶的村民行列。
此时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少女的金色发梢滴落,浸透了她的亚麻长裙,黏在皮肤上,冷得刺骨。女孩紧紧依偎在父亲身边,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惊恐的面孔——邻居老头不停在胸前画着十字祈祷,面包师太太将年幼的儿子护在怀中,死死捂住他的嘴,铁匠铺的学徒脸色惨白如纸,牙齿都在打颤。
大约三十个村民,被十五名逃兵围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雨水汇成细流,冲刷着鹅卵石铺就的地面,在石缝间聚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边偶尔劈过的闪电。
确定没有人之后,逃兵们开始挨家挨户洗劫。砸门声、翻箱倒柜声、陶瓷碎裂声不绝于耳,像一根根针,扎进村民们的心里。有人忍不住哭泣,却立即被逃兵粗暴地踹倒在地,哭声戛然而止。
在此过程中,少女看见那个自称魔法师的逃兵头目始终站在高处的碾盘上,雨水顺着他破损的铠甲流下,手中的魔导书被他小心护在怀里,不让雨水沾湿分毫。
那副郑重的模样,让人心生绝望。
“希望他们抢完就会走。”
这时,邻居老人凑到父亲耳边,用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道:“这些逃兵肯定还被追着,所以只会要钱和食物,不会伤人的。”
当然,这句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并没有出声,父亲只是将少女拉得更紧了些。
——
抢掠结束后,逃兵们并没有离开。
头目从碾盘上跳下来,溅起一片泥水。雨水顺着他狰狞的脸庞滑落,混着他嘴角的冷笑,显得格外可怖。
“我们玩个游戏,”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指甲刮过朽木,“抽签。抽到的出来,男人死,女人...”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让兄弟们乐乐再死。”
话音一落,惊恐的抽气声在人群中蔓延,就像是风扫过枯木。
“直到剩下...嗯,大概四成的人为止。”完全没有理会村民们此刻是什么表情,头目漫不经心地补充,眼神扫过人群中缩成一团的孩子,“孩子也算。”
“不——”面包师太太刚发出一声凄厉的抗议,一道蓝光就从魔导书射出,击中她脚边的地面,炸开一个小坑,泥土混着雨水溅了她一身。
变故一出,人群尖叫着后退,如同受惊的羊群。
“魔法师大人饶命!”
在恐惧的压迫下,有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头目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越发残忍。“开始。”
逃兵们用粗糙的树皮削成签条,让村民一个个上前抽取。少女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指尖冰凉,连树皮都握不住。当她展开手中的树皮时,上面用烧黑的木炭画着一个狰狞的叉,像一道刻在她心口的伤疤。
“不...”她轻声呢喃,眼前阵阵发黑。
父亲眼疾手快,迅速将自己的树皮与女儿交换——他手里的,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了这一举动,被一个眼尖的逃兵逮个正着。
“喂!这老头换签了!”逃兵指着父亲,大声嚷嚷,“这个女孩抽中了!”
两个逃兵狞笑着朝少女走来,手里的刀在雨水中闪着寒光。父亲立刻挡在女儿面前,像一座巍峨的山,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让开,老头。”其中一个逃兵推了他一把,语气轻蔑。
“她是我的女儿。”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就像淬了火的钢铁。
“那又怎样?”逃兵嗤笑一声,挥拳就朝父亲的脸砸去。
稳稳接住这一拳,父亲手腕猛地一拧,逃兵发出一声惨叫,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父亲反手一甩,那人就像破麻袋一样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场面瞬间混乱了起来!另外三名逃兵怒吼着扑向父亲,手里的刀剑寒光闪闪。村民中有人想要帮忙,却见头目高高举起了魔导书,蓝色光芒再次闪烁,所有人都僵住了,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手里有武器。父亲很快就被打倒在地,雨点砸在他的脸上,混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少女尖叫着想冲向父亲,却被逃兵粗暴地抓住胳膊,手腕被捏得生疼。
“有点骨气。”
走到父亲面前,头目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男人,脚尖碾过他的手背,语气残忍,“为了奖励你的勇气,我改主意了。”
转向抓住少女的士兵,他笑容里满是恶意,“先当着他的面玩他女儿,然后砍掉她的四肢,用树枝从下面穿过去,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让他看着自己的宝贝慢慢死掉。”
听闻此言,那些畜生发出了邪恶的笑声。
但也就在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声、风声、逃兵的狞笑,都在少女的耳边消失了。她只看到父亲的眼睛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某种深不可测的黑暗,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父亲的身体开始扭曲、膨胀,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活物在蠕动,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黑蛇。他的惨叫不再像人类的声音,而是某种原始而可怖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疼。
“邪魔化!”有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父亲的骨骼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身体急剧膨胀,粗布衣裳瞬间被撑破,碎片纷飞。皮肤变成暗沉的铁青色,肌肉如老树根般虬结凸起,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他的手指伸长成锋利的利爪,闪烁着寒光,面部扭曲变形,鼻梁塌陷,獠牙外露,唯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柔,穿过混乱的人群,直直望向少女。
然后那最后一丝人性,也被黑暗彻底吞噬了。
邪魔化的父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向最近的逃兵,利爪轻易撕裂了铠甲和血肉,鲜血喷溅而出,在雨水中绽开一朵又一朵死亡之花。惨叫声在雨夜中交织,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瘫坐在地上,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少女的视线,她看着父亲——或者说曾经是父亲的怪物——屠杀着那些士兵,利爪所到之处,皆是残肢断臂。
但父亲没有伤害村民。每当有村民因惊吓而动弹不得时,那怪物会迟疑一下,巨大的头颅微微偏转,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转向其他目标。
