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色的斜阳穿过层层山林枝叶时，光芒被枝叶所撕碎，然后温柔洒在潭边浅滩上。
从清冽的潭水中站起身来，晨晓和琉夕的肌肤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被这破碎的落日一照，便是泛起了温润柔和的光泽，就像两捧被霞光浸染的白玉。
将捡来的枯枝清理干净，两女用山间柔韧的青藤细心捆扎，搭成了两座简易却稳固的晾衣架，将湿透的红白巫女服与黑白魔女装一件件展开、抚平，轻轻架在枝上晾晒。
这时，山风徐徐从此处拂过，吹得红白与黑白的衣摆微微晃动，水珠顺着衣角垂落，在冰凉的鹅卵石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痕，空气中满是潭水的清冽与草木的清香。
又拢来干燥的枯叶与细柴，琉夕在几块巨石围成的隐蔽避风处生起了一堆篝火。橙红的火苗噼啪轻跳，一股暖意缓缓漫开，一边烘烤着半干的衣物，一边驱散了两人身上残留的微凉。
她们并肩坐在火边，身影被火光拉得修长柔和，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随着火苗轻轻摇曳，安静又温暖。
盯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许久，晨晓指尖轻轻蜷缩，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轻声开口，将昨夜尝试魔力修炼时坠入黑暗深渊、被冰冷手臂拖拽、耳边萦绕蛊惑低语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其中带着一丝未散的心悸。而说到恐惧处，她的肩膀微微发颤，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兽。
听得格外的认真，琉夕的眉头一点点蹙起，赤红色的眼眸里盛满担忧，一眨不眨地望着晨晓苍白的侧脸。等晨晓说完，她沉思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伸手紧紧握住晨晓微凉的手：“你说的这种被黑暗拖拽、满是蛊惑低语的情况，我在学院从未听老师提起过。”
“——这样吧：等过几天我回学院，一定去问最资深的魔导导师，翻遍所有古籍查清楚缘由，绝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惊吓。”
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给晨晓，语气坚定又温柔，确实会让人感到安心。
但……，晨晓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回学院……”
动作猛地顿住，晨晓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信息，漆黑的眸子里瞬间漫开慌乱，指尖微微收紧，紧张地抬眼望着琉夕，“你要走了吗？”
“没办法呀，已经假期的末尾了，得回去上课了。”
语气里透着满满的遗憾与不舍，琉夕见晨晓瞬间蔫了下去，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时候，连忙握紧她的手补充道：“就一年！——晨晓，这是我在魔法学院的最后一年了。等我一毕业，考完所有魔法考核，立刻飞回天圣山，再也不离开，天天陪着你，陪你喂光阳，陪你看星星，好不好？”
垂着眼睫，晨晓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知道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所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却微微发酸，心底翻涌着止不住的酸涩与不舍，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好……我等你。”
看着她这副委屈又不舍的模样，琉夕心头又软又疼，于是轻轻张开手臂，将晨晓稳稳拥进了怀里。
青山绿水之间，篝火暖光融融，两具青涩美好的少女躯体紧紧相拥，没有半分轻佻，只有满到溢出来的眷恋与不舍。晨晓乌黑的长发与琉夕灿烂的金发缠缠绕绕，铺散在柔软的青草地上，像黑金交织的软缎，将两人温柔包裹。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浅而温热，是少女间最纯粹的亲近，是即将分离前，舍不得放开的依赖。
她们安静地抱着，感受着彼此平稳的心跳与温暖的体温，指尖轻轻拂过对方的背脊，像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不知过了多久，唇瓣不经意间轻轻相触，是青涩的、软绵的悸动，像山间初绽的小花，干净又美好。没有急切的索取，只有小心翼翼的温柔，和藏在动作里、说不出口的留恋。
“我们……也算是什么秘密都分享的伙伴了。”
声音软软的，其中还带着一丝轻颤的鼻音，琉夕的鼻尖轻轻蹭着晨晓的发顶，眼底满是温柔：“晨晓，等我回来，不许偷偷忘记我。”
“不会的。”
晨晓把脸埋在琉夕颈窝，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哀求，“小夕，再抱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心瞬间软成一汪春水，琉夕轻轻应着，将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了些：“好，抱多久都好，我都陪着你。”
篝火依旧噼啪轻响，火星偶尔溅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便悄然熄灭。半干的衣物冒出丝丝白气，在斜阳里打着旋儿飘散。
温存过后，两人相视一笑，眼底都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默契地起身，交换穿上了对方的衣服。
晨晓换上了琉夕的黑白魔女装，黑底镶着精致白边，蓬松的领结衬得她脖颈纤细修长，短斗篷搭在肩头，让平日里清冷寡言的巫女，多了几分灵动俏皮。
琉夕则穿上了晨晓的红白巫女服，素净的布料裹着她娇俏灵动的身形，少了几分魔女的跳脱，多了几分温婉端庄，灿烂的金发配着庄重的巫女服，竟也别有一番温柔韵味，美得耀眼。
