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站在神社空旷的庭院中，晨晓手中的竹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青石板，扬起细微的尘埃。
此时，距离轩辕瑾带走光阳，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
那天清晨，虽然天还未亮透，但晨晓已经起身，像往常一样提着草料篮子，准备去马厩给光阳喂食梳毛。
然而就在推开侧门的刹那，她却看见轩辕瑾早已静立在马厩外，红眸在朦胧晨光中，透着少见的沉静。
“……早。”
听到了开门的动静，轩辕瑾望了一眼晨晓，然后目光又移回到了马厩里的光阳身上，语气比平日里更添几分郑重。
见状，晨晓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预感。
这几日来，轩辕瑾对光阳的关注明显多了：有时会站在马厩外，一言不发地看上半晌；有时会亲手调配特制的草料，细细喂给它吃；更多时候，则是蹙着眉，红眸中掠过晨晓读不懂的深思。
“光阳它……”
就在晨晓疑惑的时候，轩辕瑾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有些异样。”
听闻此言，晨晓握着草料篮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几分。
不过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着下文。
与轩辕瑾相处的这几个月，她早已学会读懂这位巫女大人的沉默——当她愿意解释时，自然会说；而当她不愿多说时，怎么追问都是徒劳。
果然，轩辕瑾在此之后顿了顿，继续说道：“它额心那撮金毛，不是普通的毛发。我起初以为是某种灵兽的血脉显化，但这几天仔细感知，发现其中蕴含着一种……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说着转过身，轩辕瑾直直看向晨晓，语气十分的真诚：“我需要带它去天圣山深处检查，可能要几天时间。”
听闻此言，晨晓的喉咙骤然发紧。
毕竟，光阳是她从山林里带出来的唯一伙伴，是那段漂泊岁月里，唯一不会用恐惧或怜悯眼神看她的存在。
只不过，虽然心有疑虑，但是在看着轩辕瑾那认真的神情，晨晓回想起这些日子里，这位巫女纵然沉默寡言，却从未敷衍过她任何事情——教导她法术、或是照顾光阳的事。
于是，晨晓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
“……会有危险吗？”
她最终只问出了这一句话，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闻言，轩辕瑾摇了摇头，语气当中带着一丝笃定：“只是检查。若确认无害，我会完整地带它回来。”
话音落下，她停顿片刻，又难得地补充了一句，“我向你保证。”
晨晓悄然松了口气，当即点了点头：“那……请带它去吧。”
得到应允，轩辕瑾像是放下了心头的石头，缓步走进马厩，轻轻拍了拍光阳的脖颈，低声说了几句晨晓听不清的话。光阳温顺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随后便跟着她走出了马厩。
晨晓站在原地，看着轩辕瑾牵着光阳，一人一马的身影沿着神社后山的小径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山林深处。
自那天起，神社就只剩下了晨晓一个人。
起初，她试图用加倍的忙碌填满这份空旷。天未亮便起床，将神社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擦拭神像与供桌时，指尖拂过冰凉的木纹，动作虔诚而认真；在正殿里完成轩辕瑾布置的灵力感应练习，背诵那些艰涩拗口的咒文与神道典籍；午后再将庭院清扫一遍，修剪日渐繁茂的草木，最后煮一锅简单的白粥当作晚餐。
可神社实在太安静了。
没有光阳偶尔的低鸣，没有轩辕瑾翻阅典籍时的纸张沙沙声，没有煮茶时陶壶的轻响，甚至连一丝访客的脚步声都没有——天诛神社坐落在天圣山高处，寻常镇民极少会费劲爬这么高的石阶前来参拜。
晨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早已习惯了那些细微的声响。那些曾被她忽略的、平淡的日常，此刻都化作了空洞，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现在，只有风。
只有风穿过朱红鸟居，掠过樱花树梢，发出单调的呼啸。
第三天午后，晨晓做完了所有功课。她站在正殿的廊下，望着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石板庭院，竹扫帚握在手中，却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
她又开始扫地，动作缓慢而机械。竹枝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光阳现在在哪里？轩辕瑾说的“不稳定的能量”究竟是什么？她们会不会遇到危险？
还有那颗被她小心收在抽屉里的玻璃珠子。这些日子，她几乎不再拿出来看，可有些夜晚，指尖仍会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挂，却仿佛永远压着什么，沉甸甸的。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双盛满歉意的眼睛，想起轩辕瑾在雨夜中冰冷的话语，想起自己跪在神社前说“我要成为巫女”时，心底那片荒原上，燃起的微弱却倔强的火苗。