最后一名逃兵,是那个头目。他高举着魔导书,语无伦次地念着咒语,玻璃珠子疯狂闪烁着光芒,却再也吓不住任何人。邪魔咆哮着扑过去,一爪挥下,将他连书带人撕成了碎片。
这一刻,寂静突然降临,只剩下雨声和怪物沉重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邪魔缓缓转向村民,少女看到它的眼睛再次闪过一丝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巨大的身体微微颤抖。
它似乎在对抗着什么,对抗着体内那股毁灭性的力量。
就在这时,光出现了。
不是闪电,也不是火把,而是一种柔和却不可忽视的白光,从墨色的云层中洒落。雨滴在光芒中像是银色的丝线,缓缓坠落。光中缓缓降下一个身影——一位巫女。
少女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存在。
巫女看起来大概二十余岁,身着一袭标志性的红白巫女服,绯红色的袴裙在雨风中猎猎翻飞,裙角绣着细碎的、若隐若现的符文,纯白上衣的领口与袖口镶着精致的红色绒边,衬得她肌肤胜雪。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未曾绾起,只在发梢处系着一根红绳,发丝在无形的灵力护持下,竟未沾半分雨水,在白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手中握着一柄朴素的御币,白色的纸垂在雨中轻轻摇曳,边缘泛着淡淡的灵光。她的面容精致如用月光雕琢而成的雕像,眉峰微扬,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平静无波时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此刻落向那邪魔,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澄澈。
她落地时脚步极轻,脚尖轻点在积水的鹅卵石路面上,竟不激起一丝涟漪,仿佛踏的不是泥泞,而是云端。
“邪魔。”
巫女开口了,那声音清澈如山间清泉,却冷若寒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邪魔被这个声音激怒,咆哮着朝她扑去,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可是面对这一击,巫女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见她手中的御币轻轻一挥,一道纯净的白光射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特效,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径直穿透了邪魔的胸膛。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身体开始寸寸崩溃、消散,化作黑色的烟雾,融入冰冷的雨水中。
在最后一刻,少女看到怪物的眼睛变回了父亲的模样,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她的褐色眼睛,湿漉漉的,望向她,充满了歉意与不舍,仿佛在说“对不起,少女”。
然后,那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巫女缓缓落地,纯白的衣摆在风中轻晃。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幸存的村民,最后落在少女身上。
少女与巫女对视。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少女看不到任何情感——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连审判者的自义都没有,只有一片澄澈的空无,就像亘古不变的雪山,遥远而疏离。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堕落成邪魔都是不可以的。”巫女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字字句句,都像钉子,钉在少女的心上,“若真如此,那就只有我这个巫女所诛杀的末路。”
这句话不是解释,不是安慰,只是简单的陈述,像在说“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话音落下,巫女便是转过身,然后踏出一步,身影便化作一道白光,融入茫茫雨夜,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渐渐小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迟疑了许久,幸存者们开始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清点伤亡,拥抱在一起,发出压抑的哭泣。而少女仍坐在地上,呆呆望着父亲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水渍,正被雨水慢慢稀释。雨水冲刷着她的脸颊,稀释了泪痕,却冲不走她心中的空洞。
“孩子……节哀……”
邻居老头颤抖着走近,想扶她起来,声音里满是心疼:“那是圣天诛,是从天上来的贵人,才不愿意看我们一眼呢。”
“……”
没有回答,女孩没有反应,眼神空洞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面包师太太的儿子,那个躲在母亲怀里的小男孩,捡起了那本被撕碎的“魔导书”。男孩翻开残存的部分,发现那已经被雨水浸透了的纸张上,只是写着了一些农桑知识。而那颗“魔法宝珠”则从破碎的封面滚落,在泥水中滚了几圈,露出了真容——只是一颗普通的玻璃珠子,里面嵌着些彩色的碎片,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廉价的光芒。
“这是...假的?”
见此情形,有人不敢置信地低语,声音里满是荒谬。
村民们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各种声音——愤怒的咆哮、歇斯底里的笑声、绝望的哭泣。他们因为一颗玻璃珠子和一本破书,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看着一位父亲为了保护女儿堕入邪魔,又被巫女无情诛杀。
——这是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就在这时,少女终于动了。她缓缓站起来,走到那颗玻璃珠子前,弯腰捡起。冰凉的玻璃在她掌心滚动,边缘有些破损,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一丝鲜血,混入雨水。
她握紧了珠子,碎片刺入皮肉,尖锐的疼痛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那一夜,她失去了父亲。
那一夜,她见证了人性最深的恶意与最绝望的反抗。
那一夜,她遇见了美到极致也冷漠到极致的巫女。
那一夜,她明白了所谓的魔法,有时只是玻璃珠子反射的虚光。
雨彻底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村庄的废墟上。幸存者们开始埋葬死者,清理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血腥的味道。少女站在村中央,浑身湿透,手中紧握着那颗破碎的玻璃珠子,目光望向巫女消失的方向。
记忆在此定格,成为女孩生命中永不褪色的画面,每当雨夜,便重新鲜活起来,带着雨水的气息、鲜血的铁锈味,和父亲最后一瞥中说不尽的话语,在她的胸中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