她们还交换了贴身的小饰物，当作彼此思念的凭据。琉夕摘下发间别着的魔女帽小徽章，小心翼翼别在晨晓的衣襟上，银亮的徽章在暮色里闪着微光。晨晓则是解下轩辕瑾送她的玉坠，轻轻系在了琉夕的手腕上，翠绿玉坠贴着肌肤，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白皙。
“要好好戴着，不许弄丢。”琉夕帮晨晓理好斗篷的系带，指尖轻轻顿住，满是留恋。
“嗯，你也是，要好好保管，不许受伤。”晨晓帮她抚平巫女服的褶皱，声音轻轻的，带着藏不住的牵挂。
两人在潭边依依不舍地道别，谁也不愿先转身。最终还是琉夕先松开手，跨上扫帚缓缓升空，她没有立刻飞走，而是在天际一圈又一圈地盘旋，金色身影在斜阳里画着温柔的圆，目光始终回望山崖边那道小小的黑白身影，迟迟不肯离去。
最后她终于是狠下了心来，飞离了此地。
“晨晓！等我回来！”琉夕的声音顺着风轻轻飘来，带着哽咽。
仰着头站在原地，晨晓用力挥着手，眼眶微红却努力扬起笑脸，大声回应：“我等你，小夕！一定等你！”
直到那道金色影子彻底消失在山的另一边、天边只剩染红的云霞，晨晓才缓缓低下头。
此时，篝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一丝余温尚存，她抱着膝盖在潭边站了很久很久，才转身踏上回神社的路。
陌生的魔女装裙摆时不时绊住脚踝，让她走得有些不自在。她低头看向衣襟上的银色徽章，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那是琉夕留下的温度，也是一年之约的念想。
刚踏入神社庭院，光阳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迎了上来，她围着穿了魔女装的晨晓转了好几圈，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随即用银亮的长角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摆，软声啼鸣着，像是在问主人为何换了模样。
“光阳，是我呀。”
抱着光阳的脖颈，晨晓轻轻摸了摸它柔软的羽翼，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带着思念的笑，“不认识我了吗？”
人性化地摇了摇头，光阳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温顺的轻鸣，乖乖靠在她身边。
晨晓正摸着光阳的羽翼轻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清嗓，其中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停顿。
闻声回过头来，她这才看见轩辕瑾正站在回廊下，即使是穿着红白巫女服也依旧是融在暮色里，墨发垂肩，从那对红眸中投射出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女孩那身黑白魔女装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攥了攥宽大的袖口，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吐出一句：“挺好看的。”
声音依旧清冷，却没了往日的疏离，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她似乎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怕触碰到晨晓心底的柔软，更怕自己的贸然过问，勾起两人之间那道横亘了生死的隔阂，终究只化作了这一句干巴巴的陈述。
不过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晨晓站起身，微微垂首，指尖轻轻攥着魔女装的裙摆，小声应了一句“谢谢”。
紧接着，空气里有过片刻的沉默，轩辕瑾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喉结轻轻动了动，才重新开口，语气依旧郑重，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刻意放缓的柔和：“镇子附近的村庄出现了异变，气息阴邪不稳，我得去查看一趟。”
她顿了顿，像是在笨拙地组织措辞，又补充道：“神社的结界我又加固过一层，你留守在这里，看好光阳，非必要不要随意外出，遇事先自保，不要硬拼，知道了吗？”
本该是一句不容置喙的命令，却被她说得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叮嘱，连平日里冷硬的语气，都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听闻此言，晨晓心头微紧，抬眼看向她。
暮色里，轩辕瑾的红眸依旧明亮，却藏着她从未见过的无措，像是想再多说些什么，又怕惹她厌烦。
于是，晨晓嘴唇动了动，稍稍迟疑了一下，轻声却又清晰：“万事小心……”
这句话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了轩辕瑾的心尖上。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红眸里瞬间漫开细碎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藏不住的欣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个雨夜，晨晓的父亲被她杀死的景象，想起晨晓眼底曾有的恨意与恐惧，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怕自己不合时宜的靠近，会打碎这片刻难得的缓和；怕自己笨拙的温柔，会让晨晓重新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想拉近距离的渴望，与怕惊扰她的顾虑，在心底反复冲撞，最终只化作了无声的克制。