扫帚的竹枝磕在石阶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晨晓抬起头，望向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樱花树。花期早已过去，满树绿叶在阳光下舒展，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她忽然想起轩辕瑾说过，这棵树已有三百年树龄，见过无数代巫女来来去去。
“巫女所诛杀的陌路……”
晨晓轻声念出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叫喊撕裂空气，从头顶猛地砸下来：
“闪开——！！！”
晨晓猛然抬头。
一个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从鸟居的方向直冲而来，伴随着扫帚划破气流的剧烈呼啸。阳光在那身影后方凝成刺眼的光晕，一时间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辨认出那是一个人影，以及——
【扫帚？】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几个月来被轩辕瑾严格训练出的灵力操控本能瞬间启动，她低声念出一个简短的音节，脚下灵力轻涌，身体如羽毛般向侧方飘移三尺，轻盈地落在石阶旁的草地上。
几乎是同时——
“轰隆！！！”
黑影结结实实地砸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激起漫天尘土与碎石。撞击的力道之大，连坚硬的青石板都裂开了几道细微的纹路。
晨晓稳住身形，缓缓收回体内的灵力。她眨了眨眼，看着那片扬起的尘埃，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感觉好痛的样子。】
尘雾渐渐散去，露出了坠落之物的真容。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女孩。她呈大字型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身上还压着一把做工精致、却已狼狈不堪的长柄扫帚，扫帚柄甚至裂了一道缝。
几秒后，女孩发出一声闷哼，艰难地动了动。她先是抬起手，摸索着推开压在身上的扫帚，然后撑着地面，缓缓撑起上半身，甩了甩头——
一头如阳光般耀眼的金色长发散落开来，即便沾了尘土，依旧亮得晃眼。发间别着的黑色宽檐魔女帽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更添几分滑稽。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因疼痛而皱起的脸蛋，碧绿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泪花，正茫然地四处张望。
晨晓的视线缓缓下移。
女孩穿着一套极具特色的魔女装：以黑色为底，镶着精致的白色蕾丝边，裙摆裁得恰到好处，露出穿着黑色长袜与棕色短靴的双腿；胸前系着一个蓬松的白色领结，外罩一件短小的黑色斗篷。整体风格简洁利落，却透着一股非日常的华丽感——晨晓曾在轩辕瑾的藏书里，见过类似的插图。
只是眼前这套，显然已经惨不忍睹。裙摆沾满尘土，斗篷歪在一边肩膀，白色的荷叶边袖口也蹭黑了一大块。
金发女孩终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晨晓。她眨了眨还泛着泪光的绿眼睛，随即露出一个混杂着尴尬、疼痛，又带着点奇特兴奋的笑容。
“嘿……”她声音沙哑地开口，一边试图爬起来，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那个……抱歉啊，没撞到你吧？”
晨晓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竹扫帚，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几个月的巫女修行，让她学会了观察细节：女孩的呼吸虽因疼痛略显急促，却节奏稳定，应无严重内伤；身上萦绕着微弱的魔力波动，此刻却紊乱不堪，显然是透支后的状态；那双绿眼睛里没有半分恶意，只有旺盛的好奇心，和一点搞砸事情后的窘迫。
最重要的是——这是几个月来，第一个闯入这片寂静神社的“外人”。
晨晓轻轻摇了摇头。
金发女孩松了口气，终于踉跄着站稳，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太好了……我还以为要酿成惨剧了呢。”她弯腰捡起那把伤痕累累的扫帚，心疼地摸着柄上的裂痕，“啊啊，才第一次正式飞行就这样……父亲肯定要骂死我了……”
她小声嘀咕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晨晓，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对了！我是琉夕·琉克西斯！天山镇琉克西斯家的大小姐——不过这个不重要！”
她几步跳到晨晓面前，完全不顾自己狼狈的模样，兴致勃勃地连珠炮似的发问：“你就是住在这个神社里的巫女吗？我听说天圣山上有个超——级古老的神社，里面住着超级厉害的巫女，是真的吗？你是那位巫女的弟子吗？刚才你躲开的那一招好厉害！是巫术吗？可以教我吗？”
