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熨帖着连日来跋涉的疲惫。晨晓泡在浴盆里，指尖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水汽氤氲着，模糊了浴室的木窗，窗外传来光阳轻轻的嘶鸣，那声音温和得令人安心。
而即使是这样，晨晓的目光依旧是怔怔地落在水面上，凝视着水面上倒映出来的自己那张褪去了稚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的脸。
在村口听到的叫骂声，父亲化作邪魔时痛苦的咆哮，巫女那双淡漠如冰的眼眸，还有山林里的野菜汤、光阳琥珀色的眼睛……之前的经过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直到浴室外传来一道清冽如泉水的声音，才将她从混沌中拽了回来：
“水温还合适吗？太烫的话就加点凉水。”
——是轩辕瑾。
猛地回过神，晨晓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
被声音唤回来之后她这才想起，自己此刻浑身赤裸，泡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圣天诛准备的浴盆里。
而对方，正是那天夜里，亲手将她父亲化为灰烬的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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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前，在天圣山的山腰上。
布满青苔的石阶蜿蜒向上，光阳的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前面牵着它，晨晓一步一步地登上山顶，天诛神社的朱红鸟居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隔绝凡尘的界限。
穿过鸟居，在那落着一层薄薄的樱花瓣的神社的庭院里，轩辕瑾正握着扫帚扫地，她穿着典型的红白巫女装，绯红色的袴裙垂坠着，裙摆绣着暗金色的符文，在风里轻轻摇曳；纯白的上衣领口，用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勾玉，衬得她肌肤胜雪。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掠过腰际，被风扬起时，露出光洁的额头。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深的红眸，像淬了血的黑曜石，却又透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清冷，明明是艳绝的颜色，看向人时，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听到了脚步声，轩辕瑾寻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晨晓身上时，很明显愣了一下。扫帚停在半空，樱花瓣簌簌落在她的肩头。
她就那样站在樱花树下，美得像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画。
半晌，她才开口，清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你是来复仇的吗？”
听闻此言，晨晓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看着眼前这个杀死父亲的人，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然而最终，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我要成为巫女。”
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轩辕瑾挑了挑眉，忍不住吐槽：“你还真是奇怪啊。”
放下扫帚，轩辕瑾走到晨晓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虽然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但这世上……肯定有比我更有爱心的人愿意收留你。”
“……没有人会收留一个有着邪魔父亲的……小孩。”晨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绝望的笃定。
村民们的躲避，邻居的愧疚，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轩辕瑾沉默了。
她苦恼地挠了挠头，乌黑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犹豫了许久，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晨晓的手腕。那双手很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跟我来。”
晨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跑进了神社。
穿过铺满樱花的回廊，推开一扇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冒着热气的浴盆。
不等晨晓发问，轩辕瑾就不由分说地帮她脱下了满是尘土的衣服。少女的身体单薄而纤细，带着山林里被日晒雨淋的痕迹，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没有料到这种发展，晨晓被吓得浑身僵硬，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想要挣扎，却被轩辕瑾按住肩膀。
“别动。”轩辕瑾的声音依旧清冷，“你身上的晦气和疲惫，得好好洗干净。”
说完，她就将晨晓轻轻推进了浴盆。
温水包裹住身体的那一刻，晨晓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就这样被一个陌生的巫女脱光了衣服，泡在了浴盆里。
也许是见太久没动静了，轩辕瑾的声音再次从浴室外传来，打断了晨晓的思绪：“喂，发什么呆呢？水温到底合不合适？”
定了定神，晨晓小声回道：“……合适。”
水汽氤氲中，她看着窗外的樱花树，听着浴室外轩辕瑾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光阳偶尔的嘶鸣，心里的空洞，似乎第一次，被填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这座云雾缭绕的天圣山，会是她漂泊之路的终点……
——
洗漱完毕，轩辕瑾给晨晓找来了一套崭新的红白巫女装。可晨晓身形娇小，又因常年营养不良显得格外瘦削，宽大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绯红色的袴裙长了一截，拖在地上扫出细碎的声响，纯白上衣的领口滑落半边，露出纤细却带着浅淡疤痕的肩头。
她低头拽了拽裙摆，指尖划过布料上绣着的细小符文，心里莫名安定了些——这是她第一次穿上这样干净整齐的衣裳，不像之前的亚麻裙，满是补丁和尘土。
走出浴室时，轩辕瑾正坐在回廊的木阶上，面前摆着一个粗陶锅和一小碟咸菜。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乌黑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那双红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润。
“只有这些了，抱歉。”她指了指锅里的白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没事，这样够了。”
风餐露宿了许久，晨晓对食物的要求已经降低了许多。她走过去拿起粗陶碗盛了一碗，白粥的热气扑面而来。