最终，她只是深深看了晨晓一眼，用力攥了攥袖口，才轻轻颔首，声音放得极柔，却依旧带着几分刻意保持的生疏：“嗯。守好这里，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向庭院外，脚步在掠过朱红鸟居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回头，最终却还是没有，红白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山林深处，只留下风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天力气息。
至此，在这空旷的神社里，再次只剩下晨晓与光阳。
暮色彻底沉坠下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夜色吞噬了，就连归鸟的啼鸣都消失无踪。
沿着神社外墙缓缓走了一圈，晨晓的纤手上凝起淡白的天力灵光，一寸一寸仔细检查了防护结界的每一处节点。
指尖抚过结界脉络时，晨晓才发现原本的结界外，又多了一层细密的防护纹路，灵力温和却坚韧，正是轩辕瑾独有的天力气息。
指尖悄然顿了顿，晨晓心底里那根名为仇恨的刺，又悄悄松动了几分。
在确认所有节点都稳固明亮，没有半分异常与裂痕之后，少女才转身回了屋内。
——
浴室里热气氤氲，草木清香裹着暖意散开。晨晓细心脱下魔女装叠好放在一旁，看着衣襟上的徽章，终究没有摘下。
等洗去了一身疲惫之后，她换上自己的红白巫女服走出浴室时，才终于找回了往日的清冷与安稳。
坐在床边，少女细细地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水珠一滴滴落在衣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不经意间闭上了眼，晨晓的脑海里全是白日里琉夕的笑脸、篝火的暖意，还有那句清晰的“等我回来”。
一年。她轻轻叹了口气，熄了烛火，正准备躺下安歇。
可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焦躁的嘶鸣骤然划破了深夜的死寂，刺耳又急促
——那是光阳！
眼眸瞬间一凝，晨晓眉间所有睡意瞬间消散，几乎是立刻抓起床头的烛台，赤着脚快步冲出了房门，连鞋都来不及穿。
庭院里，光阳正不安地疯狂来回跑动，银角紧绷竖起，羽翼完全张开，时不时朝着神社外的方向，发出充满警告与惊惧的嘶鸣，声音里满是极致的不安。
晨晓快步走到院中，抬手护住摇曳的烛火，抬眼望向神社外的密林。
只是一眼，她的呼吸便骤然一停，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
——只见漆黑的树林深处，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亮得刺眼，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无数盏阴寒的鬼火，一动不动地死死钉在神社的方向，钉在她的身上。低沉、浑浊、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嘶吼声从林子里此起彼伏地传来，阴邪刺骨的寒气，如同汹涌的潮水般涌向神社，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来如此，是调虎离山吗……”
轻声自语，虽然情况危机，但晨晓语气里没有半分慌乱与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与平静。
她抬起纤手，轻轻抚过手腕上轩辕瑾留下的玉镯，一道柔和的辉光骤然闪过，烛台消失不见，御币与破魔杵已然稳稳落在她的手中。
御币上的纸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破魔杵的尖端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柄静待斩邪的利刃。
望着密林里那片猩红的海洋，晨晓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平静得近乎漠然：“一起上吧，我希望能在睡觉前收拾干净。”
“哼，狂妄！”
话音刚落，一道雌雄难辨、尖锐刺耳的冷喝声骤然炸响，如同利器刮过寒冰，刺得人耳膜发疼。
几乎就是同一瞬，一道漆黑浑浊的邪气光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砸在了神社的防御结界上！
轰——！
结界剧烈震颤，灵光四溅，被击中的位置瞬间裂开一道缺口。虽然那裂口虽不足以让整个结界崩塌，却早已足够那些蛰伏的邪祟蜂拥而入。
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无数有着猩红的眼睛的存在在下一秒就化作滔天潮水，顺着缺口疯狂涌进神社。它们形态扭曲狰狞，有的像畸形的人形，有的像膨胀的凶兽，獠牙外露，嘶吼着朝着庭院中央那道纤细的身影扑来，贪婪与嗜血几乎要溢出来。
昂首发出一声威严的啼鸣，光阳的身躯爆发出圣兽的力量，猛地冲到晨晓身前，银角低垂，羽翼张开，用自己的身躯牢牢挡在她面前，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
可晨晓却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片铺天盖地涌来的邪祟浪潮。周身天力凝聚而成的光电剧烈摇晃，短暂地照亮了她的俏脸。
在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恐慌，没有半分畏惧，没有任何人类面对绝境时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非人般的默然。
像千年古井的深水，不起一丝波澜；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寒雪，冷得干干净净。
御币在她手中轻响，破魔杵的尖端缓缓亮起淡白的灵光，一寸一寸，愈发耀眼。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起手，越过光阳张开的羽翼，稳稳指向那片猩红的浪潮。
红白巫女服的裙摆在夜风里肆意翻飞，乌黑的长发被风吹起，一缕缕在夜色里舞动。脚边的烛火晃了晃，终于彻底熄灭。
无边黑暗瞬间笼罩而下，可晨晓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骤然亮起。
比林中的猩红更冷，更亮，更令人心悸。
至此，这场夜战便是拉开序幕……