少女清脆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庭院，鲜活的表情和夸张的手势，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热闹起来。晨晓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混合着阳光、青草，还有淡淡的甜香，与神社里常年弥漫的线香和草木气息，截然不同。
晨晓沉默地看着她，竹扫帚依旧握在手中。阳光穿过樱花树的枝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斑。风轻轻吹过，扬起琉夕灿烂的金发，也拂动了晨晓乌黑的发梢。
漫长的寂静过后，晨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神社深处的泉水：
“……你撞坏了我刚扫干净的地板。”
琉夕愣住了。她低头看看脚下青石板上的裂纹和尘土，又抬头看看晨晓面无表情的脸，然后——
“噗哈哈哈哈！”
她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冒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赔！我让我家工匠来修！不过在那之前——”
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绿眼睛弯成了月牙，朝晨晓伸出手：“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黑发的巫女小姐。”
晨晓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手心沾着尘土，却透着无比的坦诚。这几个月来，她接触过的手，只有轩辕瑾递来典籍时微凉的指尖，只有光阳温热的鼻吻，还有自己那双日益粗糙、开始结茧的手。
她缓缓抬起手，没有去握，只是将竹扫帚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晨晓。”她轻声说，“我叫晨晓。”
琉夕的笑容更灿烂了。她一点也不介意晨晓的疏离，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晨晓……晨光破晓，好名字！超适合巫女的！”
她绕着晨晓转了一圈，目光好奇地扫过她朴素的巫女修行服、乌黑的长发，还有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所以你真的一个人住在这里？那个传说中的圣天诛巫女呢？她真的存在吗？我能见见她吗？”
晨晓的目光微微闪烁，望向神社后山的方向。那里山林寂静，云雾缭绕，望不见尽头。
“母……轩辕大人……”她顿了顿，轻声道，“暂时不在。”
“诶——太可惜了！”琉夕夸张地叹了口气，却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没关系！我下次再来！反正我已经知道路怎么飞了——虽然这次有点小失误……”
她说着，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晨晓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魔女帽，递还给她。
琉夕接过帽子，随手扣在头上，眼睛又亮了起来：“对了！作为道歉和感谢你没被我撞到——我请你喝茶吧！山下镇子里有家超——级好吃的甜品店，他们家的蜂蜜松饼和花茶简直绝配！怎么样？反正你一个人在这里也很无聊吧？”
晨晓看着琉夕充满期待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还没放下的竹扫帚。风再次吹过，樱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青石板上。
神社依旧寂静。
但这份寂静里，却突然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一种炽热的、喧闹的，带着蜂蜜松饼和阳光气息的闯入。
晨晓沉默了很久，久到琉夕几乎以为她要拒绝时，才轻轻点了点头。
“……等我扫完地。”
琉夕欢呼一声，直接盘腿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晨晓重新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那我等你！对了对了，我跟你说哦，刚才飞上来的时候，我看到……”
少女清脆活泼的声音再次响起，和竹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庭院里，悠悠回荡。
晨晓低着头，认真地扫着地，嘴角却在不经意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如同晨光初现时，天边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微白。
而远在天圣山深处，灵脉节点旁的轩辕瑾，正将手掌贴在光阳额心的金毛上，红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神社的方向，轻声自语：
“有客人了吗……”
光阳在一旁安静地站着，额心的金色绒毛，在灵脉光晕的映照下，似乎比平日里，更加明亮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