少女轻轻吹了吹，尝了一小口，眉头瞬间蹙起——嘴里满是焦糊的苦味，米粒煮得半生不熟，还带着点炭渣的口感。
她抬眼看向轩辕瑾，对方正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粥，脸颊微微泛红，显然也知道自己煮砸了。
“……我自己重新做吧，厨房在哪里？”晨晓最终还是放下碗，语气平静地问道。
轩辕瑾像是松了口气，立刻站起身，指向神社角落的一座小木屋：“在那边，厨具都挺齐全的，就是……我不怎么用。”
翻了翻白眼，晨晓随即向着厨房走了过去，轩辕瑾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因为放心不下而跟了过去。
在厨房里，晨晓踩着一张小板凳，重新淘洗米粒，架起柴火。轩辕瑾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她——少女的动作熟练又利落，添柴、控火、搅拌，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和她瘦小的身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控火的时候，火光映着晨晓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得让人不忍打扰。
没过多久，一锅清香四溢的白粥就煮好了。晨晓盛了两碗，就着咸菜，和轩辕瑾坐在回廊上慢慢吃着。晚风带着樱花的香气，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而那锅糊掉的粥，被她端到了院子里，光阳立刻凑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一点也不挑食，连盆底的焦糊都舔得干干净净，吃完还蹭了蹭晨晓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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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神社里静了下来。轩辕瑾给晨晓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厢房，铺着柔软的床铺和被褥。晨晓洗漱完毕，正准备躺进被窝，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来人居然是轩辕瑾，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里衣，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披散着，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清冷，多了些烟火气。
她怀里抱着枕头和一床薄被，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我……我听说小孩子在陌生的地方会睡不着，要我陪着你吗？”
“……”
听闻此言，晨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躺进了被窝里。她侧过身，留给轩辕瑾一个单薄的后背，却悄悄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了大半的位置。
见此情形，轩辕瑾轻声笑了笑，那笑声像山间的清泉，悦耳动听。
她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尽量放缓动作，怕惊扰到身边的少女。此时被窝里还残留着晨晓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混合着樱花的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
深夜的神社十分的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自身本就浅眠，不知过了多久，轩辕瑾在一阵轻微的响动中悄然醒来。
她低头看去，心脏瞬间被一股柔软的暖意填满：
此时，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窗，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照亮了床榻的一角：
晨晓不知何时已经翻过身来，钻进了她的怀里。即使与同龄人相比，少女的身形也是格外的娇小，这时的她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脑袋紧紧抵着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一只胳膊紧紧环着轩辕瑾的腰，小手攥着轩辕瑾的里衣，指节微微泛白，另一只手则搭在轩辕瑾的胸口，指尖偶尔会随着呼吸轻轻动一下。红白相间的巫女装被揉得有些凌乱，领口滑开更多，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肩头的浅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惹人心疼。
她那漆黑的长发散开，柔软的发丝蹭着轩辕瑾的脖颈，带着轻微的痒意。小脸埋在轩辕瑾的怀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本能地朝着温暖的方向靠近。
见此情形，轩辕瑾的身体瞬间僵住，那红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感受到她细微的心跳，感受到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依赖。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她那颗习惯了清冷的心，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犹豫了片刻，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避开晨晓的伤口，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指尖触到少女单薄的脊背，能清晰地摸到骨骼的轮廓，这不禁让轩辕瑾在心里泛起一丝怜惜。她的动作极轻，像抚摸易碎的珍宝，顺着晨晓的后背慢慢梳理着，试图安抚她梦中的不安。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安抚，晨晓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身体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呼吸变得更加均匀。
低头看着怀中人熟睡的模样，轩辕瑾红眸里的淡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暖意。她轻轻调整了姿势，让晨晓躺得更舒服些，然后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生怕惊扰到怀里的少女。
月光静静流淌，樱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这一夜，注定是漫长的，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宁。轩辕瑾听着晨晓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怀里的温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或许，收留这个少女……并不是一件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